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是青春枝頭上最艷的玫瑰。沒有它的裝點,青春該多蒼白乏味啊。山茶花般純潔而無辜的青春,如同需要氧氣般有了愛情審美需求。欲從周圍找出足以讓我動容的愛情范例,可惜,周圍不生長那種叫作愛情的奇花異草,人們顯然已經習慣沒有愛情的日子,一路灰撲撲,黯淡淡地過活——想想便讓人發狂。可,我很快發現,中國人的愛情內存不足,很多人根本沒有“愛情”這個內存條。沒有愛情清風,大家也便這么水波不興地過活。畢竟,愛情與國計民生無關,與“飲食性,人之大欲”無關。
倒是耳聞目睹許多摻雜了太多世俗成分的愛情八封,或披愛情外衣的“偽愛情”,它們無疑強暴了我對愛情的審美,顛覆了我的愛情觀。唯把腦袋削尖,一頭扎入中外古典名著或影視劇中,大啃文本愛情——國人所受的愛情啟蒙多如此吧?文學讀本或銀屏新鮮出爐著一個個形式各異口味有別的畫餅愛情,聊勝于無地滋潤著我們顯然營養不良的青春。它們用心良苦地提供了一大堆愛情參照物,抑或愛情模具,我們笨拙地依葫蘆畫瓢,描摹,操練,演習,抄襲,復制著愛情。連那愛情的對白也多流于鸚鵡學舌。真正有著創意的愛情有幾例?
我最初理解的愛情是一種抒情。花季時,狂背席慕蓉的《七里香》、《無怨的青春》、《畫出心中的彩虹》,這些詩集散文集里有她親筆畫的少女插圖,長發一律如水藻般曼散糾纏,俯首塵埃的面容一律如菩薩般靜美,蓮恣意噴射著潔凈而華貴的美,黃沙,渡口,山道,月華:流動的凝然不動,靜的卻無言而肆意喧嘩。在這些插圖中讀那些溫柔而憂傷的詩句:“如何讓你遇見我,在我最美麗的時候……”仿佛聽到心如煙花般剝剝爆脆的聲響,淚盈眶的一瞬,心里那么干凈透亮。
瓊瑤式愛情從蓮花寶座款款走入凡塵。林青霞和秦漢是瓊瑤愛情劇最完美的組合。林之美,給人一種地老天荒的感覺,有一種統領千軍萬馬的震懾力,粉黛群中,我自巋然不動,而群芳失色。還有秦漢那如春風撲面的招牌笑容,黑亮的大眼睛,堪將天下多情女一網打盡。愛情是玉女和帥哥們的專利。讀瓊瑤小說,很自卑,那時的我,是蛹,沒有愛情行頭,沒有愛情道具,只能做一只愛情鼴鼠,躲在自掘的心靈地下道,啃噬著經典名著里的愛情,聊以充饑。
奧黛麗·赫本在《羅馬假日》中橫空出世,驚鴻一瞥,給我驚艷之感。剪成短發的她多好看啦,我若是男人,也會跪倒在其石榴裙下。這樣的尤物,不愧為盜心高手,輕而易舉便竊得男人的心。愛情于她,處處開綠燈吧。
《簡愛》給丑小鴨們服了一味安慰丸,打了一劑強心針。勃朗特通過簡告訴我們:丑小鴨也有驚天地泣鬼神的愛情。愛極電影中簡和羅徹斯特那段經典對話。邱岳峰以那特有的渾厚而磁性的男中音詮釋了羅徹斯特對簡那壓抑已久、江水般決堤而下的愛情:“你,到底出來了。一個人關在屋里苦著自己,一句責怪的話也沒有?沒有……讓這個來處罰我。”李梓天籟般音質,表現那種激越的女權:“你以為我窮,不好看,就沒有感情嗎?我也會的,如果上帝賦予我財富和美貌,我一定要使你難以離開我,就像我現在難于離開你一樣。上帝沒有這樣,我們的精神是同等的!”醍醐灌頂,洗心洗肺洗腦。時至今日,聆聽這段對白,仍有一種被愛情巨浪吞沒的窒息。
