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姐姐,你說我的命怎么這么苦?
三歲時,大大討價還價花四百塊錢從人販子手里買了我。大大對人販子說,女娃子,看上去病弱的樣子,不值錢。人販子說,男娃要兩千呢!你買得起?這女娃少說也得一千吧?可大大不依,說你不賣,要是有人去匯報,就賣不成了。那人最后還是依了大大。大大一只腿有點瘸,長得也不怎么好,一直沒有討上老婆。有人出主意叫他買一個,他嫌太貴買不起,又怕人家不愿意偷偷跑掉。這一次,他只花四百,就讓家里多出了一個人,一個可以聽他說話的小小的人。
大大死后,我找過親大親媽,一點音訊都沒有。有時候我懷疑自己是不是沒有親大親媽。要是沒有的話,我是從哪里來的呢?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還是從地底下鉆出來的?
傻丫丫,別胡思亂想。每個人都有親生父母,只不過你從小被人販子拐走,后來又一直沒找到罷了。耐心地找下去,說不準哪一天能找到呢!
你也不要太為這個難過。其實,有父母在身邊,也不一定是好事。我就不喜歡和父母親在一起,他們管我管得太嚴了,連早上吃幾分之幾的蘋果、幾分之幾的香蕉,吃幾分熟的雞蛋、多么大小的面包,喝牛奶還是喝果汁都要管,說是營養搭配要均衡,少了會營養不良,學習會受影響,名次會掉下來,多了又會發胖,體形不好,將來找工作找對象都有麻煩。我被他們說來說去,說得都沒有多少胃口了。我的日記他們也要看,生怕我不成熟交上不好的朋友,做出不該做的事情……我真受不了,從14歲上初中開始,我就有了逆反心理,越來越重,后來索性住到了學校里。
你說,你35了,還沒找到對象?是不是要求太高了?
不,是沒有時間、沒有機會,找不到合適的。我是公司的行政主管,我們公司大,人也多,每天應付老總交辦的任務都來不及,哪還有心事去找對象?
那,你有過男人嗎?我是說,那樣的。
哪樣的?哦……也許吧,說不清楚。我們老總……咳!他不光要控制我的工作,還要控制我的生活,不光利用我的上班時間,還要利用我的業余時間。本來,我是一個比較有主見喜歡獨立的人,而且,對愛情充滿幻想和憧憬,向往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小家庭,有自己的孩子。可是,我的工作性質決定了我應該服從他,必須服從他。他利用了這個,先是讓我加班,從半小時開始,一天天地延長加班時間,直到深更半夜。然后他一點點地靠近我,利用我感情上的空白和精神上的脆弱,向我進攻。最后,我成了他的俘虜。
俘虜?是電影當中放的敵人拿槍逼著舉手投降的俘虜嗎?
是,也不是。不是拿槍,是拿別的東西。
什么東西?
太多太多的東西。這樣的男人,他什么都有,有太太有孩子有關系網,有身份有地位,有權有錢,有心計有手腕,還有身體、力氣和成熟男人的魅力。而我從家鄉小城來到這個大都市,幾乎是一無所有,抵擋不了,沒有辦法。我只能過這種見不得陽光的生活,沒有希望……
是嗎?丫丫疑惑地望著小荷,她沒有想到,像小荷這樣大學畢業長相上乘的大城市里的女人,居然也會找不到對象,也活得有點窩窩囊囊。
咳!對了,你呢?你的孩子都三歲了,講講你的羅曼史吧!
我們鄉下人,哪像你們城里人,哪有什么羅曼史啊!我……
丫丫垂下了頭,然后又轉過頭,看了看床上熟睡的孩子。我的第一個男人,就是我的大大。這個孩子就是他的孩子。我也是沒有辦法,命定的,逃不掉的。
你的養父?他?
他不是人,是畜牲。記得11歲那年,有一天,我和大大從地里干活回來,我端了半木盆水,在自己的小房間里洗澡。當我剛洗完要穿衣服的時候,突然看到大大撩起門簾走了進來。我不知道該怎么辦,趕緊轉過身子,背朝著他。他突然抱住了我,死命地親我,說他養了我這么多年,等了這么多年,終于熬出頭了。他一邊說一邊把我抱到了床上。
我感到那個地方像刀刺一樣地痛,哭叫著向他求饒,他一點都不聽,還對我說:這樣好,叫得好,大聲點叫。他的力氣更大、動作更猛了。我叫了幾聲,終于痛得暈了過去。他就拼命地搖,把我搖醒。我看到床單上有一攤血,嚇壞了,以為自己得了大病馬上就要死了。可大大說,不要緊,你長大了,變成女人了。
大大過兩天就要那樣弄我一次。
那是強奸,強奸幼女,你為什么不去告他?
