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弟小我一歲,挺聰明,小時候沒有人能玩得過他。彈弓做得特別好。不是用鐵絲做,也不是用小木棍做,而是直接用三角形的樹杈做。不是用皮筋做,而是用自行車內胎做。至于彈丸嘛,絕對不是泥塊做的那種,而是用撿來的新鮮羊糞蛋子做的,射程極遠。再遠也有個譜,三弟說從村里射到學校應該沒有什么問題的,同伴們沒有一個信的。同伴們不服氣,三弟更不服氣。沒有人信,好,露一手給你們看。上學的路上,有一個家伙提議,若射中了樹上的鳥,他手中的一瓶水就歸三弟了。水中有好多紅的綠的櫻桃,三弟看著眼饞,只瞇了一下眼,樹上的鳥就一個跟頭栽了下來。鳥是射下來了,但不服氣的更多了。
有一個家伙說要是能射中操場邊上那口鐵鐘,就徹底的服了。三弟說這有啥難的。只聽得“嗖”的一聲,一顆新鮮的羊糞蛋子就射了出去。鐵鐘被新鮮的羊糞蛋子一射而中。美中不足的是,那高速行進的羊糞蛋子擊中鐵鐘之后,變成碎片四散開來,有一片正好粘在了老師的臉上。粘在臉上倒也罷了,不巧的是碎片里滲出一滴水珠來,那水珠一直滾到老師的嘴邊上,突然停了,遠看極像一顆透明的痣。講課的時候,那痣就開始在老師的嘴邊,忽而左忽而右,忽而上忽而下地滾動,同學們都覺得有趣極了,老擔心“透明”的痣會突然消失了。課自然上不下去了。老師叫起一個男生來,男生不肯說。老師又叫起一個女生來,女生也不肯說。這時三弟站了起來。三弟問老師上課之前是否經過鐵鐘?老師說他是從那經過的。三弟又問老師經過時是否發現什么異常?老師說沒什么異常。三弟讓老師再想想。老師想了一會兒說:響聲有些沉悶。三弟說:想想看,一口好好的鐵鐘,怎么會突然變得沉悶了?老師用手敲了一下自己的頭說,對對對,有一團黑色的東西撞在鐘上,然后沉悶地散開。三弟說有味道否?老師下意識伸出自己的舌頭在嘴邊邊舔了一會兒說,好像有一股羊臊味。三弟說這就對了。邊說邊從口袋了掏出一個三角形的東西來,雙手交給了老師。老師挺生氣,罰三弟用樹枝做17根教鞭。三弟一次做了34根教鞭送到了學校。沒有人敢收,正反潮流呢。老師躲在廁所里死活也不出來。三弟蹲在廁所邊上,想做更多的教鞭。要到107根,每班發幾根。老師明白,再做下去,他這個老師肯定做不成了。三弟執著,一直做到后半夜。夢里還在做呢。校長出來巡視,見一孩子在月光下邊打呼嚕邊忙乎,走到跟前一看,是三弟在削樹枝做教鞭呢。老師怎么也搖不醒三弟。做到106根的時候,三弟醒了。醒過來一看還差一根呢。
我與三弟并不在一個班上課,不過那時候老開門辦學,常在一起給學校割豬草。全校幾百號人數三弟割的草最多,數我割的最少。倒不是我懶,我總是找不見草,即便站在草堆里也找不見。太少,臉面上不好看。三弟完成了自己的任務,就幫我割。割多了,背不動。三弟辦法多,反正到校門口我的豬草重量就增加了。有些同學不服氣,割草的時候,老往三弟跟前靠。三弟早就明察秋毫了,要靠盡管靠好了。有一個家伙假裝來幫我背豬草,我不假思索地讓那家伙背了。那家伙左一搖,右一晃,塞在草里的石頭不到校門口就全掉出來了。三弟想揍那家伙一頓,被我攔住了。三弟說:不揍就不揍。有一天稱豬草,那家伙的草捆里突然掉出幾塊石頭來。學校罰那同學再割一捆回來。那時候狼多,那家伙膽小不敢去。正磨蹭,三弟自告奮勇要陪著去,老師覺著兩人是個伴,就讓他們去了。豬草倒是很快割夠了,那同學急著回去,三弟說不急不急,他撒泡尿。那同學在一人多高的青草里等三弟,左等右等就是不見三弟回來。正要回去,一樣東西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一摸,毛茸茸的。那同學很納悶,以為是三弟在搞什么鬼,喊了一聲三弟的名字。沒有動靜,心里有點發毛了。好端端的手怎么會毛茸茸的?別不是碰上狼了,想回頭又不敢回頭。大人們說,遇到狼,千萬不能回頭,一回頭就完了。那同學兩腿正打哆嗦,只聽得“嗖”的一聲,那毛茸茸的東西就連哭帶嚎地跑了。那連哭帶嚎的東西就是狼。那“嗖”的一聲是三弟手中的彈弓與羊糞蛋子發出的。那同學早已癱軟在地上。三弟人與草一塊背了。
