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老爺子突然提出要回鄉探親,讓全家人吃驚不小。算起來曲老爺子離開故鄉已有四十余年,熟識的同族親友已廖廖無幾,況且,路途遙遠,交通不便,對于七十八歲高齡健康狀況很不穩定的老人來說,去一趟談何容易?簡直是拿生命冒險,這不是給小輩們出難題嗎?
然而曲老爺子的口吻毫無商量的余地,這首先難住了曲家現在的一家之主,大兒子曲橋。曲老爺子膝下四個兒女三枝花,只此一根獨苗。這,曲橋又極爭氣,前幾年就登上了本市某某有限公司總經理的寶座,手下上千口子人,自然也是曲家的主心骨了。但曲橋是個大孝子,凡事顧全著老爺子的面子,家中大小事項多請示在先,偶有不照辦的也會繞上十八個大彎,給足了臺階,總之一個原則,不惹老人生氣。曲老爺子雖是老派腦筋,卻也通情達理,因此爺兒倆之間那條代溝一直不深,家庭的港灣風平浪靜,和睦溫馨,也因此近年家道興旺,人見人羨。只一件事,點綴在爺兒倆的關系上如白璧微瑕,令大孝子曲橋每想及總有一絲不安和無奈,如是已十多年了。什么事?曲橋離婚了,休了發妻,娶了出差時火車上一見鐘情的女記者。這事前后歷經五年多,曲老爺子一以貫之地激烈反對,理由只有四個字:不成體統。最后曲橋險勝,曲老爺子卻雖敗猶榮,一方面對曲橋前妻關照有加,依舊視同曲家兒媳。那年這位前兒媳面臨下崗時,就是[LM][FL(K2][HT5”SS]在曲老爺子干預下由曲橋出面活動,給她調換了效益較好的單位。另一面對女記者不冷不熱不陰不陽,始終給人以距離感,以示他內心的不屈不撓,這就讓曲橋常常在勝利的喜悅中嗅到些許失敗的怪味道。再后來,女記者成了娜娜媽,給曲老爺子添了個活潑可愛的孫女兒,情況才慢慢改觀,但老人心頭那塊冰疙瘩并沒有消失,只是時隱時現而已。好在娜娜媽挺有度量,善于忍耐,基本不予計較。這才換來十多年的和平共處。
曲老爺子提出探親的當晚,曲家除老爺子之外的其他成員開了個碰頭會,大家一致投了反對票,七嘴八舌陳述著大致相近的理由。最后曲橋已上高中一年級的小女兒娜娜說了一件事大家才沉默不語了。說上個月某天爺爺上街散步,靠在樓前花壇那兒的柵欄上和一算命老頭聊了起來,娜娜放學路過,正好聽見算命老頭在說“陽壽無多”,“該辦的事快辦”之類的話,再看爺爺臉色已經很不好看。娜娜趕緊把爺爺拉走了,還勸他別信迷信。當時爺爺倒笑了,說我才不怕死呢,都這把年紀了!大家說這就是癥結所在了。自三年前老伴去世后,曲老爺子的身體大不如前,血壓高,心臟也有毛病,今年又新添了耳背手抖,簡直每況愈下,由不得他不信那算命先生的話。曲橋說難怪老爺子這月把都心事重重的,這回鄉探親一定是老爸一大未了的心愿,沒說的,再難也得滿足他。當下決定暫時放下工作,親自護送,娜娜媽作為特護同往,準備要充分,三天后出發。
誰知曲老爺子堅決反對娜娜媽同行,也不愿換成女兒們,只許曲橋一人陪同,大家只好遵命。娜娜媽精心備全了回鄉的日用品,路上添減的衣服,應付各種緊急情況的藥品及送人的特色禮品等。為了曲老爺子此行的順利安全,曲橋早兩天就安排好了中途休息的幾處“驛站”,并與故鄉曲鎮的現任副鎮長,兒時的玩伴,后來的大學校友曲大星取得了聯系,請他在鎮上預訂了招待所房間。萬事俱備,這天艷日高懸,氣候宜人,全副武裝的曲橋父子就在家人不無擔憂的目光里出發了。
