一份遲到的報告

極端討債

時間：2006年8月4日。

陽光如同所有的日子一樣普照著黃河岸邊這個不起眼的小鎮，和風也如同所有的日子一樣輕撫著黃河岸邊的平原鄉村。也就在這天早晨，我剛走進蒲州鎮政府大門，感到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氛，籠罩在每個鎮干部的臉上。原來在鎮政府的屋檐下多了一位躺著的上訪老頭，老頭是個癱子，身下鋪著一條粗布花格單子，身上蓋著同樣的一條粗布單子，頭下是一個烏黑的枕頭，一股常年臥病在床的腐臭氣息繚繞在周圍，幾只蒼蠅在老頭身上勤快地上下起落。我走過去站在他的面前，老頭一雙哀哀的眼神讓我不敢對視。

問他：哪個村的?

老頭不語。

又問：什么事上訪?

老頭還是不語。

……

基金會會計劉勇說，老頭是要求兌付他基金會的股金?；饡擅褚髢陡端麄兊墓山穑呀洸蛔銥槠?，這樣的事，三天兩頭在我們黃河邊這個小鎮輪番上演，大家都習以為常。負責基金會清收工作的劉勇會計，性情溫和，工作踏實，每有股民來，他都耐心解釋說服，保證如收上來現金，他一定把股民手里的股單兌付了，政府不會虧待每一位股民。劉會計心里清楚，股民手里的股單單靠收取貸款兌付，是根本不可能的。每當看到股民滿懷希望而來，又愁眉苦臉離去的身影，心里就填滿了別樣的痛苦。遇到賴著不走的，他就打電話叫來村里的書記或者村主任，好言相勸，家里光景實在過不去的，從民政那里救濟上一二百元。這種把病人拉到鎮政府，逼迫要求兌付的他還是第一次遇到。面對躺在門口的癱瘓老頭，他第一次感到束手無策。

老頭叫劉銀山，陶樂村村民，今年75歲。這天一大早劉銀山的老伴李翠花就把老頭拉來了，她讓人把老頭從小平車上抬下來，放在劉會計門口。對看門人說，我走了，人放在你們政府，賜給他一點剩飯剩菜，不至于餓死就成，家里是實在沒錢給他看病了。說著，又拉著小平車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鎮政府大門。

李翠花和丈夫劉銀山于1995年8月1日，在村里的基金會存了9000元，指望著這些錢將來給他們養老看病。想不到1998年7月31日，基金會一夜之間關閉，他們存在基金會的錢在1998年11月21日兌付了20％后，其余的始終兌付不了。去年劉銀山癱瘓在床，沒錢醫治。李翠花經常來找基金會，每次來總是哭哭啼啼的，說老頭等著用錢看病。每次來劉會計都讓陶樂村的丁書記把人領回去。這些天老頭的病情越來越重，家里又擠不出一分錢來買藥，李翠花一狠心只好用一輛小平車把老頭送到了鎮政府?？磥硎且粊礤X，是誓不同去了。老頭大小便失禁，一股奇臭的味道彌漫在整個政府大院，每有鎮干部走過，也只能投以同情和無奈的眼神。

李翠花沒有回家，這時她正陰著臉坐在鎮政府不遠的榆樹下，手里攥著一疙瘩白面饅頭慢慢地咀嚼著，淚水慢慢地蜿蜒在一張蒼老呆滯的臉上。

我不止一次在劉會計門口看到這個來要求兌付股單的老婆婆，每次看到她都是滿臉怒氣，語無倫次地訴說，幾近于精神失常。劉會計不在的日子，她就坐在劉會計門口的臺階上，低著頭死等，有時一等就是一天，直到天黑，才踱著步子郁郁不樂地走回家。這次，老婆婆看來是下了決心，非要兌付她的股金不可了。

一個75歲的癱瘓老人躺在鎮政府里，畢竟不是一件好事。劉會計立即把這個情況匯報給正在省里學習的鎮長。鎮長讓他無論如何盡快解決老人的所有股金，不能再讓這種情況繼續發生了。鎮長口氣堅決，沒有推卸的余地。

劉會計只好和前幾次一樣，叫來了陶樂村的書記和村主任，商量解決的辦法。陶樂村的書記和村主任很快就騎著摩托車到了。他們看到躺在劉會計門口的劉銀山老頭，不用問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劉會計說，這些日子基金會沒有收上來一分錢，還是你們村把老人7000塊錢股單解決了，他躺在這里終究不是辦法，影響政府形象事小，出了人命事大，誰也擔當不起。

