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了2007年1月12日《文匯讀書周報》朱孝庭、唐兆榮兩位先生的大作:《陳鯉庭的遺憾與苦惱》一文。作者談了他們最近拜訪了97歲高齡,原上海天馬電影制片廠廠長陳鯉庭先生。陳老至今仍對上世紀六十年代,該廠未能拍成電影《魯迅傳》,感到遺憾與苦惱。文中介紹當時幾乎已萬事俱備,連演員也確定了,趙丹演魯迅,于藍飾許廣平,結果被“主席的好學生”的大寫十三年大演十三年一盆冷水澆滅了,成了終身遺憾。
類似的言論,在悼念趙丹先生的文章里也見過。當然,趙丹更大的遺憾,是未演成周總理。“文革”后趙丹出獄,應北影廠廠長汪洋之約,在影片《大河奔流》里出演周總理。定妝照都拍了,突然一道命令下來,撤了!趙丹一時六神無主,賢妻黃宗英真怕他瘋了。這事與拍《魯迅傳》無關,順便一說。
其實,依我看,電影未拍成,不一定是憾事。相反的,如果按已定稿出了單行本的電影文學劇本《魯迅》(上海文藝出版社1963年3月第1版)作腳本去拍攝,反而會留下永久的遺憾。關鍵是對劇本中涉及到近代史上一些重要人物和歷史事件的描繪與評述有失公允,經不起已逐漸披露的歷史事實的印證。
應該承認對傳主魯迅的刻畫,有很多成功之處,但也有許多地方需要重新審視與匡正。比如魯迅在“五四運動”期間的活動,與早期共產黨領導人的關系,以及與新月派、現代評論派矛盾等等。
劇本的最大失誤還是對胡適的描述:對這位“名滿天下,謗也隨之”的近代史上的焦點人物的功過是非,盡管還會長期爭論下去,但胡適在新文化運動中的旗手地位與歷史功績,和人格魅力,是得到各界,有一些也包括毛澤東,承認的。這些都有史可查。可是劇本里的胡適卻是政治上投靠軍閥與帝國主義,思想上反動,人品惡劣卑污投機鉆營,不學無術又裝腔作勢,十惡不赦的頭號壞蛋。如果胡適的這個形象拍成了電影,是值得慶幸還是遺憾呢?
劇本里對一些重要史實處理有待商榷。有一些是不能規避的,卻有意回避了。比如全書不提蔡元培三字,難以理解,是否因為他聘任又重用了胡適?對陳獨秀全書也僅見獨秀二字,李大釗先生是重筆寫了,但早期共產黨人陳獨秀是否更重要些?是否也因為陳獨秀和胡適關系更密切些?其實李大釗和胡適的關系也比和魯迅深嘛。再說劇本里描述關于《新青年》辦刊方針的矛盾也有違事實:矛盾雙方是陳獨秀和胡適,而當時魯迅和李大釗都是站在胡適一邊的,都是有史可查的,為何要說瞎話呢?還有在“三·一八慘案”問題上,強加在現代評論派頭上的不實之詞“一貫支持北洋當局”一直延續到上世紀末,直到岳麓書社1999年影印出版了《現代評論》,才真相大白。《現代評論》在“三·一八慘案”后一星期,于3月27日出版的第68期上,出了三·一八專號,用大量篇幅指責控訴段祺瑞政府的罪行,并直指是元首罪,要向法庭起訴。這件事不僅有物證,還有人證。著名的法學專家陳翰笙先生,就在當期《現代評論》上發表過一篇重頭文章:《三月十八日慘案目擊記》。還用英文向國外介紹了。值得一提的是,陳老先生一直生活在國內,本世紀初108歲高齡剛辭世。本來他是可以站出來澄清是非的,但他一直未發言。不過總算還爭得了一點不說話的自由,未說假話未作假證,這已經是不容易了。涉及到魯迅的事,有關的人都十分小心,為一條注釋就倒了許多人,是有目共睹的,誰還敢越雷池半步?還有句話必須一說:以魯迅為代表的語絲派,和以陳源為代表的現代評論派,兩派之間一直有爭論有嫌隙,但都是擁護新文化運動的,胡適也曾在兩者之間做過調解工作。可是在陳白塵本的《魯迅》里,胡適和陳源等現代評論派都成了段祺瑞政府的幫兇!為什么要信口胡說哩?還是“批胡”的大政方針在牽著編劇們的手?!