近一天的顛簸輾轉終于到了尾聲。在曲鎮招待所門前,副鎮長曲大星那張熱情洋溢的大臉盤讓曲橋長長舒了口氣。先扶曲老爺子進房間休息,然后跟著大星到附近的飯店吃飯。席間,大星叫了幾樣當地名酒來,請曲橋父子品嘗,曲橋連連擺手說這次算了,下回到我家再喝吧。大星瞅瞅滿臉疲憊的曲老爺子也不勉強,又另加了幾個可口的熱菜。飯后性急的大星就問起第二天的行程,需要尋訪哪些親友,以便回去安排。曲橋以為老爺子一定是成竹在胸的,就把大星的意思對耳背的老爺子高聲復述了一遍。曲老爺子竟怔了一怔,半晌才說,隨便看看吧。大星面呈不解,曲橋忙說,那就先歇歇明天再說吧。
第二天曲橋忙主動把電話打到大星家,說昨晚老爺子說了個名單,都是他的出生地曲小樓村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小兄弟,現在得說老哥們了,共五個,就把名字念了一下。大星一一聽清了,然后想了想說,這五個人,某某兩位已經過世了,某位早年就跟兒子去了南京城,剩下的兩位他也不太了解情況,先去村里打聽清楚了再請老爺子過去如何?曲橋忙道了謝就放下電話,曲老爺子聽了倒也平靜,說那就等等唄。
說起來曲老爺子回鄉也算是榮歸故里了,四十年前攜家帶口逃荒異地時的凄涼早已成為今天幸福生活的映襯。但曲老爺子卻并不喜歡動輒回首往事,太不容易了!曲家父子付出的是常人難以想像的艱辛,多年來為了生活東奔西顛幾無喘息之機。回鄉探親自然成了奢望。這期間曲老爺子的雙親都先后在異鄉入土為安了,到今天這作為異鄉的省城已成了曲家的第二故鄉,他們像一棵樹在此生根開花結果,并愈來愈枝繁葉茂。而幾十年過去,滯留鄉土的同族親友們走的走了,死的死了,已是所剩無幾,音信渺茫。雖然近幾年時有老家的后生小輩求上門來,曲家總是盡力幫助,但回鄉的心卻漸漸地淡了。這也是常情,父子兩人也常在這個話題上多有感慨,所以老爺子今天這番貿然之行多少令曲橋有些無法理解。
捱至近午,大星開著鎮上的上海轎風塵仆仆地趕來了,滿臉愧疚地對曲橋說,[KG*4〗真不巧,那老兩位一個癱了多年半年前去世了,一個在外地住院呢。曲老爺子臉上掠過幾縷憂傷,曲橋忙說老爸,這樣吧,下午我帶您去村里轉轉,看看您還認得出來不?曲老爺子滿眼的落寞,還是點頭同意了。曲橋心里卻隱隱后悔起來,心想或許不該帶他走這一趟,睹物傷懷,對一個古稀老人來說肯定不是件好事,可是已無退路。飯后曲橋父子在曲大星帶領下驅車在村里村外繞了幾圈。離鄉時曲橋已是十幾歲的少年,對這里還是有些印象的,但時光無情,已是物是人非。村子已漲大了一倍有余,從前的茅草屋幾乎不見,代之以青磚紅瓦,但顯然缺乏規劃,東邊一家西邊一院,滿滿當當地鋪到了半山腰,間或雜有形狀不一的兩層小樓,不倫不類的。上海轎所到之處,大人孩子總圍上不少,卻全是陌生面孔,敘也敘不出個頭緒來,很快老爺子臉上現出迷惘勞乏之色。曲橋相信,此情此景老爺子肯定也感到一種殘酷的陌生,畢竟他那些關于家鄉的記憶太遙遠了,早被時間沖刷得七零八落,說不定老爺子也在暗暗為此行后悔呢。
所以等回到了招待所,大星被一個傳呼叫走后,曲橋便小心翼翼對靠在被垛上閉目養神的老爺子說,爸,您看這樣可以吧,明天您好好休息一上午,吃了中飯咱就回去?曲老爺子突然睜開眼,慍怒地沖口說道,你咋恁慌——不才來嗎!曲橋忙說,那,您要還有事,咱再等兩天也行。曲老爺子自感失態,緩緩坐起身來,伸手端過柜上的熱茶,送到嘴邊慢慢啜了幾口,也不看曲橋,自言自語似的說還想看個表妹。曲橋差點懷疑自己的耳朵,表妹?什么表妹?怎么從來沒聽老爺子說過?然后曲橋立刻有了一種直覺,這才是老爺子此行的目的所在。