我哪里知道。那時候,除了跟大大下地干活,我哪里也不準去,也不能跟外人說話。再說,除了大大,我沒有別的人,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我從來沒有想過要離開他。我只是希望大大少干點那個事,干的時候少用點力氣,不要把我弄得太疼。我在吃飯的時候跟他講,他還說“知道了”,可是一到了床上,他就什么都不顧了,把我整得半死。他說他就是喜歡邊干邊看我疼得直哭的那個樣子。還說,不知道皇帝是不是也這樣?要是這樣的話,那他就等于是當上皇帝了。
后來,時間長了,我慢慢地有點麻木了,哭得也比以前少了。可是大大說,這樣太平常了,沒勁。他又想出了一個新點子,把我反綁在椅子上,他也坐在椅子上。我難受得又哭又喊。他說,好,這樣才過癮,他喜歡聽我像小貓一樣哭喊。
你……你怎么能讓他這樣?他是性變態,是虐待狂!小荷耐不住了。
我又能怎么樣?他是大人是男人,還是我的大大,我唯一的親人哪!
14歲那年,我來了月經。他喜歡在我來月經的日子干那事,看我血淋淋的樣子,完事之后,還會用被他的東西染臟的血去抹我的臉,再讓我伸出舌頭舔干凈他的污手。那時候,我看他真是一頭怪獸,我恨不得殺了他。
可是平時,在外人眼里,他和別人的大大沒有什么不一樣。他喊我丫丫,這是他給我取的名字。我喊他大大。我們一起吃飯,一起下地干活,一起過日子。我們家除了我們兩個人,沒有別的人。大大不準我和外邊的人來往。
我15歲那年,大大突然病倒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站在那里看著他痛苦地哼哼,就想到了他喜歡看我疼痛哭喊的樣子,就站在那里不動了,不知道去喊村醫,也不知道去喊其他人,眼睜睜地看著他死了。我想哭,我知道大大死了應該哭,可就是哭不出來,沒有眼淚,大概是平時把眼淚都哭光了吧?后來我想,可能我在心底里是恨他的,要不怎么不知道想辦法救他呢?這可能就是常言說的“報應”吧?小荷姐姐,你是有文化的人,是見過世面的,你說世上有因果報應嗎?《圣經》上說有地獄和天堂,洗干凈罪的人死了才可以上天堂,有這么回事嗎?
這……
小荷一下子被問住了。說有吧,這世上似乎是壞人當道的多,好人倒霉的也多,而壞人又似乎并不害怕受到懲罰,并不想學好。說沒有吧,為什么自然科學總是在分析成因,在推導結果?人類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難道就可以不遵循大自然的因果規律,就可以為所欲為?如果真的沒有因果報應,為什么古今中外的人都要這么說呢?為什么丫丫會在潛意識作用下不救她的養父,為什么她的養父又會那么早早地生病死掉呢?
也許是有吧?
她剛說罷又點了一下頭,好像是為了增加一點肯定的分量。其實,她心里是多么希望百分之百地說是啊,甚至恨不能用數學公式推導出這么一個定律,鐵一般的定律,然后向全世界宣布。她知道自己沒有這個能力。或許……還是交給上帝吧!倆人都不說話,仿佛是被這個大問題困住了。
過了好一會,丫丫突然問:他給你錢嗎?
什么?你說什么?
我是說,你們的老總,他跟你好,會不會給你錢?
不。不是給我錢。是給我發工資,我的工資比較高,5000。可是我為他公司干的工作遠遠超過5000,超過好多倍,僅僅是上個月一個合理化建議我就為公司創造了50萬效益。
那你怎么說他給你太多太多的東西?
是有太多太多的東西,不是給我,是影響我控制我。他有大資本有大公司,他可以給我一個好位置,讓我像機器一樣以最大功率運轉,為他創造最大的價值,同時我也能得到我需要的一些東西,像金錢、房子、名聲、地位之類的。
那不是很好嘛。一個月5000塊錢呢!我在這里看門才30塊錢,還要養活孩子,根本不夠,有時候,我還要背上孩子去撿破爛呢!