三弟在另一個村子上的初中,班上有一個女生,辮子挺長,同學們都叫她鐵梅。有一個男孩子老欺負鐵梅。欺負的辦法是:用火柴燒鐵梅的辮子。一節課下來那辮子肯定少了一節。那男孩挺壯實,就坐鐵梅的后面。同學們都義憤填膺,就是沒有人奈何得了他。班上的幾個男生想教訓那家伙一頓,反而被那家伙教訓了一頓,個個鼻青面腫好幾天不敢見人。三弟不服氣,把那家伙約到操場上好說歹說,那家伙根本就沒有把三弟當一回事,一個勁地歪著頭挖自己的耳朵。三弟氣壞了,一頭就撞了過去。三弟個子矮,只能用頭撞。這家伙哼都沒有哼一聲,頭照歪,耳朵照掏。三弟憋足了勁,第二次撞了過去。第一次三弟的頭撞在了那家伙的腰上,這次三弟的頭撞在了那家伙的頭上。那家伙摸了一下頭說:要不要來第三下?三弟牙一咬,又一頭撞了過去。那家伙見三弟使出了渾身力氣,身子向旁邊稍稍地一歪,三弟的頭就向一面墻撞了過去。那家伙正等著看三弟頭破血流呢,誰料這鐵梅出現了。三弟就只能撞在鐵梅的懷里了。那家伙沉不住氣了。想拼命,鐵梅在場,不拼命以后還怎么混。就從口袋里掏出一樣東西來。三弟一看放下心來。那家伙掏出的不是別的,而是彈弓。三弟說:這東西咱也有,說著也從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彈弓來。那家伙不屑一顧地說:想比試比試?三弟說:比試比試無妨。怎么比試?用辮子比試。用辮子怎么比試?后退五十步,射中辮子者贏,傷人者輸。輸了就不能再欺負長辮子了。那家伙覺得自己的手藝不算賴,有贏的勝算,傷著人正好解解氣,答應得挺痛快。那家伙先拉開了彈弓,輕輕地吸一口氣,一塊小石頭就射出去了。辮子射中了,人嘛也沒有傷著。那家伙挺得意。到三弟了,三弟也輕輕地吸一口氣,拉開了彈弓。只聽得“嗖”的一聲,三弟彈弓上的小石頭就射出去了。那石頭先輕輕地撞在土墻上,然后反射回來,擊中了辮子。那家伙不服氣,說三弟是瞎碰的,不能算贏。三弟笑一聲說:不算贏就不算贏,再來一次給你看。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嗖”的一聲,又一顆小石頭飛出去了。那小石頭先射在了土墻上,然后反射回來擊中了那家伙的頭,又反射回去擊中了辮子。圍觀的同學一片喝彩聲。
此后那家伙沒有再騷擾鐵梅的長辮子。三弟也沒有再見到鐵梅。以前鐵梅喜歡去學校圍墻外讀書,那里有幾排白楊樹,個個光滑白凈。偶爾樹干上會出現一只眼睛,或者嘴巴,甚至耳朵什么的,都沒有什么稀奇,那都是風吹日曬的結果。有一天樹干上出現一條長長的辮子。一個在樹下早讀的同學發現的。那同學讀了一會兒書,有點無聊,便對著一棵白楊發呆。這一呆,嚇了他一大跳。樹干上竟然長出一條辮子。越看越像。細看下方是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我愛辮子。好多樹上都有。一傳十,十傳百,把學校驚動了。那時候誰還敢這么新潮地說愛呢,誰說愛,誰就是流氓犯。愛老婆也不行。難怪那時候生出那么多的恨。班上的一個男生,看了《紅樓夢》,說他愛上了耕妹妹。有人給班主任打了小報告。班主任是個代生物的老師,四十歲還沒有結婚。