最不堪的是在胡適身邊塑造了一個名日羅斯年的哈巴狗式的年輕人,形象卑瑣,令人厭惡。作家有文學創作的權利,既然批了胡適,再批他幾個學生也無不可。可不該用“羅斯年”這個名字。稍有歷史常識的人,一看就知道,所謂羅斯年不就是羅家倫和傅斯年嗎!是的,羅、傅二人作為國民黨陣營里的重臣。他們不管作為學者或教育家,都有卓越成就,傅大炮還炮轟過宋子文孔祥熙,還去延安與毛主席有過長談。既是敵對陣營里的人,政權更迭之后,批一批罵一罵也很平常。但是,你可不能在寫到“五四運動”前后的時候,糟蹋他倆,那是要貽笑大方的。誰不知道羅家倫就是“五四運動”的命名人,而傅斯年則是“五四運動”總指揮,是扛著大旗走在游行隊伍最前面的人,是學生運動公認的領袖,一時的青年才俊。羅家倫出國留學是蔡元培決定的,別說不干胡適的事,就是胡適定的,錯了嗎?
當然,我們不能脫離歷史背景,孤立地評論一件文藝作品。在大批特批胡適,僅結集成書的就有八大冊洋洋三百萬言的情況下,劇本里還能為胡適說好話嗎?況且,從已披露的資訊也證實了,這本薄薄的,當時售價只有三毛錢的小書,是有大來頭的,是中央宣傳和文化主管部門直接抓的,可以說也是批胡的一個組成部分。劇本曾五易其稿,每一稿都曾反復討論。不問成敗得失,都不是幾個署名作者的問題。他們也只是奉命寫作。但一般讀者并不知內情,只知道是幾位署名作家干的事。
幾年前開始的胡魯之爭,有人并不看好,認為多少有點“自說自話”味道,少了點冷靜與公允。其實,這樣的爭論是大有益的,最重要的一點,是一位“神人”一位“罪人”都回到了民間,成為可以用平常心來閱讀和討論的對象。而且隨著研究禁區的突破和很多資訊的公開,我們將可以了解更多歷史的真實情況,現在還只是初步的。
比如,那場聲勢浩大的批胡適運動,有一件事我很感興趣:就是胡適本人的反應。我們知道了胡適是讀完了八大冊三百萬言批判文集的,但并未寫文章反擊。只在一次和記者的談話中說到:“他們以三百萬言的著作,印了幾十萬冊書籍來清算胡適思想,來搜尋‘胡適的影子’消滅‘胡適的幽靈’。越證明這種思想在廣大中國人民心里,發生了作用。”說話語氣很平和,很有點自信。但是對劇本《魯迅》的反應則激烈多了。1961年胡適71歲了,這年他在給趙聰的復信中說:“《人民文學》發表的《魯迅傳》戲本,惡詆我和我的師友——只覺得板眼太死,腔調太陳舊,未免有點好笑。”可見這三毛錢的一本小書,對胡適的傷害,是大于那三百萬言的。理論思想的批判,不論是非總還是在說道理,所謂文學創作則可以肆意丑化和人身攻擊,直至人格侮辱。所謂形象大于思維,大概就是這個道理。
記得看到了胡適先生這段話之后,我又重讀了這本近半世紀前出版的,紙張已經發黃變脆了的小冊子,在執筆者陳白塵先生寫的后記里,讀到了如下記述:“作為偉大的文學家、思想家、革命家的魯迅先生,作為五四文化運動的旗手的魯迅先生的傳記,在這劇本里沒有得到應有的,充分的表現,這可能引起來自各個方面從各種角度提出的不滿——苦惱的是,為執筆者才力所限,力不從心!徒喚奈何!”我算是讀懂了一點“力不從心徒喚奈何”背后的話語了,有點理解了陳白塵先生內心的苦衷,也就少了一點責怪了。我想如果陳白塵先生,還有柯靈先生還在世,是不會同意按原劇本拍攝的。
聽說新版電影《魯迅》已經拍攝完成了,是濮存昕演魯迅。之前報載焦晃曾辭演魯迅,說他演不了。其實不是演員也不是導演的事,關鍵還是要看一劇之本。今天的編劇們真的已經把握了上世紀初風云變幻的時代脈搏,弄清了許多重要人物的面目和復雜的人際關系?特別是對魯迅和胡適這樣思想和文化巨人,你們真的能夠讓歷史真實的再現了嗎?說句老實話,我是不看好的。我總擔心還在沿著批胡適的路子走,那是不會成功的。但愿我的擔心是多余的。
2007年1月26日廣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