一開始,我也覺得很好,在大都市最高的樓群里上班,辦公室里什么設備都有,每天西裝套裙公文包,走來走去很神氣的樣子,親人朋友也看得起。還有那么高的工資,可以貸款買房子。可是時間長了我才發現,我其實是什么都沒有,高樓是開發商的,辦公室和設備是老板的,住的房子是銀行的,拿的工資除了吃穿零用都還了貸款,一直要還30年。更可怕的是,連我自己這個人都變得不是我自己的了,我的思想、我的業余時間包括我最最私人的身體,都被公司被老板占去了。
這……不會吧?我看上去你是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的呀!怎么就一下子變成什么都沒有了呢?
是啊……也許,我的想法有問題?或者,你的想法有問題?
像我這樣的盲流,才叫什么都沒有呢!丫丫說著,就去抱孩子。孩子醒了,在喊“媽媽”。
不,你有孩子,孩子會喊媽媽。小荷盯著孩子,幽幽地說。
這孩子,我想過殺他,兩次,都沒有殺死。他命大。
大大死的時候,我已經懷上了他。那時候才15歲,什么都不懂,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人跟我說起過這種事情。大大死了以后,肚子慢慢鼓出來,還以為自己發胖了呢!過了幾個月,肚子很大了,有一次出門碰到村上的老奶奶,才聽說是要生孩子了。我嚇壞了,自己都要沒飯吃了,怎么養孩子啊?再說我一個閨女家哪有臉出去見人啊?我想把孩子弄死,就躲在屋里又蹦又跳,想讓孩子掉下來。他就是不掉下來。我又拼命地跑,大步大步地跑,心想這樣叉開兩腿大步跑,孩子就容易掉下來。終于有一天,我痛倒在一個老大媽門前,孩子和血水一起從下面流出來。幸虧大媽幫忙,我們母子都活了下來。
大媽是個基督徒,她沒事的時候就給我講《圣經》上的故事。她還到處打聽,幫我找親大親媽,沒有找到。
大媽生活也不好,大伯有病躺在床上,女兒是個啞巴。我不能老是連累她,只好走。大媽送我一包東西,有饅頭餅干,有奶嘴水瓶,還有小孩的舊衣服。
在路上,我碰到一個山里出來打工的男人,就和他住在了一起。可是過了幾個月,他就開始嫌棄我和孩子,說是他親大親媽要他回去成親,生下自己的親骨肉傳宗接代。我難過得哭了,求他,可他還是狠心地拋下了我們。
我傷透了心,再加上白天出去撿破爛又累又凍又餓,終于病倒在床上爬不起來了。沒想到這時候孩子在床上拉屎了,弄得滿床都是,手上臉上都有,還用他那雙臟手往我臉上抹。我哭了,叫他不要動,他還是笑嘻嘻地抹,那個樣子看上去多像大大呀!我不知道哪里來的那么大的火,狠狠地打了他一記耳光,然后又把他拎下床。我想把他弄死算了。我把他扔到了屋外不遠的土坡上,心想這附近沒有人,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凍死餓死的。我一邊往回走一邊在心里念叨:死吧死吧,還是死了好!
我在屋子里轉來轉去,惦記著孩子是死是活,想去看看他,又想不能去。過了一會兒,終于忍不住,去了。孩子不哭不鬧,在啃手指頭上的屎巴巴,小臉凍得又紅又紫,看見我,還眨了一下眼睛。他還活著,這孩子真是命大呀!我一下子抱起他,眼淚嘩啦啦地流了下來……
小荷怔怔地看著丫丫,突然發現,她的臉上還殘留著一些稚氣,這稚氣隱藏在那些灰灰的厚厚的滄桑里面,很容易被忽略。這時候,她才突然想起來,她只是一個19歲的孩子呀!剛見到她的時候,看她面黃肌瘦的樣子,還以為她是一個比自己小不了幾歲的少婦,后來才聽她說她19歲,比自己整整小16歲,她生孩子的時候也正好是16歲。如今,她的孩子已經三歲了,可已經做了三年媽媽的她卻還只是一個19歲的孩子。
19歲,多么如花似玉的年齡啊!
小荷姐姐,你為什么要一個人出來呢?你有工作做,有工資拿,有房子住,有那么多人圍在你身邊,每天都很熱鬧。再說,你們老板,他總不會像大大那樣折騰人吧?