周潤發演繹的許文強,趙雅芝演繹的馮程程,用優雅的形體和春風沉醉的聲音向我們循循善誘著愛情的招式,一顰一笑皆令我們暈眩。
清純如雛菊的山口百惠,俊朗而稍顯冷酷的三浦友和,聯袂刮起一股東洋式愛情旋風。這種大異于國產品的舶來愛情依然讓我如醉如癡。
這些愛情教程細膩而溫婉地將愛情的種子灑在我們幼小而貧瘠的心田。
可,現實中,愛情卻大打折扣。
村頭的蓉姐曾委托姐姐給二哥帶過一本書。事隔多年后,姐姐說,她偷看了夾在書里的信。信里有“愛情,流血的心房;理智,神圣的大堤”等句,信很長。那時,二哥已上大三,蓉姐高考屢屢落第。估計這是一封絕交信。家里絕對不同意二哥娶一位考不上大學的村姑。這一點,二哥心如明燈籠。二哥的愛情當然是有前提的:蓉姐考上大學。蓉姐到底是不是烙在二哥心頭的初戀朱砂痣,歷史懸案。二哥和蓉姐的戀情風波被和蓉姐同班,也是高考敗將的雞婆表姐抖出來。全家嘩然。二哥矢口否認。這封信寫于事后。
二哥大學畢業后,將同班的二嫂帶回家。村口,巧遇蓉姐。二哥對蓉姐介紹:同學;又對二嫂介紹蓉姐:同學。蓉姐保持著極好的風度和笑容,二嫂蒙在鼓里,客氣點頭。大家錯身背道而行。我望望這個,望望那個,一個是落下的愛情帷幕,一個是才揚的愛情風帆,一句“同學”就完成了新舊戀人的交接儀式?
當時我還太小,私作愛情審判官,將二哥拉上了愛情的被告席。愛情不應有附件。二哥婚后,并不太幸福。城市打拼之難謀殺了二嫂女性的溫柔。可二哥對她毫無怨言。我總以為他這是在贖罪——在愛情審判庭上,背叛愛情者有罪。
美術老師M是留校的中師生。滿臉疙瘩豆的帥哥。畫一手好畫。學歷太低,摩拳擦掌欲考華東師大。當時合肥幼師分來一教師,伊在學校附屬幼兒園里任教,后來任校舞蹈老師。校園藝術節上,伊和另一女生聯袂演出二人舞《雁南飛》,壯烈,決絕。
在公眾眼里,M和伊是藝術殿堂上的比翼鳥。兩人歲數相當,年齡相當,同從事藝術,正是愛情的最佳拍檔。說不清是何人攛掇,兩人確立了戀愛關系。一次,M讓我們自習,他忽然在黑板上幾筆涂抹一枝臘梅一只喜鵲。這就叫喜上梅梢。他說。青春痘泛著桃花色。
他倆并排去食堂打飯,是一道頗養眼的風景。
不久,M以專業分第一的好成績考入華東師大。修剪花草時,看花園的周老絮絮叨叨在我們身邊說,M每次來校,半夜翻門進來,和他擠睡一起。他說,M在專攻油畫,導師很賞識他。伊每月從不多的工資里拿40元寄M。我們女生剪子有一搭無一搭地剪花枝,含笑的濃香直入肺腑,周老的絮語字字入耳。愛情的碎花紛紛揚揚,舞啊舞的。
畢業后聽說,M的愛情已徹底更新。導師以女相許,出國的誘餌。伊千里尋去,M卻將伊領到導師家,和導師女兒給伊合演一出深情款款的愛情劇。伊顯示了良好的修養,始終保持著蒙娜麗莎似的微笑。M攜新女友將伊送上火車。看著她離開,M顯然松了一口氣。他一定在贊嘆知識女性的修養及自己的高智商。伊不是秦香蓮,沒將他蓋上陳世美的印戳(是又如何,愛情戲中歷來沒有包青天),他巧妙解決了這場愛情糾紛。伊沒有鬧事,也沒有跳黃浦江。伊千里而來,倒替他著實完成一場以新換舊的手續。
