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最早把英國人吉爾伯斯·懷特(Gilboert White)的《塞爾彭自然史》介紹給讀者的,是散文家李廣田。懷特不是科學家,也不是文學家,但他這部以尺牘形式匯集成的書,其科學價值與文學價值都不可低估。在科學上,有人把他視為達爾文、斯賓塞、赫胥里等一代思想巨人的先驅。在文學上,他的獨特文風影響了一代又一代作家的創作。
李廣田是在一次逛舊書攤時,得到一本英文版《塞爾彭自然史》,如獲至寶。讀后,他寫了一篇五千多字的長文《懷特及其自然史》,發表在1934年3月17日《大公報·文藝周刊》上,后收入他1936年出版的《畫廊集》。文章介紹了懷特生平:懷特1720年生于塞爾彭,1743年獲牛津奧勒耳學院文學學士,隨后,被擢升為公費研究員,可以繼續留在牛津,但他卻于1755年退休回到了塞爾彭。在塞爾彭,他繼承祖產,做鄉村牧師,而他真正的興趣是觀察自然。他把觀察所得詳細記錄下來,寫信告訴兩位研究生物學的朋友,書信匯集成冊,就有了這本《塞爾彭自然史》。關于懷特的更詳細生平,除了從他信里知道一鱗半爪,其余很難考證。有人造訪塞爾彭,想了解更多,卻未能如愿。有一個村人說:“懷特是不曾被人注意過的,一直到他死時。他死后,一切都被大家重視了。”有一個老太婆,懷特去世時她才10歲,向人介紹:懷特是一位安詳的老紳士,他喜歡周濟窮人,慣說古言古語,他在自家園子里養了一只烏龜。
如果把《塞爾彭自然史》稱之為自然史專著,李廣田覺得是不合時宜的。因為這不是那種科學家的自然史,而是一個業余的自然愛好者,用了藝術的手筆,把造物的奇麗現象畫了下來的一部著作。這部著作,“有著文學作品的最重要的功能的,它能給人美的啟示和新奇的感印,它給與讀者一種有力的刺激,使讀者也愿意親身到野外去,像作者那樣去領略自然,去觀察有心人所能看到的造物之奇麗?!?/p>
李廣田還摘譯了部分段落,以印證自己的判斷。
就說那位老太婆提到的烏龜吧,懷特寫道:“……不但是從十一月半至四月半之間是潛伏在地中,就在夏季也大半是睡著的;因此在白晝最長的時候,它下午四點鐘便已就寢,一直到次日清晨,很晚很晚了,還絲毫不動。而且,每當雨天,它便隱藏起來,在陰濕的日子它總是不動?!薄啊咸炀官x予了一個爬蟲這樣多的虛日,仿佛是這樣的一種長壽的荒廢,把三分之二的生存都浪費在了沉酣的昏迷中,一連多少月都在最濃的睡眠里喪失了一切知覺,使它簡直嘗受不到什么長壽的味道?!笨墒?,在六月初,它早晨五點鐘便行動起來,在園子里爬來爬去,想游蕩到很遠的地方去?!膀屖顾@樣到處奔波的動機,好像是屬于愛情一類的;它的想象,那時就變成了志在性的交接上,這使它不再像日常那樣莊重,而一時地,實忘記了它平素的嚴肅的舉止?!?/p>
懷特的文字,就是這樣安靜的樸素的,卻又是神采飛揚的。他觀察身邊的草木鳥獸,就像觀察自己的鄰居,自己的親朋,或偶然路過的客人,一往情深,用心體味,讓人看不出科學的呆板,也看不出文人散文的矯情。李廣田斷言,這部著作必將會成為一部永世的鄉土文學。
除《懷特及其自然史》以外,這段時間,李廣田還寫了《何德森及其著作》與《道旁的智慧》兩篇文章,均收在這本《畫廊集》里。三篇文章介紹的三位英國作家,對作為散文家的李廣田來說,意義非同尋常。
何德森(W.H.Hudson)是公認的懷特后繼者。他原不是英國人,1874年從阿根廷大草原來到英國,此后再也沒有離開。他懷著一腔虔誠拜訪塞爾彭,拜謁懷特墓地,給予懷特很高評價。他說:懷特的人格,便是他著作的主要美點,世間所以不肯讓這部小書死滅,不單因為它小,寫得好,充滿有趣的事情,主要還是作者謙遜靜然的個性在每一頁照耀著,是一部極可愛的人格記錄。它會使讀者愿意親身到野外去,像懷特一樣去領略自然,去觀察造物之奇麗。何德森的這些話,完全可以轉贈給他自己。他也是一位虔誠的自然愛好者,喜歡鄉野旅行,同樣也能夠用極樸素的文字,對自然界諸種現象與鳥獸蟲魚生活作如實記錄。從他的文字里,人們感受到自然的優美,也感受到他人格的可愛。
