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火花》（外一篇）

1956年前后所出現的文學期刊改版改名熱，是“雙百方針”帶來的新氣象，值得期刊專家認真研究。本來嘛，文學期刊與它的刊名都應有它的個性和特色，但卻都成了夏衍在《廢名論存疑》中所嘲諷的那樣，都是地名加文藝一個模式。春風吹來，《延河》啦，《草地》呀，《新港》啊，一個個新穎別致的刊名紛紛閃亮登場，讓人們為之喝彩。這也調動了“山藥蛋派”作家們的創作靈感，為他們新出世的刊物起了個既漂亮又時尚的名字——《火花》。

“《火花》將是從鋼鐵中鍛煉出來的火花，《火花》將是從人民群眾生活斗爭中爆發出來的火花。”這是詩人高沐鴻在為它創刊所寫的《前言》中，對它的希望和禮贊。其實，它還應是作家智慧與膽識在思考中碰濺出來的思想火花，四十多年后，《山西文學》將“關心民瘼，開啟民智”作為它的辦刊宗旨，所體現的也正是這一《前言》所言：“作家們要進行獨立思考，自己就得有所思考；要進行獨創，自己就得有所創作。如果作家們自己心里還未爆發火花，則一定不會把火花爆發在紙上的。”山西多山，山多則石多。石為火種，火可給人們帶來光明與溫暖。文學的本質就是慰藉人們心靈的火種。“山藥蛋派”們將他們的刊物名之為《火花》，其意就是希望它能成為人們心靈中光明與溫暖的火花。

《火花》是在1956年的10月1日出世的，這真是一個好的不能再好的好日子。當人們歡天喜地慶祝共和國第七個同慶之時，又能捧讀一冊帶有墨香的《火花》，那真是讓人們心花怒放了。先不用去翻讀它那每一篇文采飛揚的詩文．只須先瞄上一眼它封面上那鋼花飛舞的美麗畫圖，就知它將會給人們帶來怎樣的激動和歡樂。這兩萬多冊《火花》也就像兩萬多束火把，從山西飛往到祖國的四面八方，讓人們見識山西人民的氣魄與豐采，展示他們的胸襟與才智，體現著“山藥蛋派”的實力與大氣。在當年文學期刊的印數上，還沒有哪一家省辦之刊能突破兩萬大關，而它卻一出世即被搶購一空，也證實著“山藥蛋派”們的創作實力和魅力。當年是他們讓小二黑、雷石柱走進了千家萬戶，如今它又要講哪些精彩的故事，推出什么樣的英雄人們，誰不想先睹為快呢?

西戎是“山藥蛋派”五虎上將“西、李、馬、胡、孫”中的頭條好漢，《火花》主編自然非他莫屬。他的愛才、惜才和護才，是有口皆碑的。用一位作家的經典之語，他把每一株文學幼苗都培養成了參天大樹。當年在四川，流沙河脫穎而出，他回到山西，李國濤、焦祖堯，以及后來的張平、張石山等諸多作家，就都成了后起之秀。公劉因“陽謀”發配到了太原，自然也得到了他和他的同人們的關愛和庇護。到了1962年“小陽春”，公劉這樣的摘帽作家也可公開在報刊上發表作品了，他的詩句也就像井噴似的從筆尖流出，《火花》也就慷慨地為他提供大量版面，讓《太原抒情》、《十月的詩》等雪片似的篇章，一展他詩人的風采。韓石山在《撫信欲哭淚已干》中寫道：“在我寫作起步那幾年，西戎給我的幫助和鼓勵，什么時候想起來都讓我五內銘感，難以忘懷。”他之所言，也正是眾多作家的共同心聲。有西戎來主政《火花》的編務，它又怎能不火，人氣又怎能不旺?

《火花》出至108期，被突如其來的“文革”風暴所撲滅。如果將它每一期都比作梁山泊的一條英雄好漢的話，它們也都有比他們還精彩的故事。趙樹理是“山藥蛋派”的開創者，《火花》當然不能沒有他的精品之作。1958年夏，副主編受命來京到他家組稿，此時他正在趕寫《靈泉洞》，盛情難卻，只得答應過兩天再說。哪知說等，組稿人就在他家住下，不走了。他看此債不還不行，只得先停下長篇寫短篇，用了兩天的時間趕寫出了《鍛煉鍛煉》，讓組稿人不辱使命地回到了太原。此篇小說在《火花》的第8期一發表，同年第9期《人民文學》就做了轉載，并在《編后記》中稱此篇小說“是近年來小說創作的可喜收獲”。

同樣，西戎的《賴大嫂》也是篇可與《鍛煉鍛煉》比肩的佳作。它在1962年一問世，賴大嫂那“石雞子滾坡的高嗓門”，就給文壇帶來震動與喝彩，還被譽為“不好不壞，亦好亦壞，中不溜溜的蕓蕓眾生”的典型。自家的孩子自家愛，《火花》在1962年10月號上，發表了《我讀<賴大嫂>》和《漫談<賴大嫂>》兩篇評論文章，對它所取得的藝術成就和不足做了論述。哪知天有不測風云，待階級斗爭的弦一緊，《賴大嫂》不僅成了“中間人物論”的代表作，這兩篇文章也遭到了痛批。但圍剿的文章盡管鋪天蓋地，氣勢洶洶，卻都沒批到點子上。現在看來，它所表態的，其實是管得太死板，農業無希望這一重大主題，作家是在借賴大嫂這一藝術形象來進諫，二十多年農村施行的大包干，也證明著他的諫言之確。這樣的作家才是有良知的作家，他也將永遠受到人們的敬重。