陶樂村的書記丁子山為難地說，是呀，老婆婆來了，我們給她一二百塊錢就哄回去了，這老頭子來了，不好哄，看來今天是非要兌付不可。我們村賬上沒有錢，初一把十五的錢都提前支取了，村里的土地承包款還沒有收上來，就是收上來還等著打井用。村里的十幾眼井還都是七十年代的大錐鍋井，一遇到天旱，井里抽不出水，給農業生產造成了很大的影響，哪里有錢給你們基金會墊付這部分錢?這股金人家當初是存到了基金會，理應基金會里支付，和村委會沒有多大關系。

劉會計只好通過電話讓鎮長給丁子山做工作，丁子山這才不得不答應墊付2000塊錢，其余的5000塊錢，劉會計決定先自己墊上。

李翠花聽說鎮里答應給她兌付股單，拉著小平車又來到了鎮政府，走進了劉會計的辦公室。她從懷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張股單。這張股單已經磨成了薄薄的一頁紙，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長長的十年時間，在上面烙印著明顯的痕跡。李翠花接過劉會計手里的7000塊錢，走到老頭面前，拿給躺在門口的老頭看，老頭蒼黃的臉上露出釋然的笑意。劉會計一再囑咐他們，一定要在股民中保密，如果都來用這種辦法逼他兌付，他就難于應付了。

李翠花這才拉著她癱瘓的老頭，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出了鎮政府大門。她弓背彎腰，蒼白的頭發在八月的驕陽下，飛揚著些許的蒼涼和心酸。

我不由得感嘆這對老人兌付股金的艱難。劉會計說，這種事情沒有什么稀罕的，太平莊的一個叫做杜奇的老頭，1996年2月在基金會存了1000塊錢，兌付了200塊錢，其余的800塊錢始終兌付不了。老人于2002年患了半身不遂，沒錢醫治，每天都盼望著上面能兌付這部分錢，最終在絕望中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一位搞石灰生意的江西人，名叫馮西華，今年56歲。她于1997年6月20日在城關鎮基金會存了10萬元，1998年12月兌付了20％后，其余的一直沒有兌付，隨著她年齡的增大，不再做石灰生意，想回老家安度晚年，可這8萬元始終取不出來，孩子考上大學后，沒有錢交學費，她手拿著這8萬塊錢的股單，找到了有關的好幾個單位，他們都承認她股單的有效性，就是收不上現金。馮西華雙手捧著她的8萬元股單，像捧著一張無用的廢紙，無奈何，淚水長流。只好在原城關基金會的門口撐一架縫紉機，一邊給人縫褲邊，一邊等待著股金兌付的那一天。

復轉軍人黃欽，妻子精神失常，父母親年邁，小兒子患有輕微的精神病。他于1995年5月20日在基金會存款1萬元，為的是給小兒子將來娶一房媳婦。2001年，父親不幸病逝，他手里除了一張基金會的股單，沒有足夠的錢來安葬父親。只好拿著股單找到基金會，基金會見他情況確實困難，兌付了2000元。剩余的錢至今沒有兌付。2003年7月，三十多歲的小兒子，好容易找了一個外地女人，他卻沒有錢給兒子娶親，女人只好另攀高枝。看著痛苦的兒子，他只好一手拿著他的股單，一手執農藥瓶找到鎮政府，要求兌付他剩余的股金，如果兌付不了，他就喝藥自盡。

……

基金會于1998年7月31日關閉，距今已經有八年多的時間，在這漫長的八年多時間里，股民的股金因為兌付不了，發生了許許多多催人淚下的事情。在基金會存款的大部分是農民，這些不多的錢，是他們從土里刨出的血汗錢，是他們外出打工的辛苦錢，是兒女孝敬他們的養老錢，是他們賣雞蛋挖藥材長年累月積攢下來，以備冗長日子里不時之需。當初他們之所以義無反顧地把手里的幾個血汗錢交給基金會，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和猶豫，是因為這是國家農業部成立的農村合作基金會，他們一百個放心。他們不知道自己把錢交給了基金會的同時，他們搖身一變成了“股民”。股民兩個字，對許多農民來說，還是陌生的，新中國成立以來，他們還沒有經歷過“股民”潛在的殘酷和無情。他們只相信真實的利益，他們看中的是基金會比所有銀行高的1．2分利息，看中的是它就在自己身邊的方便。直到1998年7月31日，基金會關閉后，他們才從基金會人員那里了解到他們是“股民”。基金會人員給他們解釋說，股民，就是風險同擔，利益同享。如今，基金會倒閉，這種風險他們就要義無反顧地承擔。

八年來，股民上訪告狀的事情不間斷地發生，剩余沒有兌付的這部分股民，他們沒有任何關系，有人遇事著急用錢，實在無奈只好以60％至80％的價格兌付了出去，貸款戶和部分基金會工作人員卻從中牟取暴利。