是啊!表面上看是這樣。可是,你不知道,我的壓力也很大,有時候大得簡直受不了。我就是因為受不了才逃出來喘口氣的。我需要一個人呆一段時間,整理一下自己。另外,我也需要好好地想一想將來。
我的工作,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方方面面,都要考慮周到,不能稍有疏忽。工作時間也很長。有時候工作上的事和生活上的事牽扯在一起,很煩。還有,我的生活不正常,像是地下工作者。別人上班時間戴面具,下班回到家就可以摘掉,而我常常在下班以后還要戴著面具生活。比方說,他和我親熱的時候,他老婆打電話來,他會說在和客戶談生意,說完之后繼續親熱,這時候,我就真的有了一種“談生意”的感覺,很糟糕,很屈辱。他老婆有一點懷疑我,就在公司里安插了一個親戚,偷偷地監視我,這樣,我做事就要更加小心謹慎。還有很多事情,很復雜,跟你講,你可能理解不了。
我沒有地方可以講。我的老板有一點大男子主義,而且是一個事業狂,我在他面前只能是服從和忍耐。在父母和親友那里,我一直隱瞞,騙他們說我正在找對象,還沒有找到合適的,因為怕他們催促,怕他們幫我瞎張羅,我索性不回去看他們。在同事當中,當然更加要守口如瓶了,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引起一連串連鎖反應,甚至造成嚴重的后果。
沒想到,你也這么難。
人人都有一本難念的經。我只能跟你講。有些東西,跟你講不清,只能跟自己講。
你還可以禱告呀!向上帝禱告。救我的那個大媽說,有什么心事和心愿,可以向上帝說,向上帝禱告。
她是信徒。可我不是。
我也不是。大媽說,不是信徒也可以禱告,只要心誠。
是嗎?會有效果嗎?
嗯……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大用。我上次把孩子放到外面想讓他死,他沒有死,我就突然想起了大媽的話,大媽說,人的命是上帝給的,上帝不拿走,他就走不了。我有點相信了,我再也不想弄死我的兒子了。我后悔自己做過那樣傷天害理、對不起孩子的事情。我還學會了禱告,禱告我的兒子平安,禱告他懂事,體貼我,我哭的時候,他不要像大大那樣笑,他也知道哭,和我一起哭。我沒有想到真的有點靈,前一陣子經常肚子疼,疼得我直哭,兒子趴在那里看,看著看著他也哭了。現在,只要我肚子疼得哭,他就會跟我一起哭。他知道在我哭的時候不笑了,他知道和我一起哭了。你說怪不怪?
也許是因為他長大了一點,懂事了一點吧?
可大大都幾十歲了呢,還不懂事嗎?
這……
丫丫,你說肚子疼,去看醫生了嗎?
沒……沒什么,疼一陣子就過去了。
是嗎?要不,我帶你去看?
不,我不去。
告訴我,你是怎么找到這里的?
我?我是沒有活路了,就到處走,想找到一個可以活下去的地方。那個男人走了以后,我只好背著孩子繼續走,一邊走一邊討飯一邊撿破爛。我走得好苦好累好心酸,身體也一天不如一天,經常腰酸背痛,頭暈眼花,眼看著就要走不動了,就要趴下去了。我想起大媽說的“走曠野”,沒有信心的人走不下去,有信心的人最后都能走出去。我想我大概也是在“走曠野”吧?我在心里默默地對自己說,一定要堅持下去,一定要走出去。
走啊走,不知道走了多少路,走到了海邊一個偏僻的小鎮,順著小鎮的街道往山坡上爬,突然看見前面有一個十字架,高高地豎在那個地方,十字架下面是一幢兩層的又舊又小的樓房。到了樓房門口,才看清門前寫著“基督教堂”幾個字。我認的字不多,只能連看帶猜讀讀帶畫的小人書,是大大教的。“基督教堂”這幾個字是大媽教的。
我走進教堂里面,看到一個阿姨,是教堂的負責人。阿姨問我是干什么的,我就把自己的情況跟她都說了,還請她幫幫我。她問我愿意不愿意留下來,給他們看門、打掃衛生,一個月30塊錢工資。大門一進去有兩間小房間,一間可以放東西燒飯,還有一間住人,不要錢。我一聽有這樣的好事,高興得很。我長這么大還從來沒有拿過工資呢!就這樣,我就住下來了。
30塊錢不夠我們娘兒倆過日子,我就去撿破爛。就是這樣。
其實,我也和你差不多。我也是感覺沒有路了,不知道該怎樣走下去,才不知不覺走到這里來的。
你?你怎么會和我差不多?怎么會沒有路?你是城里人,是大學生,是拿大工資的人,怎么可以說自己沒有路呢?
