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之前我便聽說過“江浙熟,天下足”這句老話,但直到親身來到這里之后我才真正感到其中的深意。走過江南的鄉(xiāng)村,一馬平川的沃野千里望斷,即便已經是深秋的十一月,這里卻仍然是滿眼碧綠,令人不由贊嘆這里溫暖的氣候。空氣中的水分含量之大,仿佛伸手一抓就能抓到飄浮在半空中的水汽,當風吹到人的臉上時會有溫香玉軟的感覺。徜徉在杭州城里,一些地方你甚至會以為置身在遠郊的森林公園,路邊都是密密麻麻的樹林,一眼望不盡的綠色將人包圍,雙車道小公路讓人放下了平日的緊張與戒心,會有一種超脫世外的感覺。
江南與北方比,確實要美得多。青山綠水,俯仰皆是;清風送香,環(huán)繞左右。對久居于秦嶺以北之人而言,這與自己生活的處所實在是天壤之別,完全是另一種世界。在江南,空氣溫潤,暖風和煦,小橋流水,烏篷蕩舟于屋舍左右,輕軟的方言充斥耳邊,各色各樣沒有見過的小吃,溫婉淳樸的民風,美不勝收的景致,無不讓人心馳神往。
江南有一個很大的特點,就是在這里,幾乎所有東西都是那么的小巧玲瓏,精致、靈秀,這是南方環(huán)境所造就的。看江南的山,都是那么的俊朗,上面草叢樹木竹林碧綠生輝,應有盡有;撫摸江南的水,感覺是柔潤的,尤其是山泉,雖然我沒喝出甜味,但卻也是極沁人心脾。臉上一點也不干燥粗糙,是這里的空氣的功勞。所謂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想想:北地胭脂的塞外美女,大眉杏眼的一亮大嗓門透著一股豪氣;南國粉黛的江南美女,明眸善睞地婉轉著鶯歌燕語盡顯的是嫵媚多情。遠不說絕代佳人西施、傳奇人物白娘子,如今走在南國的大街小巷各色美女活色生香。這等靈秀的山水養(yǎng)育出來的人,生長出來的文化,自然是出落得與之和諧了。詩句中:村舍外,古城旁,杖藜徐步轉斜陽。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涼。那描述杏花春雨江南的句子,靈氣俊麗,意味深長。一路走過,看江南的村落人家,園林、花圃、白墻青瓦,那么小巧、緊湊,精致美麗,在固守傳統與經受現代誘惑間透露出新氣象。
江南是一個令人陶醉的地方。當然,我在感受美的時候,也想到了其他。
在這里的每一天,吳儂軟語聲聲入耳,淺唱低吟的越劇余音裊裊。據說,在全國各地,民歌《茉莉花》有無數種唱法和版本,我就曾聽過河北那高亢的《茉莉花》,但真正唱響國際大舞臺的“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卻是帶著江南芬芳氣息的,現在這朵“花”已成為中華文化的象征。
我還注意到,在江浙地區(qū)絕大部分的菜肴都是甜的。不說琳瑯滿目的江南小吃,光一道名揚天下的西湖醋魚就不知讓多少人咋舌回味。江南是否產糖我不太清楚,但有一點能感覺到:在這里的枝頭,花朵隨處都是,花本身自然是香味四溢,同時花兒可以取蜜,兩者相加則變成了香甜。我們總是把幸福比喻為甜蜜的,向來聽說江南人的生活最為安逸和舒適,在這種幸福中呆久了自然而然便會有吃甜的愛好。在我生長的漠北,朔風勁草,曠野千里,自然條件惡劣,生存環(huán)境動蕩,習慣了居安思危的人們,對于甜以外的東西更容易接受。況且當時沒有物資大流通,人們大多就地取材,有什么吃什么,在北方便形成了以咸酸辣為主的重口味。這幾種味道刺激性都很強,很難使人產生猶如甜味一般立竿見影的舒適感。其實僅僅如此倒也無可厚非。只是甜蜜,在特殊情況下會誘人至奢靡腐化不思進取的境地。過多的甜蜜會使人安于享樂,失去斗志,放松警惕,沉迷于歌舞升平的金粉之中。想想為什么溫水鍋中的青蛙無法逃生,生于憂患死于安樂是也。
在江南給人同樣感覺的,那就是這里的園林。也許有人會說,一個園子或一組建筑能說明什么問題,但是恰恰是這些凝固的東西,再次為我們明確地指出了江南的特點。在江南,最有名的園林莫過于蘇州的園林。在蘇州園林之中我們會有什么樣的感覺?精致,小巧,九曲回腸,山水相依。在這樣的園林中,人很容易產生想呆在這里一輩子不出來的感覺,有種蕩氣回腸的美妙。園林中是那么舒服,用虎跑泉水泡上一壺清冽香醇的龍井茶就著午后的陽光,懶懶地靠在躺椅上,就這樣過一下午,多么愜意。若是僅僅是陶醉于美景,恐怕也不會怎樣,還有一個重要的因素不可忽略,那就是園林的九曲回腸,讓人沒有方位感,剛剛要加快速度就遇到了一個彎,減慢速度再往前走,又是彎。那些由假山、青瓦白墻、池塘、亭臺樓閣所組成的各種美麗的峰回路轉,讓人長時間將步子放緩,最后使人徹底習慣于此。會有人說步子的速度有什么,那么人的斗志、氣勢和眼界呢?為什么故宮沒有修成九曲回腸,而是讓人一目千里,讓氣勢橫貫紫禁城?在園林中,人的視野受阻,不具備悠長的視域,而斗志又被小路間反復的左磕右碰磨損殆盡,吮著暖風熏染后微甜的氣息,終了,一切的一切被同化在躺椅上,無力支持到最后。而在故宮只會有宏大壯闊之感,從南到北,故宮的氣都一直是連綿不絕、貫通始終的。僅從這一點看,便能分出南北差異。江南的閑適之心,北方的雄渾之氣,真是各有所用。
南北方的差異,最早是從氣候上開始的嗎?沒錯,是氣候。
江南的氣候,溫和濕潤,這自然不消多說。但是很多人都忘記了另一點,那就是在江南寒冷的時候會是什么樣子。有人說不會太冷。我同意。在江南確實再冷也不至于冷到零下十幾度,頂多零下兩三度就到頭了。聽起來似乎也沒什么,但是事實完全不是這個樣子。在北方,溫度的確會下降到零下十幾度,甚至幾十度,但是對于北方人來說,只要裹緊,哪怕寒風刮得像刀子,也可以傲視于它,頂著風猛走兩步,吼一聲:好大的風哪!