1998年11月，縣農經局通知，所有的股民兌付股金時，不再有利息，清理完一切手續后，如有盈余再給股民付利息。盈余的結果，對每個基金會來說，渺茫得無異于漂浮在天空的白云。

農村合作基金會是社區內的資金互助組織。1993年成立之初，明確規定了它的宗旨是：主要為人股會員服務，為農業、為農民服務，不以贏利為目的。它的基本任務是管好用好集體資金和會員股金，增加集體積累，緩解農村資金供求矛盾，引導民間信用，促進農村經濟發展。1993年到1994年之間，鄉鎮成立農村合作基金會，各個村莊也相應成立了基金會代辦點，每個代辦點有專門的信貸人員，這個信貸人員一般由本村會計兼任。然而在運行過程中，它的弊端很快就暴露無遺，徹底背離了當初成立時的美好愿望，制定的宗旨和基本任務，宛若是三月的花絮，虛無地漂浮在人們頭頂。

涼水也能點著燈

2006年8月7日，蒲州鎮早晨的機關會議上，鎮長針對陶樂村股民上訪一事，把清收貸款工作納入了鎮干部工作的主要內容，要求每一個包村干部做好股民工作，并從劉會計處澄清各村貸款戶的人名單，在村里給予公示，希望這些貸款人在公示面前，感到欠款不還的“羞恥”，能自覺清還貸款。

劉會計把各村的貸款戶人名單，交付給各村的包村干部后，余下的都是跨區域貸款的單位和個人。其中：恩達公司32萬元，造紙廠38萬元，個人有溫月巧5000元，李健考5000元，李春生3000元。

劉會計說，這些貸款，根本就沒有收上來的希望，恩達公司破產，造紙廠倒閉，當初的貸款人早就沒有了影子，他們做抵押的廠房，破爛不堪，機器老化。要收回貸款，比上天摘星星還難。其余的這些人，他從來就沒有見過，在縣城里也找不見，也許這些人就根本不存在，只是一個個子虛烏有的名字。我問他，當初的擔保人呢?劉會計吞吞吐吐，似乎有什么難言之隱，在他吞吞吐吐的話里，我隱約悟出了什么。

我終于了解到這些不存在的貸款人其實都是由縣農經局一位副局長李某擔保。在全縣范圍里，僅他一人擔保的就有200多萬，所擔保的人且大部分是自己虛擬的名字。當時貸款只要有他的簽字，有貸款人的私章，就一律開綠燈?！八秸隆边@個東西，在大街小巷的刻字地攤上，只要給一兩塊錢，熟練的刻字匠人不到五分鐘就刻出一枚。基金會關閉后，李某賣了家里的房子和固定財產，割斷了和這片土地的一切聯系，從此不知去向。200多萬元的巨額貸款，從此也成了一個巨大的無法填補的“黑洞”。

蒲州鎮基金會當時的負責人謝某，今年已六十多歲?；饡P閉后，他干脆“養病”在家，與他當初經營的基金會似乎沒有了任何瓜葛。2004年5月21日，劉會計把他叫到鎮里，給他匯報基金會的清貸情況，他坐在椅子上，一頁一頁地翻動著手里的貸款人員名單，一句話也沒有。看著這些人員名單，他究竟在想些什么?這些貸款人，有的是他當年的熟人，有的是他的非常關系人，有的是各級領導說的情，有的還給他送了一點小小的好處，他抹不開面子的，還有的是他惹不起的地頭蛇……那時只要他輕輕點頭，幾千元，乃至幾萬元的現金就輕而易舉地放了出去，想不到這些人卻遲遲不還。

謝某回家后，再也沒有在鎮里的基金會露過面，所有的清貸工作，只好由會計劉勇一人負責。

郭里鄉基金會的情況更是特別。

1996年8月24日，這是一個讓郭里鄉許多人都忘不了的日子。

這天早晨，基金會經理王凱山，拿出鑰匙打開基金會的大門，發現辦公桌、保險柜被橇，里面的所有票據被盜，6800元現金不翼而飛。王凱山立即給縣公安局報案，公安局組織人員開始立案調查。當時，郭里鄉基金會共有三人，除經理王凱山外，還有一位會計、一位工作人員。案發的當天，公安人員立即立案，對這三人分別進行了詳細的詢問，沒有得到任何線索，只好讓這三人停職檢查。