你還是不能理解。
是有一點不理解,不過剛才聽你講了那么多,我好像也有一點點理解了。
是嗎?那好哇。我說的沒有路,不是說我馬上就要餓死了,活不下去了,而是說,我的精神壓力太大,很困惑很迷惘,不知道自己該怎樣活下去,怎樣活下去才活得有意思?我現在這樣,能堅持多久?繼續這樣走下去,將來會怎么樣?
還是你們有文化的人想得多。
也不是想得多,這是最起碼的,人活著就會考慮這些生存的基本問題。
我向老板請了一個月的假。一開始,他不同意。我說我實在是需要休息一段時間,調整段時間。
我沒有去報名參加旅行團,我覺得那樣有點像搞運動開大會,我不喜歡。再說我這次請假,就是想離開人群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呆一段時間,怎么可以再去參加什么“團”呢?于是,我就一個人。上班的時候,工作都是老板安排的,或者是自己按老板要求計劃好的,或者是根據公司需要臨時調整的,從來沒有自己的興趣和愛好,每天都是這樣,按部就班。這一次,我終于放假了,我要隨心所欲地旅行。熱門的旅游景點是去不得的,那樣的地方,必定是人多的地方,擁擠的地方,喧鬧的地方。不到熱門的地方,又想看到好的風景,換一個好的心情。好風景應該是有山有水的,而最好的水景就是大海了,于是,我就沿著海岸線走。
走啊走,我也走到了這個海邊偏僻的小鎮。這里的美麗和安靜深深地吸引了我。那天,無意之中,我來到這座教堂旁,看到了教堂頂上的十字架。十字架背依大山,面向大海,莊嚴神秘。我爬上平坦的屋頂,背貼著十字架,雙臂平行地伸向兩邊,閉上眼睛,擺出一個十字,然后,睜開眼睛眺望無邊的大海……多么美妙的時刻,這是我從來沒有體驗過的風景,這么好的風景,只屬于我一個人。
我決定在這里住下來。正想著,就碰上了你。你只問了幾句,就說,正好還有一間可以住。你一下子就相信我了。
丫丫,我真的很感謝你。你讓我看到了許多以前看不到的東西,你的經歷震撼了我。
不用謝,是緣分,我們有緣。我一看到你,就覺得你是一個好人,你那么喜歡孩子。你不嫌棄我們娘兒倆,愿意和我們一起住,我感謝你還來不及呢!
小荷每天都要出去,沿著海邊步行、攀崖,看海、看山;坐渡船去小島上面,看漁民織網、曬魚、出海;或者,長時間靜坐在礁石上,極目遠眺海天相交處,任憑海風吹拂、思緒飛舞。
丫丫和孩子則守在教堂里。自從小荷住進來以后,丫丫再也不用出去撿破爛了。小荷每天天黑之前回來,都會買回一些海鮮、蔬菜、水果。她要給丫丫1000塊錢作房租,丫丫堅決不收。她過意不去,就給孩子買了一些衣服和玩具。
一段日子下來,孩子已經養成了一個習慣,每當看到太陽那張又圓又紅的臉一點一點地躲進西山里,他就會拉著媽媽的手,站在大門外面的路口,等待小荷阿姨回家。這時候,他們母子的臉上都寫著期盼和幸福,仿佛等待的不是一個素昧平生的游客,而是他們的家人,甚至是孩子的父親,母親的丈夫。
只是,丫丫的幸福很快就被另一種感覺沖淡甚至淹沒,那是一種無奈、傷感、憂慮、恐懼等等不良情緒的混合物。她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一種東西,這是她不愿意說也不愿意想的,可是她又不得不去想,一遍一遍地想,一點一滴地想。
孩子的臉上漸漸有了血色,說話的聲音也比以前大了點,脆了點。可丫丫的臉色卻更加蒼白更加黯淡了。
晚上,孩子在小荷的故事催眠下入睡了。丫丫想和小荷說些什么,可她剛要開口,竟突然一下子暈倒了。小荷慌忙抱起她,喊她。她伏在小荷的懷里,睜開眼睛,斷斷續續地念著:“姐……姐……我的親姐……姐……”
小荷感到自己的大腿一陣濕熱。低頭一看,是一大攤血!
血,還在不住地流。
醫生說,她得的是子宮頸癌,已經到了晚期,也可能進入了衰竭期。要想進一步診斷和治療,應該到市里的大醫院。可醫生又說,她才19歲,怎么就得了這種婦科腫瘤呢?這種病一般早婚、早育、多產的婦女比較容易得,尤其是性交過頻、經期性交及經期不衛生,危害性最大。可她才19歲……
不……填錯了,49……丫丫吃力地睜開眼睛,有氣無力地說。
小荷怔怔地望著她,然后摸了摸她的額頭,看她是不是燒糊涂了。
我11歲……做女人,一年趕上……人家5年,應該是……49了吧?我大大,他是……她想說“他是畜牲”,可是還沒有說完,就疼得又暈了過去。
趕快轉院,叫救護車!