我這表妹,不是咱曲小樓的,是槐樹溝的。咱走那年,她還來送呢,哭得跟什么似的,你母親都記得,死前還提起過。曲老爺子擠牙膏一般,但卻清晰而堅決地說完這些話,頓了頓,好像在說,這還不該來看看人家嗎?曲橋正不知說什么好,老爺子清了清嗓子又說,她小名叫山杏,比我得小上十多歲,那年也就二十五六,有兩個男孩,當家的好像耳朵不好,別的,我就都記不清了。曲橋有些發懵,槐樹溝倒是距曲小樓不遠,問題是老爺子提供的線索實在太少,只記得小名,四十多年過去了,哪找去?只好硬著頭皮說明天我就去找找看。
第二天,曲橋在大星陪同下去了槐樹溝。臨上車大星開了句玩笑,說山杏這名字聽起來香噴噴的,莫不是你父親的舊情人吧!曲橋搖搖頭,說不可能,老頭可封建啦。再說他與我母親一輩子不說怎么恩愛也算順順當當,相濡以沫,從未出過緋聞。三年前我母親去世時他差點跟了去,之后身體就一年不如一年了。大星不置可否地笑笑,不言語了。
沒想到他們很快就順利地找到了山杏。倒不是山杏這個名字起了作用,一提到她那個耳朵有毛病的丈夫,人家就說一準兒是聾子的老婆!這“聾子的老婆”是個胖墩墩的老太太,滿頭稀疏的白發在腦后挽了個不大的結兒,飽經風霜的一張胖臉皺巴得像顆陳年核桃,滿嘴只剩下兩顆黃牙,身板卻還硬朗。一聽有人提她的小名山杏就哈哈笑個不住,待曲橋說明了來意又引得她一陣大笑,扯著個刺刺拉拉的大嗓門就說我哪有個什么表哥,猛丁兒一說我還真想不起來,四十多年了?我的媽呀!接著就又笑起來,弄得曲橋和大星也莫名其妙跟著傻笑,直到她終于止住笑發了話:要不嫌家里臟就叫他來坐坐吧!
當天下午曲老爺子就出現在山杏的院里。曲橋和大星從車上拎下一大堆禮品,引得山杏幾個孫子一陣亂搶。山杏一邊大聲吆喝孫子,一邊招呼客人落座喝茶,同時笑聲像斷了線的珠子滾得滿院都是,弄得一個破破爛爛的農家小院雞飛狗跳,熱氣騰騰。曲橋和大星借口要開車去看朋友故意回避了一會兒,又怕曲老爺子過于激動犯了病,就先把車停在屋后的空地上,然后站在小院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下抽煙,說話。山杏沙啞的大嗓門隨風不時飄來一句兩句,什么“聾子早死啦”,“我姐夫脾氣倔”,“大哥你真年輕”。老爺子的話好像不多,似是問了從前的什么熟人的情況。估計差不多了,兩人就回到小院,曲老爺子一見就站起來告辭。山杏一把拉著曲老爺子的手說大哥你說啥也不能走,買這些東西,飯還沒吃一口。曲老爺子客氣地推辭著就走出了院門,山杏還拉著曲老爺子的手不放,老婆婆漏風的嘴不停地嘟噥著,拿這么多東西,飯也不吃一口!好像她的熱情挽留全沖著那堆花花綠綠的禮品來的。車開走了,山杏還在飛揚的塵土里裂著沒牙的嘴笑著。
曲老爺子很失落,準確地說是失望。曲橋感覺到了,想來想去又無從勸說,只是各方面的照顧更當心,更細致。吃晚飯時曲老爺子一反常態,邊吃邊興致勃勃地跟兒子閑聊,吃的不多說的不少,都是年輕時的事情,多是曲橋聽過的,關于打土匪,關于土改,關于六零年餓死的親友,關于逃荒的情況,拉拉雜雜,顛三倒四,只是沒再提起山杏。放下筷子的時候說,咱明天回吧。
曲老爺子平安歸來,全家懸在心里的一塊石頭落了地。沒等爺兒倆喘勻氣兒,娜娜就纏著爺爺講回鄉趣聞,爺爺說有什么好講的,就進自己房間休息了。又纏爸爸,爸爸帶幾分不耐煩地說,就是村里村外轉了轉,農村嘛,跟咱們城郊差不多,還不如城郊呢,有什么好說的!娜娜氣得噘了嘴,其他人也就不再多問。
日子又不緊不慢開始了它平靜的步履,不料幾天后曲老爺子病倒了,發燒,咳嗽,想是受了風寒。請相熟的醫生來家里吊了幾天水,燒退了,咳嗽也見輕了,只是精神萎靡,每天昏昏沉沉,閉目鎖眉,不思茶飯也不大理人。曲橋急得起一嘴燎泡,卻又一籌莫展。忽一日老爺子睜眼叫住了曲橋,叫他關上門自己有話說。曲橋忙關好門坐在老爺子身邊,附耳恭聽。
你找的那個山杏,是假的吧!