說到人格,何德森還有更令人感動的事情,那就是:作為自然學者,他做了許多不為人知或不被人重視的工作,給自己找來太多的麻煩與傷痛。在同時代作家中,他是大家公認的最不關心榮譽的一個。他自甘寂寞,生活清苦。即使有了大名之后,依然不為榮譽所動,總是設法避開世人的直接注意,以便更好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作為懷特、何德森這條文學生態鏈上的第三個人物,那就是瑪爾廷(E.M.Martin)了。當李廣田第一次讀到瑪爾廷的散文集《道旁的智慧》時,就發現他在這里找到了自己,毫無保留地宣布:他喜歡這書,瑪爾廷的文章太合他的脾胃了。他喜歡那來自田園或鄉村的風味,更喜歡那素樸的詩的靜美。李廣田發現了由《塞爾彭自然史》為發端的,這條文學生態鏈上的三個人物,猶如在做人與作文上找到三位異國知音。也許,瑪爾廷的《道旁的智慧》是他最早的發現,文風最切合他的喜好,讀得也最認真,因而,李廣田早期的散文,也滲透著瑪爾廷散文的痕跡。瑪爾廷筆下那種英國的田園風味,到了李廣田筆下就變成了中國的人間味。李健吾在評《畫廊集》時說過,所有李廣田解釋介紹瑪爾廷的《道旁的智慧》的話,幾乎全盤可以移過來,成為《畫廊集》的注腳。馮至在《李廣田文集》序言里寫到,瑪爾廷如果在世,有幸讀到李廣田的作品,不知是要引為同調呢,還是自嘆不如。
因而,在中國,要提到有誰曾撰文介紹過《塞爾彭自然史》,首先想到的應該是李廣田。他不僅最早介紹這部書,同時也可在創作風格上找到淵源。可是,近些年,在很多介紹懷特與《塞爾彭自然史》的文章里,提到的多是周作人,好像是他最早發現了這本書,并把它介紹給中國讀者的。其實,周作人并沒有貪天之功。在他介紹《塞爾彭自然史》那篇文章的結尾,特別附言申明:李廣田君有一文在前,發表在《大公報》上。周作人所以要“申明”,那是他恪守游戲規則,知道李廣田這篇文章不可忽視。可是,周作人不敢忽視的事,今天的有些人卻不在乎了。是因為周作人名聲比李廣田大?還是因為周作人的介紹文章比李廣田寫得好?抑或已經忘記了李廣田?
李廣田的名聲沒有周作人大,這是事實。要說周介紹《塞爾彭自然史》的文章一定就比李的好,卻也未必。周文只是在重復李文內容的基礎上,把摘譯的段落改換一下,多了一些版本介紹而已。要從文字簡潔,文勢貫通,便于閱讀,讀后容易對懷特及其著作留下完整印象來看,周文不如李文。
如果真的是忘記了李廣田,那也許是本來就不了解李廣田。在現代文學史上,李廣田是一位有獨立藝術風格的散文大家。對于他的散文,李健吾說過以下意思的話:無論敘的是他自己,無論是渺小的生物,他帶著一種惜戀的心境,婉轉的筆致,追尋著他“幼年的故鄉之夢”;活在他散文里的,與其看作詩人的想象,不如說做一個常人的回憶、憂郁和同情;他是以親切之感,抓住讀者的心弦,以質樸的氣質,建立文學不朽的地基。他的散文,確是中國現代散文的精品。從后來不少人的散文創作中,也多能看出他的影響。
對于李廣田一連寫了三篇文章,介紹懷特、何德森、瑪爾廷三位英國散文家,也不是一件可以輕輕放過的小事。在收有這三篇文章的《畫廊集》后記中,李廣田說:“我是一個鄉下人,我愛鄉間,并愛住在鄉間的人們。就是現在,雖然在這座大城里住過幾年了,我幾乎還是像一個鄉下人一樣生活著,思想著,假如我所寫的東西里尚未能脫離那點鄉下氣,那也許就是當然的事體吧!我喜歡G.White(懷特),喜歡W.H.Hudson(何德森),又喜歡寫了《道旁的智慧》的E.M.Martin(瑪爾廷),我想這原因大概也還是在此。”這就是說,李廣田所以喜歡這三位英國散文家,那是因為大家都像一個鄉下人一樣生活著,思想著,所寫的東西也都尚未脫離那點鄉下氣??梢姡顝V田從對懷特等人的喜歡,直到文風也受到很大影響,這既是在中國介紹懷特及其《塞爾彭自然史》,不能不提的佳話,也是研究李廣田散文創作風格時,不能不提到的一個重要因素。
前些年,當我在《中華讀書報》上讀到李岫的文章《一本自然史和一個文學生態鏈》,從英國的懷特、何德森、瑪爾廷,寫到中國的李廣田、周作人、李健吾,讓人看到一條清晰的文學生態鏈,看到一段真實的文學史,不由一陣竊喜。但是,當我后來知道李岫就是李廣田的女公子,同時也從事著文學研究工作,我就既感到欣慰也感到悲哀了。這些話,我們似乎不應該等著李岫來說,而別人不說,李岫也只得說了,我怕在一些淺薄的小人那里,這又要落下為父吹捧的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