一聽說林妹妹丹鳳眼挺漂亮,興奮不已,非要叫那同學告訴他林妹妹是哪個村的。那男生死活也不肯說。班主任又上綱又上線,那男生有點害怕,就說了實話。《紅樓夢》是一本書,書里的也不能隨便愛。那男生硬是被當作流氓犯處理了。所以出了辮子的事,當然不是小事了。各班都在查,最后查到鐵梅身上了。鐵梅死活也不肯說出真相。實在頂不住了,就偷偷地來找三弟,希望三弟認了這件事。三弟說,又不是他干的。鐵梅說她知道不是三弟干的。三弟說:除非說出真相。鐵梅說:是老師干的。三弟一聽氣炸了腦,拿出了口袋里的彈弓。鐵梅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地求三弟說:有啥用啊,她的辮子與身子都是他的了。
三弟果然認了。學自然也上不成了。三叔父是隊長,有威望。三叔母會過日子,有吃不完的糧。三姐是教師,有工資。三弟回家不長時間,就有人上門為三弟提親了。第一個訂了婚不長時間又退了婚,問題不在三弟,也不在姑娘,三叔母嫌那姑娘個太矮。不久有人介紹了現在的弟媳,很快就結了。接連生了兩個男孩,三叔父,三叔母,三姐,三弟都很高興。孩子稍長一點后,三姐在一個工廠學校為三弟媳找了一份教師工作。三弟在家里呆著。三弟媳性格開朗,人緣好,難免有閑話傳到三弟的耳朵里。時間長了三弟心里不踏實了。兩人見面少,可架并沒有少吵。不是在自己家里吵,而是在三姐家里吵。三姐又給三弟在廠里找了一份零活干。收入沒有弟媳高,三弟正覺著窩囊,一家中專學校的校辦印刷廠看中了三弟會印刷的手藝,招了三弟。月薪挺高的,就是距離弟媳的學校挺遠的。還好那個學校沒有幾年就解散了。學校解散了,三弟媳就回家了。以前是三弟不放心三弟媳,現在輪到三弟媳不放心三弟了。三弟說:不是不放心嗎?那整天看著好啦。三弟媳說看著就看著,整天守著三弟。領導找三弟安排,弟媳跟著。領導與三弟出差,弟媳跟著。三弟沒法干工作,三弟的領導也沒法干工作,三弟只好辭了工作。三弟媳整天閑著,三弟也整天閑著。整天閑著就吵架。一吵架弟媳就躺著不做飯了,不是一天兩天,而是十天半月的。沒有人做飯,三弟臉上很沒有面子。一個大雪天,三弟拿著繩子去上吊,剛吊上去,突然想起小時候的彈弓來,得把心愛的彈弓帶上,免得寂寞。便回家去找彈弓。一進門,發現媳婦已經中風了。治療了一年多,半邊身子可以動了。又一年后,可以說簡單的話了。第三年可以做簡單的飯了。全家人都挺高興。這時候三叔母中風了。看了一年多,三叔母的身體總算有了知覺,但出現了嚴重的幻聽幻視。老聽見死去的人說話,老看見死去的人。開始三姐陪著三叔母睡。老這樣幻聽幻視,三姐不敢陪三叔母了。三弟便白天晚上陪著三叔母。三叔母還是睡不踏實,老說墻上有藍色的火焰,老說三弟身體里有彈弓。三弟說:身體好端端的哪來彈弓?三叔母就是不信。為了讓三叔母睡得安穩,三弟把家里各個角落都找了個遍,就是沒有彈弓的影子,當然也沒有找到三叔母所說的藍色火焰。三叔父去廟里要了符,夜深人靜時在院子里燒了,三叔母從此安靜地躺在床上。到了第六年,三弟媳再次中了風。那天三弟與三弟媳在院子里種黃瓜,三弟媳突然說彈弓彈弓,說著就頭向下栽倒在新挖的泥土里。
三弟媳就這樣離開了三弟。一天,三弟在院子里的梨樹上發現了彈弓,小時候的彈弓。三弟伸出了手,可怎么也夠不著。搬來了凳子,搬來了梯子,只夠著了一朵白色的花。三弟開始使勁地搖那棵樹,先搖落了樹上的花,接著搖落了樹上的葉子。沒有葉子的樹沒有花的樹,遠看多么像小時候裝在口袋里的彈弓啊!此刻距離三弟的身體是那樣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