1996年9月16日郭里鄉黨委政府經過研究，讓干樊村基金會代辦員趙堅壁負責鄉里的基金會工作。趙堅壁52歲，工作認真仔細，他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一個十分復雜的爛攤子，所有的賬目不知去向。在他上任的這一天，入股的群眾紛紛來基金會取款，他們對基金會的信譽開始產生了懷疑。趙堅壁一方面安撫股民，一方面決定在1996年9月到1996年12月期間，對全部賬目進行核實。在基金會的賬目上還保存著借款人的欠條，趙堅壁就根據這些欠條，一個村一個村核實，讓貸款人在欠條上簽上自己的名字。其中核實了三分之二的貸款戶，其余的貸款人根本不承認，有40余萬元沒人認賬。在核實的過程中，有好多貸款人說，他們已經把錢還給了基金會的工作人員劉神。逐漸，趙堅壁查出劉神有3．7萬元收上來的貸款沒有上賬，他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11月的一天晚上來到了劉神的家，說，我們都是農民，對這些金融手續還不大懂，你把收上來沒有過賬的3．7萬元交上來，就沒有你的事。

劉神嘴上答應，就是不交。

在不斷的核實中，涉及到劉神挪用的金額不斷增加，達到7．8萬元時，趙堅壁又一次來到了劉神的家。

這次趙堅壁的口氣變得嚴厲果斷，沒有了第一次的客氣和寬容。他說，劉神，你犯罪了，我不能包庇你。

劉神一臉黯然，坐在對面一個勁吸煙，低著頭不說話。

趙堅壁不能不把劉神的情況反映到公安局，公安人員在劉神家里找到了一個紅旗本，上面是他放出賬的所有手續。原來，劉神把收上來的24萬元，一分錢都沒有上賬，又全部放了出去?；饡婵罾?．2分，貸款利息2分，這在當時已經是高利貸。這樣高的利息之所以輕松地貸了出去，是因為基金會貸款手續簡捷，只要有個擔保人就可以，它比所有的銀行都容易貸到款。這部分貸出去的錢，收上來的利息，無疑就成了劉神的私有財產。這種利用職權方便，大額挪用基金會資金、公然蔑視國家法律的事情，讓趙堅壁感到吃驚，他預感到基金會內部人員中還存在著嚴重問題。

劉神于1996年11月21日，被公安局刑偵隊拘留。2000年10月被公安局逮捕，判處有期徒刑5年。

1997年6月，趙堅壁還發現了下面王府村基金會代辦員謝光娃，用同樣的手段把群眾貸款歸還的20萬元沒有上賬，又重新放了出去。金融術語把這叫做“體外放款”。這種“體外放款”的現象，在各村基金會信貸員中普遍存在，只是多少不同。謝光娃放出去的錢，同樣也收不上來。趙堅壁了解到謝光娃的情況后，也立即報告了公安局。刑偵科的同志經過三個月的清查，核實了16．3萬元，清收貸款3萬元。

接著趙堅壁發現郭里鄉基金會會計常用清也存在著嚴重的問題。常用清不僅在基金會貸款10萬元，還私下挪用了10萬元。趙堅壁不明白常用清已經是六十多歲的人，又干過多年會計，怎么會干出不顧及自己名譽的事情。趙堅壁同樣也把常用清起訴到了縣公安局。常用清于1996年12月12日被公安局拘留后，公安局認為，常用清不同于劉神，常用清已經是六十多歲的人，長期關押也不能把他造成的損失關押回來，就讓他回去清理手續，把自己的貸款和挪用的資金盡快歸還基金會。

1996年12月23日，常用清回到了家。在家里呆了一天后，他終于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逃亡。從此常用清不知去向。直到2000年10月21日，已經癱瘓的常用清才讓兒子把他從南方一個小城接回家。這時的常用清已經是氣息奄奄，走到了他生命的盡頭。

聽說常用清回來了，趙堅壁去看望他。躺在病床上的常用清已經骨瘦如柴，三年多來他逃亡在外，身心受到了很大的折磨。在趙堅壁的一再要求下，常用清不得不說出20萬元的去向。原來，他和三個人去南方長沙販摩托，剛到長沙就讓騙子把這20萬元全部騙了去，他立即給長沙的公安局報案，幾天過去了，十幾天過去了……毫無結果，身無分文的他，只好和這兩個人失望返回。他貸款的10萬元和挪用的10萬元，他已經沒有能力償還，他唯一的出路只有逃避。這些年，他在外面靠著撿破爛維持著生活。

看到躺在床上的常用清，趙堅壁久久無語。

常用清在自家的炕頭上躺了不到十天，就在悔恨和無奈中永遠合上了眼睛。而他造成的20萬元的損失，隨著他的去世而“去世”了，這樣基金會里又多了一個“黑洞”。這一個個無法填補的“黑洞”相疊的結果，是基金會最終走向“關閉”。