黃浦江平靜。一旦脫離M視線,伊摹擬的“蒙娜麗莎”微笑便粉粉碎。貼心貼肺地替她想,奉獻了工資(連爹媽也未曾這么平穩地給予吧)和初戀,卻被愚弄,連個說法都沒有。愛情戲中,小姐變丫環,伊跑了個龍套而已。
恨有什么用,他奔著前程走。伊不愿做男人前程路上的絆腳石。人生的悲涼兜頭澆來,伊承受了,回校將日子繼續下去。
伊太壓抑了,伊需要一個聽眾,一個傾訴對象,或者說一個郁悶垃圾筒。精神上頗紳士的L適時充當這個角色。
學校竟有伊和已為人夫兒父的L的緋聞。這是伊萬想不到的。憑著伊在負心男友面前保全的良好風度,我打死也不相信。一個懂得自尊的女人不會走出道德防線的。我只奇怪公眾竟連這起碼的私人空間都沒有給伊——他們以為自己是什么人,衛道士?上海女打伊情劫時,怎么不見他們挺身而出——還讓不讓人活了!
然后是L的死。伊嫁了。患了紅斑狼瘡。讀醫學研究生的妹妹聞之,抱住伊大哭。本來不宜生孩子的,伊卻執意生下兒子,難產,拒絕剖腹。伊堅強得近乎自虐,帶點殉難的意味。
兒子已上小學。伊健在。
不知為何,潛意識里我惡惡地盼著聽到M被富家女踹了或者虐待的不幸,像言情劇的結局。但有時也很絕望:說不定人家婚姻已改為歐洲呢!
祝福伊堅強地活下去,像棵木楝樹。命運會安排M在木楝樹下俯首淚流嗎?
師范時,初收到男生的情書,女生都有點甜蜜。很快曝光:男生同一封內容寄多人。那時沒有打字復印業。想來,手抄多封信,是很辛苦之事。可,抱著投機心理,再累也興奮吧?女生都興味索然。愛情的火花稍縱即逝。還有許多臨近畢業的人,拼命追剛上來的同鄉女生。可是女生大多識別這種并不高明的伎倆。
男生堆中暴出順暗戀一民師的消息。她叫靜。當教師的父親去世,她“以工代干”,做了村小教師。靜,鄉里唯一公辦女教師,一枝獨秀。高身細腰白臉,牙略突出。有錢裝扮自己,也善于將自己拾掇得清爽,在鄉村男孩眼里,便如美神一般。
順和靜從小同村,有那么一點“青梅竹馬”的意思。靜和順的姐姐同學,還是好友。我見到靜時,她從村小升入初中。那時,鄉中心小學和村小可是兩個級別,前者好比貴族學校,后者好比平民學校。村小女生一般很木訥膽小,難得有幾個活泛的,她卻例外。頭發一把扎緊,再編兩根麻花辮垂下來,一直拖到腰下面,隨腰扭來扭去的,辮上常扎著花或絨球等飾物,夏天愛穿一粉紅的確良衣服,冬天戴一亞黃色鏤空圍巾,絨邊流蘇般垂下來——都是當時流行的衣物。眾多女生中,她很打眼。用現在的話說:很吸引眼球。總有人問:那丫頭是誰?她總是和一大幫女生走在一起,咋咋呼呼的,大嗓門,銀鈴般的笑聲,是個人見人愛的“天使”般的女孩。那時,我在小學,對她好著奇。
那年夏天,傳來靜被人砍傷的消息。強奸未遂。男孩是同村的學生,入獄10年。沉渣泛起。輿論傾向于那操刀的男孩。在鄉村長舌尖上,靜是“紅顏禍水”的角色。按照“蒼蠅不叮無縫蛋”理論,一定是靜狐媚子般招惹了人家或給了男孩暗示……
沒有人肯像對待自己妹妹、女兒那樣心疼她。鄉村,歷來不適合生長玫瑰,何況還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如果她是一朵狗尾巴草,是一朵喇叭花……美麗和青春,使她成身心受害。