小荷在家屬欄鄭重地填上“姐姐葉小荷”幾個字。
當醫生護士將丫丫從病床上往擔架上抱的時候,丫丫蘇醒過來。她突然意識到什么,使出全身力氣喊起來:不……不去,姐……我要……見兒子。
小荷讓他們把丫丫放回床上,又從外面走廊的椅子上把孩子叫了過來。
孩子站在病床前,默默地看著媽媽。
媽媽伸出一只手,握住孩子的手,努力睜大眼睛,看著孩子那張稚氣的臉,看著看著,禁不住流出了眼淚:孩子,媽……要走了,乖,聽……阿姨話……
孩子哭了,喊“媽媽,媽媽”。
小荷終于控制不住。她用手指輕輕擦拭掉自己的眼淚。
這幾天,孩子時不時地會向小荷要媽媽。三歲的孩子還不能理解死亡。小荷就把他緊緊地摟在懷里,告訴他,媽媽走了,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就哭,要媽媽回來。
媽媽知道兒子乖,好好地長大,說不定哪一天就會回來了呢?聽話,別哭了,啊?
她多么希望丫丫能夠回來。無論如何,母親是無可替代的。
孩子還是哭。她便想,讓他哭吧,哭夠了也許心里會好受一些,丫丫的在天之靈也許能得到一點安慰。
突然想起丫丫說的“報應”,她終于有點相信了。和養父比起來,丫丫畢竟還是有好報的,她臨終之前,面對的不是仇恨而是愛,她的親骨肉——她的兒子抓住她的手,挽留她,為她傷心地哭泣,為她送行。丫丫應該是可以瞑目的。而且,她還有了一個姐姐,她的姐姐會撫養她的孩子,等孩子懂事以后會告訴他,他曾經有過那樣一位苦難而又頑強的母親。
孩子每天都喊“媽媽”,對著小荷也喊“媽媽”,不喊阿姨。或許他仍然在想媽媽,要媽媽;或許他喊阿姨的時間太短,還沒養成習慣,淡忘了,就習慣性地喊了“媽媽”;也或許,在他幼小的記憶里,成天照顧他、給他做飯洗衣陪他睡覺的人就是媽媽,他很自然地就把小荷當成了“媽媽”,甚至,已經對小荷有了孩子對母親般的依戀。無論如何,小荷覺得都是值得欣慰的事。
第一次被喊“媽媽”的時刻,她既驚喜又羞怯。她小心翼翼地體會著初為人母的幸福感覺,似乎一不小心它就會溜走。漸漸地,她才發現,這種感覺不會隨意溜到遠處,它就在她和孩子之間的狹小空間內環繞穿梭,有時候,它混雜在燒好的飯菜里,有時候它躲藏在好聽的兒歌和故事中。她想,這何嘗不是人生意義之一種呢?她甚至想象有了這個孩子,自己或許會有所改變,變得更現實也更超脫,原來的生活秩序或許可以平靜安穩地得以維持。
她很盡心地做著一個母親該做的一切。
小荷回到了既定的生活軌道。
剛開始兩天,她有點不適應,甚至有點焦頭爛額,不是忘記了把東西放在什么地方,就是疏忽了老板叮囑的某一個具體細節。她想,也許是因為一個月的遠走疏離,因為孩子的煩瑣拖累,因為丫丫的死亡殘留的陰影吧?
她向老板解釋,希望得到他的理解和諒解。
老板一改往日的紳士派頭,意外地大聲驚呼:什么?你說什么?你收養了一個孩子?!
是……是這樣的……
不,我不要再聽你解釋。
也許這是命中注定的,是推脫不掉的,是我和這個孩子天生有緣。
什么天生有緣?你這是自找麻煩自討苦吃。好人可不是那么好做的。
不,我喜歡,我不覺得苦,我覺得這是一種樂趣,也很有意義。我有孩子了,雖然我不能和別的母親那樣,做一個全過程的完整意義上的母親,可我也體會到了做母親的幸福。
你別那么自作多情好不好?人家長大了認不認你、對你好不好、有沒有能力對你好,都是個問題。現代社會是金錢社會,我們搞經濟的凡事都要講經濟效益。你這樣做,付出的代價很慘重,將來的回報沒有任何保障。你這么聰明,這筆賬都算不過來嗎?小荷,我比你大十多歲,比你見識得多,我可都是為你考慮呀!
