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萬別當真

如今這世道，有許許多多事情是當不得真的。不要以為某些話是出自某些大人物之口，比如是某專家教授說的、某博士院士說的，便深信不疑了。也不要以為某些話是某些名人說的，比如某些大腕明星給某些產品作的廣告，便以為那些產品真的好，就去吃那些藥品、保健品，去用那些美容、化妝品。別的先不說，就這后者，你吃出事兒來用出問題來，誰負責?根據目前現有的法律，至少那些大腕、明星是不負任何法律責任的，連道德責任都談不上。當然，他們更不會從上百萬的廣告費中，哪怕拿出千分之一來補償或救助你。如今的生活中陷阱太多，有些上面還鋪滿鮮花，你如果當真了，興高采烈地邁著大步走過，就很可能會掉進去，而一旦掉進去恐怕就很難再爬出來。這可是筆者的肺腑之言。

為什么筆者要如此地危言聳聽呢?因為面對一個消費主義的時代，一個犬儒主義的時代，一個充滿欲望卻又缺乏理性的時代，我們實在有隨時都提高警惕的必要。想想看，當一切都奔著利益而去時，一方要盈利，另一方要消費，這就很容易一拍即合。周瑜打黃蓋，一個愿打一個愿挨，怨得了誰?要怨只能怨你自己，誰讓你當真了呢?誰讓你是弱者、是無權者了呢?強者和有權者，說的話不一定是真的，但必然是“對”的，因為只有他們才擁有“最終解釋權”。就拿人們所談論的“惡搞”來說吧，始作俑者，大概是胡戈的《一個饅頭的血案》。其實，那怎么能叫惡搞呢?胡戈小朋友無非是想通過《一個饅頭的血案》告訴我們，那部花了大價錢，鋪開大排場，甚至不惜以破壞生態為代價而拍攝的大制作《無極》，不過就講了一個非常簡單的故事。他這個無名之輩，只花了幾小時的時間和幾元錢的電費就在自己的電腦上給搞定了。這怎么能叫惡搞呢?在筆者看來，它不過是一篇別具一格的“影評”抑或“觀后感”罷了。還有那些所謂的對“紅色經典”的惡搞，誰封那些東西為“紅色經典”了?莫非只要把持著話語權，自己就可以封自己為“經典”，且不許別人批評不許別人解構了?要是真的談論“惡搞”，竊以為那些“皇帝戲”、“辮子戲”以及所謂的“百家講壇”，才是對中國的歷史和文化遺產不折不扣的惡搞。比如劉心武的揭秘《紅樓夢》、易中天的《品三國》，還有于丹的《<論語>心得》與《<莊子>心得》，那些穿鑿附會，那些調侃噱頭，難道不是在惡搞嗎?對于他們的夸夸其談，我們能當真嗎?

最近，李澤厚先生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說，“于丹就是在新的社會條件下，講生活快樂，安貧樂道”，她“不就是為了大家生活快樂，心靈快樂嘛”(見《南方周末》2007年3月22日)。筆者一向很尊重李澤厚先生，二十多年前的那本《美的歷程》至今仍不失其價值；但讀了李先生上面這些話，實在有些不敢恭維了。我們能把他的話當真么?聽聽于丹的“心得”，生活就快樂了?這不明擺著在蒙人嘛。當然，從儒家的學說來看，似乎也不無道理。安貧樂道嘛，只要樂天知命，也許真的能夠快樂。孔子學說的核心是什么?大家都說是“仁”。那么什么是“仁”呢?雖說解釋紛紜，不過竊以為“仁”所指的無非就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通覽《論語》，大都是些關于倫理道德的說教，是教大家如何去處理人與人的關系。怎么處理呢?一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曰“克己復禮”(“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也就是說，要學會克制自己，克制自己的欲望，克制自己的權利，一切都服從于“禮”。那么，什么是禮呢?禮，說白了，就是從周代開始設定的等級制度，就是這森嚴的等級制度所規定的不容混淆的差別。也就是說，像我等平民百姓，只要老老實實記住自己的身份等級，并安于這一身份等級，不再有其他非分之想，自然而然就會“快樂”。否則，那就是自尋煩惱了。照此說法，就目前的社會狀況而言，比如你是個在企業里工作了一輩子的職工，哪怕你是個高級工程師，你的養老金一般也就是千把塊錢；可那些在政府部門工作了一輩子的公務員呢，就完全不同了，他們可以拿到兩三千甚至五六千的養老金，這還不算包括住房、醫療在內的其他待遇。這就叫等級和差別。你如果安分守己，安于自己現有的境況，認為這一切都完全是合理(禮)的，甚至把它當作一種恩賜，你怎么會不開心不快樂呢?可見，生活的快樂并非是由生活的質量、生活的狀況以及生活的待遇所決定的，更不涉及什么人格的獨立和思想的自由，只需聽聽于丹女士講解一下《論語》，只要懂得“安貧樂道”，只要懂得“禮不下庶人”的道理，就可以快樂了。反之，你一個退休的企業職工意欲享受到跟退休的政府公務員一樣的待遇，那無異于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孰不可忍?”讓平民百姓甘于貧困，還要自得其樂，這不是典型的愚民又是什么?如此看來，這些專家教授們惡搞的就不僅僅是中國的歷史與文化，還有廣大的觀眾和讀者。你說，我們能把他們的話當真么?

有人辯護說，這些學者做的是“人文學術普及工作”，“理應得到支持”。說實話，僅就易中天的《品三國》以及于丹的《論語》和《莊子》“心得”而言，筆者從中似乎看不到什么真正屬于“人文”的東西。既無什么人文思想，也無多少人文關懷，更多的恰恰是一些與人文精神相背離的玩意兒。“學術普及”與“學術娛樂化”完全是兩碼事，我們不能因為如今的學術泡沫太多，便轉過臉去支持這種學術的庸俗化和娛樂化。這里面分明存在著一條利益鏈，把學者、電視臺和出版社三者緊緊聯結在了一起，而強勢媒體又在其中起著“文化沙文”和“文化霸權”的作用。一面教導觀眾和讀者“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一面卻借此讓自己賺了個盆盈缽滿。連這些滿口“子日”的人，根本都不在乎“子曰”了些什么，我們又怎么能把這些節目這些書乃至這些人的話當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