趙堅壁說，那時，像這樣荒唐的事情很多，荒唐得簡直涼水都能點著燈。這種荒唐也能理解，都是農民，摘掉頭頂的草帽，洗去腳上的泥巴，就成了金融人員，沒有專業知識和法律意識，才造成了這種混亂?，F在我負責信用社的工作，貸款手續完善多了，什么都要有個過程。

這個過程，讓我們政府和無數的股民，付出的代價卻是無法估量的。

早在1995年4月19日，農業部《關于開展農村合作基金會登記工作的通知》一文中說：“農村合作基金會的建立和發展，對改善和加強集體資金管理，增加農業生產的資金投入，促進農村經濟發展等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但從目前情況來看，有相當一部分農村合作基金會行為不夠規范，特別是違反有關政策規定的問題比較嚴重。也有一些單位打著農村合作基金會的牌子，從事著與農村合作基金會的性質、宗旨和基本任務完全不相符的活動。加強規范化管理是目前和今后一個時期促進農村合作基金會健康發展的首要任務?！?/p>

這說明基金會當時出現的問題，已經引起了農業部的高度重視，加強規范化的管理這一通知，對各級基金會的作用卻只是隔靴搔癢?；饡]有起到為股民服務的目的，也沒有促進農村經濟的發展。由于基金會在各級政府的統領之下，也就給無孔不人的“特權”提供了滋生的條件和土壤。行政的負責和參與，在農村合作基金會成立之初，已經不可挽救地埋下了劣根的種子。

陳榮文在《因噎廢食——我國農村合作基金會法律制度檢討》一文中指出：“農村合作基金會在運行中的失誤曾造成農村金融體系的振蕩，但其主要原因并非源于該制度設計本身，反而恰恰是其運行背離該制度設計的結果?！边@種背離的結果，不能不讓我們深思。而當初的設計者，也根本沒有預料到這種結局。成立基金會的同時，各基金會還成立了理事會、監事會，貸款必須有證件抵押，股單、存款單、實物，或者是國庫券。基金會一般人員有5000元的貸款權利，上萬元的必須經過理事會和監事會的同意，其實還是一人說了算，在放款質量上的放松，必然導致基金會的倒閉。

艱難的收貸

郭里鄉基金會共有三人，兩人涉及貪污挪用，作為基金會經理的王凱山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

2001年10月，王凱山以瀆職罪被逮捕。

這樣清收債務的重任落在趙堅壁一人的肩上。

郭里鄉基金會共存款500萬元，其中放出貸款430萬元，這樣大的一個清收數字，僅靠趙堅壁一人清收，工作量相當大。在王凱山逮捕四個月后，也就是2002年2月，鄉黨委書記和鄉長，請求檢查院讓王凱山回鄉收貸。檢察院同意鄉黨委、鄉政府的請求，并讓王凱山寫出保證，保證他在每一個月里收貸5000元以上。這樣王凱山又回到了鄉里，開始了他艱難的收貸工作。

兩個月后，檢察院讓王凱山匯報工作。這其問，王凱山僅僅清收了1000元。檢察院同志嚴厲批評他不守諾言，沒有完成當初制定的任務。

王凱山于2002年5月，突發奇想雇傭一幫黑社會渣子幫他清收貸款。這些人工作之粗暴，手段之惡劣，讓人難以想象。新景村一個叫李紅的人，于1996年2月貸款2萬元，清了5000元后，其余的遲遲不還。5月的一個晚上，李紅糊里糊涂被拉到了縣城，并蒙上了眼睛，在北郊的一片開闊地里，這些人將他一頓暴打，并折壞了一根肋骨，最后不得不把他送到了醫院。李紅住院醫療費花去了5000元，這些錢王凱山不得不為其墊付。接著，這伙人又將王府村的一個人打壞了一條胳膊，王凱山只好又將這貸款人送到醫院。王凱山雇傭黑社會渣子的這種做法，在當地的貸款戶里引起了強烈的反響，這些貸款戶組織起來，采取同樣的辦法，也雇傭黑社會渣子，對付王凱山雇傭的這幫人。

6月12日夜晚。古老的涑水河依舊翻卷著黑色的工業廢水，嘩啦啦的聲音作弄出虛幻的詩情畫意。兩幫人在河邊相遇，三言兩語后，就廝打起來。最終是欠款戶的這幫人將王凱山雇傭的這幫人制服，他們的頭目也束手就擒。欠款戶雇傭的這幫人逼迫王凱山雇傭的這幫人，不再為王凱山效力，否則就讓他們爬在涑水河邊喝黑水，最后，王凱山雇傭的這幫人不得不答應，欠款戶雇傭的這幫人才就此罷手。