馬烽與西戎是以《呂梁英雄傳》名震文壇的。新中國成立后，馬烽又以《結婚》等作品引起世人關注。《火花》創刊號上，他的《一篇特寫》，又向人們展示了女勞模王冬梅的英雄形象。此后，在電影劇本《我們村里的年輕人》中，又推出了孔淑貞這農村新一代的女青年。從1962年第5期起，又開始連載他的長篇傳記《劉胡蘭傳》。這部連載兩年之久的新作，將劉胡蘭這位家喻戶曉的女英雄的成長過程，做了生動可信的記述。正如《<劉胡蘭傳>讀后感》一文所說：“這部作品語言樸實、精確，富有強烈的感情色彩，發揚了馬烽一向的語言特點：準確、鮮明、生動、樸實、自然，如行云流水”。^①也正因此，它后來才獲得傳記文學的大獎，使他成為山西作家中令人敬仰的一座高峰。

除此之外，胡正的長篇小說《汾水長流》以及束為、孫謙等眾多作家的作品，都給《火花》帶來了極大的聲譽，擴大了它的影響，成為文學期刊中人氣頗旺的一家名刊。十年《火花》，是山西文學的一個品牌，也是山西文學十年輝煌史的記錄，值得山西人民驕傲和自豪，也值得期刊收藏家們將它好好珍藏。只是，與《火花》同時出世的《雨花》依然繽紛飄香，《山花》依然迎風怒放，唯獨《火花》失去了閃爍的光芒，讓人懷念，也讓人惆悵。它，何時才能重現世上?

注①：摘自《火花》1964年第5期第56頁。

趙樹理偽作始末

《回憶趙樹理》發表在今年3月號的《散文》上，作者是他的老妻和兒女。其中趙廣源先生提到了趙樹理的一篇偽作，因事已近五十年，回憶難免有誤，再加上說的太簡略，所以舊事重提，將它的始末再做介紹，以示對這位含冤至死的大作家敬佩之情。

欲說此事，先將趙先生文章照錄如下，以做參照：“有一次，父親接到一筆稿費，是《靈泉洞》下卷的稿費。他把稿費原數退回，說不是他寫的，是別人假冒他的名字。后來，那位作者做了檢查。據父親說，續寫的《靈泉洞》稿子他看過，寫得還不錯。”此處所說的《靈泉洞》續篇，實是《友誼之花》之誤。

《友誼之花》發表在1958年9月號的《東海》，署名趙樹理。因是名家的來稿，它不僅被發表在《小說散文》一欄中的頭條，還在《編后記》中贊譽它“這篇作品對青年將會有深刻的教育作用。”但讓人們意想不到的是，此作不僅是一篇偽作，而且還是一篇抄襲之作。既然它不是趙樹理的作品，他收到稿費之后，立即如數退回，并還寄去一封要求予以聲明的信件。信寫的非常簡短有力，現照錄如下：

編輯部負責同志：

《友誼之花》不是我寫的，特將所發稿費退還，并請于貴刊十月號上聲明為荷。

此致

敬禮

趙樹理

九月十六日

此信刊于《東海》第12期，它出版的時間為11月1日，距《友誼之花》發表時間僅隔兩個月。因《東海》自10月號起改版為半月刊，所以才未能在10月號上發表，但在發表此信同時還配發了編輯部所寫《接受教訓，提高警惕》的致歉文章，也表示了他們對此事的重視程度。

偽作既然不是出自趙樹理之手，那它究竟是何人所為，又如何蒙騙了編輯們的慧眼呢?原來此人名叫儲福珠，他的騙術也實在是太高明了。因是篇抄襲之作，難怪連趙樹理看過之后，也稱它“寫得還不錯”呢；為了讓人們對此作是趙樹理的作品深信不疑，他還在它后面附有“三月初稿，七月修改于人民文學編輯部”的成稿文字。趙樹理此年正是《人民文學》的編委，有此精心包裝，自然就信以為真，一出李鬼冒充李逵的鬧劇也就過關上演了。只可嘆他聰明反被聰明誤，他為此所付出的慘重代價也是驚人的。

在《接受教訓，提高警惕》一文中，對偽作作者和對他的處理結果做了簡單介紹：“這假趙樹理是誰?經派人專門調查，原來是北京第一機械工業部通用與輕工機械試驗工廠的一名右派分子，姓儲名福珠。此人在去年黑云亂翻時，曾射出不少毒箭，按其罪行，本來應該給以勞動教養的處分，看他有病，特別從寬處理，改為留用察看。依靠讀者的幫助揭發，我們又弄清楚，這篇《友誼之花》還是從吳夢起所著的《呂玉華和她的同學們》(上海新文藝出版社出版)一書中改頭換面地抄來的。”一篇偽作竟落得個留用察看，這恐怕是作偽者做夢都沒能想到的后果。《編后記》中稱它“對青年人將會有深刻的教育作用”，真是一語中的，只不過它是個反面作用，現在也應該記取。

此篇偽作始末介紹完之后，還須說明的是，《靈泉洞》發表在《曲藝》1958年8月號，偽作是沒有作偽時間的。假如趙樹理偽作僅此一篇的話，那趙先生文中所說的《靈泉洞》續篇，就應是《東海》上的《友誼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