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文藝出版社2006年10月出版了長篇小說《美麗的村莊》,作家潘小平和曹多勇以淮河文化為關注點,以人文關懷的目光和復調試的語言,在現代社會里發出了對民族歷史的獨特思考。
上個世紀以來,對傳統文化的關照成為眾多鄉土小說的主題,作家們或以北方文化為中心,或以南方傳統為依托,很少觸及南北交界處的文化傳統與生存現狀,而文化的交匯與碰撞處更容易激發人類無限的生存智慧。淮河是南北天然的分界線,是華夏的血脈,一條淮河凝定了水質文化的特有風情,孕育了地域文化的厚重血色。淮河兩岸的人民作為這種文化的主體,千百年來生活著、繁衍著、斗爭著,毀滅與新生并存,平淡與激情共生。《美麗的村莊》正是描繪了大河灣附近的一個村莊在社會紛亂中形成和發展的歷史,展示了男人和女人、莊稼與繁衍、土地與河流的關系,以及獨特的淮河文化風情。從這個意義上看,這部小說在眾多鄉土小說中具有特殊的文化價值和與眾不同的地域景觀。
小說分為五個部分,跨度二百多年。第一卷的描述較為形而上,從官兵的冷箭下僥幸逃脫的龍龍和鳳鳳,上岸后幾十年如一日,開完崗地開灣地,蓋了草庵蓋土屋,他們喝著淮河水,吃著親手種出來的麥子,“一輩輩”的壘堤壩,硬是“胤”出一個家族,家族又“胤”出了一個村莊。二、三、四卷敘述了這個村莊的人們在進入文革時期、改革時期以及當下的生存境遇。從面對天災人禍時的被動接受,到抓住機會主動進取,人們在現代和傳統之間站穩了腳跟。第五卷則以較為抽象的方式回應了開頭,彰顯了歷史循環演進的獨特魅力。那么,“美麗的村莊”究竟“美麗”在何處?在淮河岸邊的“砂礓和土坷垃里”,究竟埋藏著怎樣“一種激蕩人心的東西”?
我們不妨先從小說中一個極具地域特色的民間藝術——“花鼓燈”談起,或許可以從中覓得指引淮河人生存的精神力量。嚴家臺子人唱花鼓燈表演細膩瀟灑,曲調委婉動聽。生活好了,花鼓燈就歡天喜地地敲起來;遇到不好的光景,花鼓燈也就暫時消歇了,仿佛有了花鼓燈就有了淮河味兒,有了希望和動力。這樣,“花鼓燈”就成為小說一個標志性的敘事符號,花鼓燈里暗含著家長里短,蘊藏著人間百味,伴隨著淮河水流淌出的歷史“一代一代順著血脈往下傳”。
祖祖輩輩傳承的不僅僅是花鼓燈,更是一種獨特的生存智術。淮河兩岸本是一個進退兩難的生存空間,河水泛濫則莊稼顆粒無收,但被水淹過的灣地卻是最肥沃的良田。福禍相依形成了充滿悖論的生存結構,也造就了淮河人堅韌頑強的性格,災難讓人們堅韌,福音讓人們生存,禍福共存則給了人們忍耐的依據和忍耐過后膨脹的希望與野心。因此,保守與激進兩種情態同時存在于嚴家臺子的人們身上,循環往復,是自然的節奏,也是生存的節奏。作者在敘述時獨具匠心地采用了大量重復又暗含變化的語句,敘述的回蕩牽連著情緒的回蕩,生活的艱辛令人沉重,語言的重復卻顯得輕柔,一重一輕形成張力,自然交融中展現出奇異的美感,激蕩人心。因而小說內容上的復調與作者敘述語言的復調構成了對應的關系,同時又與農耕文明所特有的緩慢節奏相契合,“形”“神”合一,形成了長篇小說《美麗的村莊》最具特色的敘事風格。
另外,土地在村莊的產生和發展中承擔了及其重要的責任,它是繁衍的母體,是鄉民生存之本。年輕的朱文霞、嚴國勤與殷家偉曾經厭煩了嚴家臺子,想要爬火車去北京,但最終還是在家鄉的土地上奮斗了一輩子;幾十年后的小龍和小鳳同樣“飛”出去又“飛”回來,跟著父母的腳步延續自己的夢想。無論如何,他們離不開那方厚土,因為人最終是向土地求存的,這樣“土地”就指向了它本身之外的意義——傳統文化。作者從年輕一輩的逃逸和對上一代人的否定中表達現代與傳統之間的斷裂,又從他們的回歸和繼承中尋找兩者之間的交融,這交融的可能性和現實性則來自于一個族群生存的物質依托和精神家園的召喚。逃逸和回歸之路同時也使得歷史繁復而浩大的循環生長的軌跡逐漸浮現在我們面前。可以看出,作者有心為我們呈現的不是一段自上而下俯視的歷史,而是站在民間的立場上,通過平等的視角體味、感知出的歷史。嚴家臺子作為中華大地上無數村莊中的“一個”,它的歷史也在各個不同的地方上演,這“美麗的村莊”和它的歷史構成了一個更大的符號,代表了最豐厚的文化故土——民間,并因此在紛繁蕪雜的現代社會里具備了“詩意的棲居地”的象征意義。也許這正是作者在文本之外留給我們的空間,就像小說的結尾一樣意味深長。
一條淮河流淌出神秘的水質文化,一個村落訴說著祖祖輩輩的生命史詩。淮河人與土地、河流詭譎糾纏的關系,對作者產生了無限的吸引力,在敘述中不斷地深入對象、深入歷史成為他們寫作的動力,小說也因此蘊涵著豐富的人文思想又極具閱讀魅力。潘小平和曹多勇兩位作家通過敘述為我們呈現了淮河人生存的終極指向,但是,小說中那個復雜多義的能指系統,肯定還向我們傳達著更多的不確定。這種不確定究竟是什么?我們無法一言蔽之。也許,對長篇小說《美麗的村莊》來說,真正的意義便在于此。
責任編輯趙宏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