王凱山雇傭的這幫人，沒有幫他收回多少貸款，反倒讓他搭進了將近萬元的醫療費。

王凱山見自己收貸無望，無法給檢察院交代，也只好一走了之。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和當初的會計常用清一樣，和那位農經局的副局長李某一樣，迅疾而又神秘地消失了，這片土地上再也看不到他的影子。王凱山出走后，也只好由政府指定的趙堅壁慢慢收拾他留下來的破碎“山河”。

在清收工作上，當地政府也做出了相當大的努力。2002年至2003年，無數的群眾告狀，已經引起了縣領導的高度重視。負責農業的一位崔副縣長，素以工作果敢有力、不留情面而著稱。干部擔保貸款的，貸款人還不了，一律擔保人還，擔保人還不了的，就從干部工資里扣除，不同意的就地免職。公安局、檢察院、法院都有專人負責包片。那些天，他們深入田間地頭，深入黃河岸邊的每一個小屋茅庵，不分白天黑夜，覺睡不好，飯吃不好。有的人夜半翻墻不慎掉進了貸款戶的茅坑里，有的遭到了惡狗的圍攻，有的遭到了貸款人的惡意報復?？h里規定貸款5000元以上不歸還的人，全部起訴執行，僅蒲州鎮就起訴了25人。這種做法對督促還貸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也有一部分人抱著死豬不怕熱水燙的態度，無論采取什么手段一分錢也不還。這些人懷著僥幸心理，企圖在這片渾濁的水里，摸到幾條屬于他們的大魚。

2003年11月12日晚上9時，劉勇會計和檢察院李司棋，又一次來到了樂安莊村，對貸款人張加生實行行政拘留。張加生1995年貸款5000元，家里蓋了新房，買了蹦蹦車，就是賴著不還錢。這些天張加生和許多貸款人一見風吹草動就逃跑在外，他們來了幾次都撲了空。這次，他們只好晚上來。漆黑的夜色里，兩人翻墻過去，悄悄來到了門口，彎腰躲藏在蹦蹦車下。11月的晉南已經是風如刀割，夜晚寒氣逼人筋骨，四十多歲的劉會計腰抵著蹦蹦車冰冷的車梁，只覺得腰里一陣陣疼痛，還是忍耐著大氣也不敢出。這天晚上，他們在蹦蹦車下呆到夜半兩點，才聽到巷道里的一陣撲通撲通的腳步聲，張加生終于回來了。張加生怎么也想不到在家等待他的是一雙冰冷的手銬。張加生到了拘留所，還是一臉笑嘻嘻的樣子，一再說他沒有能力還。張加生在拘留所呆了半個月，180元的生活費還是鎮基金會墊付的，到現在都沒有還。

西下村有一個叫侯九社的人，原在蒲州鎮水管站工作。1996年，精明的他已經敏銳地窺視到了基金會這個龐然大物內心的空虛和漸已腐爛的肌體，開始無節制地貸款，剛開始以他自己的名義貸，后來用他哥、他岳父、親戚的名義貸款。僅在1996年7月間就貸款8萬元之多。基金會關閉后，他就是頂著不還，從拘留所進去，又從拘留所出來。10年時間僅僅歸還了2萬元的存折。這些存折都是按照60％的兌付金從股民手里收上來的。劉會計每次去他家里，侯九社總是那句話：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2002年12月21日晚上，劉會計突然接到一個陌生人電話，說，老劉，你如果把我弄到了監獄里，小心你的命。

這是誰?劉會計無從知道。他知道自己得罪了太多的貸款人，在一次次做工作要求他們歸還貸款中，他的無情和無私無疑將他們得罪了。

2003年10月14日夜半，劉會計又一次接到了一個同樣的恐嚇電話，那人說，你來，我在涑水河橋上等你。

他問：你是誰?

那人說，你來了就知道了，不來，我叫你一家人不得安寧。

在一邊的妻子嚇哭了。她求他說，還是別干公家這事了，回家種咱們的地。

有的貸款人和他擦肩走過時，往往趁他不備，一口唾沫吐到臉上，還附帶著惡狠狠地罵一句。劉會計給我述說他的這些委屈時，我看到他眼里閃動著淚水，他說，誰讓我干的就是這個活兒呢?