我收養孩子不是做生意,不想去算賬。
可是它會分散精力影響工作。另外,我們的關系本來就受到懷疑和猜測,你這樣突然冒出一個孩子,讓別人怎么聯想,這種聯想又會導致怎樣的行動,這些行動將會給公司帶來多大的影響和損害呢?這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你……請你不要到處聯系、無限上綱好不好?這只不過是我私人生活中的一件事情,和別人沒有關系。
不!我不能允許你有這樣的私人生活。
小荷覺得老板簡直有些蠻不講理。不過,她沒有這樣直說。她知道老板是一個自尊心很強的人,不能隨便批評。她企圖以情動人,企圖讓老板對她設身處地、將心比心。
你知道,這幾年,我為了公司為了你,奉獻了一切,包括所有的私人生活。現在,我只要這一點點私人的自由,你都不給嗎?也許你從來沒有想過我的處境,如果你一點縫隙都不留,我也許會堅持不下去的。你有老婆有孩子有家庭什么都有,難道我連做半個母親的權力都沒有嗎?難道我連表達女人愛孩子天性的自由都沒有嗎?我也是人,是女人,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有血有肉的女人啊!你這樣要求我不覺得不公平嗎?我跟隨你幾年了,你也許還不了解我的壓力、苦惱和無奈。我本來以為,有了孩子,我的壓力會小一點,工作會更加安心,生活也會變得更有生氣。再說,他只不過是一個三歲的孩子,你這么成功的大老板、大男人,總不至于去計較那么可憐的一個孩子吧?可是,你……
小荷說著說著竟有些激動起來,眼里噙著委屈的淚花,不知道該怎么說下去。
咳——
老板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做著公司的應酬,想著公司的效益,空下來還要兼顧自己的家庭,忙中偷閑和小荷親熱的時候只是盡情地放松自己,從來沒有想過小荷心里在想什么。在他的印象中,小荷對他是崇拜的、忠誠的、溫順的、體貼的。他喜歡她,就是因為這些,還有她年輕、干凈、性感的身體,她對工作的絕對服從和全力投入。可是現在,她居然向他大吐苦水,而且,還要和他比公平,向他要自由,要收養一個莫名其妙的、和他毫不相干的苦孩子!看來,她還是不識時務,她不知道打工者和老板是不可比的,哪怕是睡在一張床上。
老板沉默了片刻,對她說,我希望你對我絕對忠誠,我不能容忍你心里另有所愛,哪怕你的另愛不是男人,而是女人、是孩子。更何況這是一個男孩子。我知道你會說我太自私甚至太專橫,可是我沒有辦法,我就是這樣的性格,與生俱來的。你要想保住自己的位置和利益,就必須適應我的性格。要不然……要不然……
他沒有把“要不然”后面的話說下去,卻換了一個內容。其實,我也有過你那樣的處境,不過,我是很識時務的。那時候,我的岳父還不是我的岳父,但他是本地有實權的人物,我對他鞍前馬后、言聽計從。他生病的時候,我像兒子一樣陪護,連痰盂都是我倒,大便也是我摳。我惡心得直想吐,但表面上裝作很自然,噓寒問暖,體貼入微。后來,他不光讓我管理公司,還把女兒也許配給了我,哈哈……
老板的言傳身教,并沒有能改變小荷。她不愿意放棄孩子。老板終于忍無可忍,把“要不然”后面的話放在了她面前。
你沒有理由解雇我。
我不會解雇你,也不會承擔相關的責任,但我相信你會自己走。 你……你太狠心了吧? 沒有辦法,我要為公司考慮,公司有那么多雙眼睛。其實,我對你已經仁至義盡,可你不愿意配合我,你把那個野孩子看得比我還要重要,你已經走火入魔了,我救不了你。你自己好自為之吧!我相信,你空下來的這個位置,會有很多聰明能干年輕漂亮的女大學生來應聘,我會百里挑一,從里面挑一個最符合我要求的人。你完全可以放心地走。 這兩天,小荷雖然還去辦公室,可總是心不在焉、魂不守舍。離月底的期限只有五天了,她索性請了病假。老板心里明白,沒問她什么病,也不看她的病假條,就大筆一揮,在上面簽了“同意”。 她早早地把孩子從幼兒園里接回來,帶他去逛公園。孩子第一次看到公園里的猴子、老虎、碰碰車、電動船,高興得手舞足蹈,拉著小荷的手到處跑,到處看,總也看不夠,嘴里還不停地“媽媽、媽媽”地問這問那。小荷被孩子的情緒感染著,跟著孩子到處跑到處看,似乎忘記了她和老板之間的傷心事。