曲橋吃了一驚,半晌都沒反應過來,反問了句怎么假的?
不是假的,怎么一點都不像?山杏是個細高挑,秀溜兒雅道的,你們找不到就算了,弄個傻老太太哄我!
曲橋明白了,起身給老爺子續了茶水,掖了掖被子,借機把臉上忍不住的一絲笑意掩藏起來才說,爸,真是山杏,都四十多年了,能不變嗎!
變是變,天能變個地?當時我就覺著不對,她怎么什么都記不得了!
曲橋知道麻煩了,這個結要是解不開非種下禍根不可。就耐心跟老爺子解釋,還旁征博引,舉了一大堆例子來證明人在四十年甚至更短的時間內完全可能變得面目全非,判若兩人。曲老爺子卻固執得很,一口咬定彼山杏變成此山杏是不可能的,他無論如何不能相信。
曲橋當夜無眠。他大睜著兩眼,拿出同最難纏的客戶談判的精細和耐心,把老爺子此行的前前后后,關于山杏的細枝末節、蛛絲馬跡放電影似的濾了幾遍,直到東方既白。第二天,曲橋又坐到老爺子身邊。
爸,我想問您幾個問題。山杏是咱曲小樓的閨女嗎?
曲老爺子猶豫了一下,說不是,是山南的閨女嫁到槐樹溝的。
那您一共見過她幾回?
曲老爺子又猶豫了一下,說見過……也沒幾回。
都跟她聊了些什么?
曲老爺子忽然有些生氣,提高了嗓門說我能跟人聊啥!人家是對門老三的小姨子,走親戚的,也就來咱家找你媽問過幾回針線,我能跟人聊啥!說完狠狠瞪了曲橋一眼。
爸,您想,她不是咱莊閨女,您又沒跟她長時間相處過,您知道她到底是個什么性格脾氣?四十多年了,她生活在那樣的偏僻山區農村,過的是土里刨食的窮日子,又守著個聾子丈夫,不變成現在這樣才怪呢!我怎么也不敢弄個假的哄您,也沒那必要,您想想是不是?
曲老爺子不說話,卻閉上眼睛。曲橋等了一會兒,就起身退了出去。他知道自己的話擊中了老爺子的要害。輕輕帶上門,他舒了口氣。
大約三個月之后,曲大星來省城為鎮里交涉一樁糾紛案子,需找曲橋幫忙,曲橋就把他約到了家里。第二天大星草草吃了早飯就來找曲橋,一進門就看到曲老爺子在院子里打太極拳,一招一式都十二分的投入,竟沒注意來了客人。大星也不去打擾他,徑直進了客廳,正在客廳說話的曲橋夫婦趕緊站了起來,與大星握手寒喧,把他讓到沙發上。娜娜媽知道他已用了早飯就出去張羅茶水。曲橋邊遞煙點火邊說真快呀,一晃幾個月過去了,還沒好好謝你呢,上次老爺子回鄉可多虧了你幫忙招呼??纯创巴馇蠣斪拥纳碛按笮侨滩蛔≠潎@起來,說我看老爺子現在身體不錯,比三個月前可精神多了,照這勁頭,再活十年二十年沒問題!曲橋笑了,說那就借你的吉言了。大星猛然想起什么,湊到曲橋耳邊說,唉,那個山杏的事到底……曲橋忙對大星使了個眼色,大星一回頭見娜娜媽端了些飲料茶點請他們,他忙道了謝,同時聽曲橋說別提了,別提了,人家不要杏,改要桃了!大星會意,笑著說那就算了,然后改口談起那樁案子來。
責任編輯陳曉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