郭里鄉的趙堅壁同樣也遇到類似的事情。2004年大年三十，一個貸款戶讓公安局拘留了，兒子從外地打工回來，不見家里的父親，當他弄清楚父親拘留的原因后，氣呼呼地來到了趙堅壁家，手里緊捏著一把鋒利無比的殺羊刀。見到趙堅壁二話不說，“啪”地把殺羊刀戳在桌子上，逼著趙堅壁把他父親放回家。面對這樣的亡命之徒，趙堅壁只是小心地賠著笑臉，說著好話。

劉會計和趙堅壁一樣，都是鄉鎮的借調人員，不是正式國家干部，對這份比當農民要好的工作分外珍惜，在貸款人的威逼恐嚇面前，他們只能把委屈深深地埋在心里，默默地承受著，繼續他們的清收工作。

1998年7月31日基金會關閉后，全縣基金會入股1．4億元，放出貸款1．2億元，經過多年的不懈努力，目前股金沒有兌付的有1900萬元，沒有清收的貸款4000千元。蒲州鎮1000萬元股金，目前，只剩下了80萬元沒有兌付。郭里鄉原來的500萬元存款，剩下也不足百萬元。余下沒有清收上來這部分貸款，很難有希望收上來，貸款人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公司倒閉成了呆賬死賬，有的家庭確實很困難，有的是地痞流氓，清收貸款工作越來越艱難。

仰望“新臺階”

2006年11月23日，中條山下寒風呼嘯，落葉飄飄。

在趙堅壁的帶領下，我走進了中條山干樊村一戶當年存款的人家。存款人當年還是勤勞能干的中年婦女，如今，成了頭發斑白漸入老境的婦人。她叫劉翠蓮，今年60歲。她于1995年12月12日，在郭里鄉基金會存款1萬元，兌付了2000元后，這些年來就始終沒有兌付過。2005年10月，她11歲的孫子不幸身患敗血癥，急需錢到西安治療，她拿出基金會的股單，懷著一絲渺茫的希望，來到趙堅壁家。一見到趙堅壁她就泣不成聲地訴說了自己家里發生的事。趙堅壁聽后，安慰她不要著急，就騎著摩托車四處找貸款的人家，希望這些貸款戶能拿出一部分錢歸還他們的貸款。在這些貸款戶面前，趙堅壁的口氣里充滿了討好和祈求，跑了十幾家，終于從貸款戶手里清收到了3000元，當趙堅壁把這3000元錢交到劉翠蓮的手里時，劉翠蓮流著淚連聲說謝謝謝謝。趙堅壁在這真誠的感激面前卻滿臉羞愧，當初股民們放心地把他們手里的血汗錢交給了基金會，為的就是應付冗長日子里的生老病死，當他們急需錢時，基金會卻拿不出一分錢，10年后的今天，他只償還了她3000元，她還感激不盡。該感激的當然不該是她。

這天劉翠蓮家，只有她兒媳婦余平在家。余平33歲，穿著一件粉紅色的手織毛衣，看起來利索干脆，年輕光潔的臉上過早地爬上了皺紋和不該有的憂愁，生活本身給予她的不幸，需要她義無反顧地承擔，這個年僅33歲的年輕女人，面對著還有一大截人生的路要走。她說，兒子經過了半年多的醫治，現在基本上痊愈了，每星期還要去運城醫院做一次透析，每次去都需要千元的醫療費，60歲的婆婆現在只好外出給別人當保姆。

余平一再說，多虧了趙主任給他們兌付了3000塊錢，使他們度過了難關。

趙堅壁尷尬地笑著，手伸進口袋里掏煙。

我看到這是一個老舊的家，房子還是幾十年前的土坯房，院里凌亂地放著撿來的樹枝，土墻上鑲嵌著一塊破鏡子，墻根下放著一大堆石頭，低矮的鐵絲繩上搭著兩床打著補丁的被子。余平見我打量她簡陋的家，不好意思地說，家里太窮了，去年3月份正準備重新翻蓋這些老房子，4月孩子就病了。孩子5萬元的醫療費大部分都是親戚朋友湊的。今年家里收成不好，棉花價格低，5畝地的棉花只賣了2000多元。過了年，她準備和丈夫去河北打餅子，不管外面的世界是風是雨，他們主意已定，莊稼是怎么也種不下去了。

余平說著，年輕布滿憂愁的面容上，綻開一絲渺茫的希望。

接著，趙堅壁帶我來到了股民王永發的家。王永發是個72歲的老頭，個頭高大，熱情豁達。進了屋才知道他68歲的老伴已經走到生命的盡頭，一頭白發鋪陳在枕頭上，枯槁的面容毫無生氣。他的女兒一臉麻木地坐在母親床頭，眼睛盯著電視看。王永發1997年10月10日，在郭里鄉基金會存了一萬元，手里還有7000元沒有兌付，在他一次次找基金會討錢的過程中，已和趙堅壁成了熟人。王永發說，今年老伴進了三次醫院，現在實在沒有錢再去了。在萬般無奈中，他把手里的股單按60％的折價給了別人，還有3000元股單他舍不得用那么低的價格兌付出去。