但是,到了江南,便再不是如此。雖然江南的冬天沒有北方冷,但它的冷更讓人內心發(fā)慌,是一種陰冷。按理說,氣溫并沒有多低,但寒氣會見縫插針地從衣服縫里鉆進來,一直往里,甚至寒入骨髓。恐怕這一點沒有多少北方人能受得了。而且沒人知道寒氣是從哪里來的。在北方,寒風刮時絕對能分出方向來,但在南方尤其是江南,面對寒氣,好像沒有幾個人能說出來這一點。北方,寒冷跟著風走;南方,寒氣與風各自為政。風是風,寒氣是寒氣,就仿佛一個人拿著一把劍,雖然要與他人廝殺,但卻不知對手藏于何處,每個人在面對這種情況時都會不由得恐懼。誰都不愿意面對這種對手。雖然我很不想承認這一點,但我必須指出,氣候會影響人,并且這種力量很強。
拋開氣候的問題不談,還有一個問題可能會禁錮江南人。雖然說靈秀是江南的一大特點,甚至可以說是一大優(yōu)勢,但是這個所謂的優(yōu)勢在從某些角度看來便成了軟肋。為什么江南以靈秀著稱?是因為江南的山水。當地人發(fā)揮環(huán)境的優(yōu)勢,在無論是園林還是其他建筑,都十分會借景,在細節(jié)上下足了功夫,使得江南多少年來以細致美麗、溫情婉約稱道于世。這是好事,無可厚非。但是,正所謂多大池子養(yǎng)多大魚,地方小了,難免使得人的眼睛盯在細處,甚至有點較真。看北方的山,蒼勁雄渾,連綿不絕;看水,波濤洶涌,濁浪連天,這是北方的氣魄。環(huán)境影響性格,北方人自然而然會帶著一股豪邁英雄氣。江南人則感情細膩、聰慧靈異,所以古代衙門總會有個紹興的師爺什么的,細致精明,毫不聲張中就已打理好了一切。其實兩種性格都各有缺陷:北方人豪邁,但往往因為粗獷,難以享受到生活中細致的情趣,江南人失卻了一點磅礴之氣,在極端情況下會出現令人詬病的斤斤計較。
蕩舟于鑒湖,思緒如波。蘇軾把西湖與西子比,說濃妝淡抹總相宜。我卻更傾向天生麗質的鑒湖,它在靈動中展露出了一絲豪俠之氣,不禁讓人想起生于斯長于斯的秋瑾。
江南的黃酒令人沉醉,跟北方的酒實在不同。在北方,無論二鍋頭還是汾酒,說酒都是味道辣,性子烈,喝下去立刻上頭,酒勁竄到哪里就是哪里,絕不會說慢慢往上頂,一如北方的漢子,路見不平一聲吼,心機少,說一不二;但江南的酒卻恰恰相反,綿綿猶如糖水,喝過之后一點一點往上涌,一開始覺得毫發(fā)無損,孰料事后才如潮水般后浪推前浪地侵蝕意識,良久才把力量釋放出來,而且一絲一縷,潤物細無聲似的,沒有一絲商量余地的彌漫了全身的每一個毛孔,讓人不由自主為之沉醉。江南的黃酒,就像南方的文士,說話含蓄,意味深長。仔細想想,真是酒如其人,有水滴石穿的力量。
古語有云:“少不入川,老不出蜀。”江南在很多方面而言,亦是如此。這種環(huán)境優(yōu)美,生活優(yōu)越的溫柔鄉(xiāng)里,適合居住休養(yǎng),不知道它會不會消磨人的斗志,消減人的奮斗和開拓意識。這一點,對于移居此地的北方人來說更為致命。但是,想說悠閑也同樣要有資格。這些年來江南得改革風氣之先,摩天大樓像崗哨一樣將歷史遺跡包圍,沒人知道那些藏在綠樹叢中的小樓里有多少點石成金的商界精英。翻翻報紙,一項最新的統計數據顯示,長江三角洲地區(qū)2005年的人口為8200萬,人均國內生產總值為5013美元。也就是說這里的平均收入水平,已經足以支撐大規(guī)模的自由消費。也正是站在這龐大的數字之上,江南才有閑情逸致繼續(xù)展現她的動人魅力。
回過頭一想,也許是我多慮,其實精明的江南人仿佛天生具備在品茶談笑間把一切都安排好的功力,無論是享受,還是奮斗。否則,多情的江南怎會在養(yǎng)育了眾多文人名士的同時,還為華夏造就了一位影響了幾代人的文學大師和文化斗士呢!
這是一塊美麗的寶玉,上面雕滿了精美的圖案。
這是一杯誘人的美酒,名叫樂不思蜀,讓人流連忘返。
這一切的一切便是江南。也許,只是我眼中的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