在小小中師生的順眼中,靜如月宮里的嫦娥,順去醫院看她,鼓勵她,鼓足勇氣給她寫信。順一再請求靜來校。靜答應而未能來,順在宿舍里蒙頭大哭。這位情竇初開的少年的淚珠至今都還晶瑩地閃爍在我的眼前。這些淚,是愛情花骨朵初綻時的雨露,在某種程度上,比珍珠黃金都要寶貴。一生中只為一人流。
靜參加師范的函授學習。順找到我,我將靜帶到宿舍里,安排飯食。靜不再美麗,倒是見到她頭上、手腕上驚心的刀疤。她具有她這個年齡所不該有的成熟,或者說世故。她壓抑著自己的個性。在她身上,我直觀地感到鄉村女教師的可悲。
我感動于順對靜的真情。順追靜追得很苦很小心,生怕靜受到一點傷害。順后被保送上師大,他們正式確立戀愛關系。“如果他倆吹了,肯定是順提出來的。”一次,幾位同學在一起,我關注順愛情的進程。華代為回答,這句話讓我聽起來很不舒服,年少的心容不下一點雜質。望著順,他笑而不答,是得意吧?他更注重的是結果吧。
又兩年,靜出口到縣城。和順曾騎車到母校,找到幾位同學。路上,我又問到他和靜,他很不樂觀。他說靜的家人肯定不同意,他們希望她選擇一位各方面都好的小伙子。天啦,幾年過去了,他竟還滿足愛情地下黨的角色,難道她還沒有勇氣將他引薦給家人?我沒想到靜如此沒有誠意。但我還是說了一些為他鼓勁的話。很蒼白。——后來,聽好友說,順說我唱高調,難道我能給他的愛情唱喪歌?在某種程度上,我已將他倆當成愛情典范來看待了,雖然早預感他倆不會有好結局。
靜的哥哥幫她調到省城。順說,靜在等,等他畢業后留市區,他倆就有可能;否則只能吹了。我很氣餒,靜如此勢利,我真不知,他如何愛得起。
畢業分配,順本來有留校機會,可為了靜,他只能選擇市區,省教院到校要人,系主任推薦他,他卻回老家,錯失良機。順后來分到某職工子弟學校,再后來,辭職辦民辦學校。靜如愿地嫁給了省直機關工作人員。生了個兒子。
路遇順,我說:你怎么辦?他笑說:還能怎么辦?就這樣!
是否到最后,連他也覺得疲倦?我想,順后來一系列的舉動,也許僅給愛情劃個圓滿的句號吧。以善始,以善終。他的愛情,自始至終,都是一個人的淺斟低唱——愛情滑冰場的單人舞,落幕了,沒有掌聲,沒有鮮花。愛情的蝴蝶飛了,標本也無從制作。
愛情無錯,順也無錯,靜好像也無錯,錯的是流年光陰嗎?
丘比特的神箭在物欲橫流的時代似乎已失去神力,偽愛情或愛情秀伺機登場。性情中人似異端,愛神在嘆氣。如有萬分之一的可能,讓我們嫁娶愛情吧。對愛情嗤之以鼻,有失風度;淪為愛情的殺手或幫兇,有欠風雅。愛情在艱難爬坡,助愛情一臂之力,功德無限。不要揮霍愛情,黃金易得,真愛難求。世間,還有什么比伴著一世情幸福?苦等愛情,將會有豐厚的饋贈;嫁娶愛情者,將會得到生活的青睞。那些為愛情而受苦受累者理應得到我們最崇高的禮敬。讓我們為那些終成眷屬的有情人喝彩,祝福。
愛情是人類的良知。愛情之花鑲嵌在婚姻的紅地毯,愛情成為婚姻的主舵,人類文明才煥發出日月般的異彩。
責任編輯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