一種悲哀的氣息，繚繞在這座不大的屋子里，電視機嘩嘩地響著，里面播放的古裝愛情劇，里面的男女主人公好像和我們身處的現實生活相隔著十萬八千里的云和月。也許只有這虛無的熱鬧，才得以讓凝滯的氣息一點一點地化解開去，稀釋成平原村莊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趙堅壁和王永發兩位老人，說著村子里前幾天還在巷道里走動的人，昨天就突然去世了，他們感嘆著這個世界的無常。

從趙堅壁家里出來，老人一再對我和趙堅壁主任說，我還有3000元的股金沒有兌付呢，你們一定要幫我盡快解決啊，家里的情況你都看到了。

在老人的眼睛里，我看到了無奈、哀求和期望。我諾諾地應著，聲音里畢竟底氣不足。他若知道我是一個百無一用的半拉子文人時，一定會在失望里又添一份失望。

聽說鄉基金會來人了，巷道里一霎時聚集了好多人。他們看到走過來的趙堅壁，就爭著問：趙主任，什么時候能給我們兌付股金?

趙堅壁無奈何地笑著，說，快了，快了。

一個女人說，你再不給我們兌付，我們就集體上訪。

趙堅壁連忙說，別去，別去，我會盡快清貸的，有了錢就給你們。

女人說，我們等了八年，我們還能等幾個八年?再等下去，我們就等到墓地里去了。

一個男人卻大度地說，我們農民皮腸厚，基金會欠我們的錢不還，我們難道就不活了?政府也許有政府的難處嘛。

基金會關閉距今已有八年多的時間，就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也該結束了，而基金會殘留下來的糾紛和手續卻始終交結不清。

日暮，中條山下，寒風遽起，落葉翻飛。

我坐在趙堅壁主任的摩托車后。摩托車在山間小路上顛簸著，落葉不時地迷亂了我的視線。趙堅壁老人絮絮地說，確實有股民集體告狀的事，他們去了市委、市政府，嚴重影響了機關干部辦公，最終解決矛盾的任務，還是落在了他的肩頭。在老人斷斷續續的聲音里，我的面前仍舊晃動著王永發老人那雙期待的眼睛，晃動著那個站在破舊的門樓下，為我們送別的樸實女子……我突然就淚流滿面，遍地的風聲落葉聲，讓我恍若想起了曾為縣吏的鄭板橋，在他的衙齋里臥聽蕭蕭翠竹，吟哦出“疑是民間疾苦聲”的詩句。我恍然還看到了那位衣袂飄飄的詩人，迎風行走在淚羅江邊，仰天長嘯著“長嘆息以掩啼兮，哀民生之多艱”。

也許是我們的農民已經習慣了長久的沉默和忍耐，在這八年的時間里，他們把沉默和忍耐深深地埋在匆忙的日子里，承受著來自生活本身的艱辛，他們對自己的政府始終抱有滿懷的希望和信心，他們相信政府終究有一天會給他們一個滿意的答案。

2006年10月18日，永濟市清理整頓農村合作基金會領導組又下發了一份《關于今冬清收農村合作社基金會借款工作的安排意見》，上面明確寫到：“加大力度，再造聲勢，再鼓干勁，掀起新一輪清收基金會借款的高潮。……針對我市的實際情況，清理整頓農村合作基金會工作已經進入攻堅階段，現在剩余的4000萬元借款，多為關閉、倒閉企業、村鎮公益事業，還有一些困難戶、難纏戶、糾紛戶、討債戶，情況相當復雜，任務十分艱巨，針對這一情況，在市委市政府的領導下，清基辦多次協調，市法院經過多次討論研究，成立了‘審執農村合作基金會案件合議庭’，對全市19個基金會的借款專門強制清收，做到專職、專審、專案、專辦、快審、快結、快執行。法院合議庭干警對每一個基金會通過摸底、排查、預約、蹲點、政策說明、強制執行等各種手段，全面清收，重點突破?！痹谖募詈螅耘f信心十足地寫到：“在此期間，清基辦還有做好定期檢查、總結評比……造成濃厚的清收氛圍，盡最大努力清收，盡最大限度為股民兌付，使清收工作走上一個新臺階?！?/p>

期望這個“新臺階”早日到來。在這個“新臺階”上，一定有和諧美好的秩序，烙印在我們農民兄弟心口上的這個小小的不和諧，也一定不會繼續延續下去，他們長久的期盼，不再是無望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