晚上,孩子入睡以后,她又進入了那個場景,那個她和老板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混亂場景。她意識到自己對老板還是有一點感情的,對老板給自己的那個位置還是有一點留戀的,一一可是這“一點”的力量遠不及她內心的壓抑和壓力來得大,也抵擋不住母子之愛、天倫之樂對她的誘惑與吸引。也許,她的天性決定了她無法長久在“鳥籠”中生活,她喜歡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喜歡與天真無邪的孩子、與大自然融為一體。
她的天性不能適應老板的要求。
可是,她發現,自己居然還會想他。不,不僅是他,還有丫丫、丫丫的大大、孩子、大海、地平線、十字架……那是在夜深人靜的某一個時刻,她處于似睡非睡意識模糊的狀態。那種想,不同于以前的那種想,她無法描述那是一種怎樣的混合與感慨。
月底,最后一天。孩子睡了。她在想明天。
明天早上的第一件事,當然還是送孩子上幼兒園。送了以后呢?公司的一切已經結束了,再去找別的單位嗎?別的單位有什么大的區別?或者不找?吃什么、住房怎么辦?找,還是不找?到哪里去找?找什么樣的……
真煩人,干嘛想這么復雜?反正還有一點積蓄,暫時餓不了。慢慢來吧!
她正想上床,門鈴響了。透過貓眼往外看,是他,老板。她猶豫了,站在那里。門鈴又響。她看他的臉,似乎是有什么事。她打開門。
你……有事嗎?
有,有點事。
她關了門,給他倒了一杯冷開水,請他坐下說。
他不坐,呆呆地看著她。突然,他緊緊地抱住她,然后又松開,扯她的衣服,把她往床上推。
她有些猝不及防。以前,他每次來總要先預約一下,做之前也有一些前奏。可今天,他是一個不速之客,而且沒有任何過渡,直奔主題。她一下子適應不了,一邊用力地推他,一邊對他說“不要,不要”。
他粗暴地繼續著。不要,你居然敢說不要!以前你可從來沒有這樣說過,那時候,你那么溫順,像一頭小綿羊。
可是以前,我們都是提前講好的呀!今天,我沒有想到你會來,而且,我已經不在公司了,我們已經講好分手了……
好哇!你等不及了是不是?不要忘了,今天你還是我公司的人,還拿著我的工資呢!
你……
我要讓你嘗嘗背叛我的滋味。我就不相信,一個來歷不明的苦孩子,居然能把你從我手里奪走。我越想越覺得窩囊,我就不信……今天,我要你嘗嘗我的厲害,我……我要戳死你。他一邊說著,一邊用全力使勁地往里面戳。 她痛苦地呻吟著。 好,你興奮了是不是?舒服了是不是?他說著,又加大了力量,更加迅猛地沖撞起來。
她控制不住地尖叫起來。
好哇!你終于叫床了,以前你從來沒有這樣尖聲地叫過。看來,今天我才是真正的大男人,大男人!
他喪心病狂地抽動著,喘著粗氣,全然不聽她的哭泣、她的求饒。
她的眼淚淌滿了臉頰,浸濕了枕巾。她感到身體深處的某個部位已經被擊穿,鮮血決堤似地從那里噴涌而出,就像丫丫臨終前的大出血。她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死了,像丫丫一樣地死了。她絕望而又無力,用幾乎聽不見的微弱聲音對自己說:我……要死了……
他的臉上掛滿了勝利者、征服者的滿足和驕傲。
他穿上衣服,大踏步走出房門,把鮮血和灼痛留在了身后的雙人床上。
小荷下定決心,賣掉了房子,還清了貸款。她要逃離這座城市,永遠不再回來。
她以丫丫姐姐的名義,找到那個海邊教堂的負責人,對她說,她愿意接替丫丫的工作。
又一次爬上屋頂,背靠十字架,面向大海,擺成十字,她驚奇而又驚喜地發現,自己居然有了一種回家的感覺。是啊,上一次是以旅行者的身份,而這一次,是工作、是生活,而且,有了孩子、做了母親,或許,還會長期在這里居住下去呢! 她帶著孩子沿海灘散步、坐渡船、攀礁巖,任憑海風吹、海浪打;看漁民結網、曬魚、出海;看海鷗飛,白云飄,太陽從海天相交處的地平線上冉冉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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