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柯鎮靜臥在尕爾雪山下。鎮上零星地坐落著十幾戶人家,炊煙裊繞。初冬,湍急的河流已開始結冰。遠處山坡上土司的石碉寨子里,偶爾傳來牦牛和山羊被宰殺的凄慘哀鳴。
洛云跟著爹娘,到姨娘家來避難已半年多。那年,舅舅鬧革命打鬼子,舅舅一家人全被鬼子殺光了。后來鬼子還要追殺洛云全家,幸虧有人及時報信,于是他們千里迢迢逃到了姨娘這里來避難。姨娘一家都是地道的漢人,是多年前搬遷到藏區來開飯館謀生的,三個女兒全嫁到另外一個寨子上去了,逢年過節才回來看看娘家的人。
姨爹有時心情不好,等飯館打烊完畢,便和洛云爹一起喝酒解悶。只要他這嘴巴一碰酒杯,就憋不住沖老婆發幾句牢騷,埋怨老婆生一窩子的女娃兒不中用,老了沒個傳宗接代的根兒。
他怎能理解,語言一旦聽膩了,就會失去自身起碼的彈性。姨娘現在從不再去反駁,手里只顧捻著羊毛線。
洛云娘看在眼里,勸慰道,閨女她姨爹,你瞧,俺閨女不也乖巧嗎?手多巧啊,給咱做了好多鞋子,還跟俺學會了做棉襖。你瞧她給自個兒做的紅襖子,多貼身,又暖和又好看。趕明兒叫這丫頭給你們兩口子再做兩件,咋樣?
姨爹嘆口氣,瞅了瞅坐在旁邊納鞋底的洛云,說,沒個男娃子在身邊,老了哪個伺候我們?女娃娃畢竟是嫁出去的人,潑出去的水呀!
洛云爹不吱聲了,搖搖頭,不耐煩地舉起杯子說,來來來,喝酒,喝酒,話莫扯遠了。俺閨女還小,嫁人還早著哩。說完,便提起他的旱煙袋“吧嗒吧嗒”地吸起來。
正當娘和姨娘不約而同地打量洛云的時候,洛云已羞紅了臉兒躲進自己的小木屋。
寨子在晨暉里漸漸蘇醒,時時傳來藏獒的狂吠聲。
日上三竿,陽光透過窗戶射進房里,已經把巴柯寨子土司老爺的兒子——扎西的眼簾緩緩掀開了,扎西才從床上“噌”地騰身起床。匆匆穿上皮袍子,喝完管家送來的奶茶,伸手擦了擦嘴巴,扎西說,阿媽,我們滑冰去了。
未及征得阿媽的同意,扎西就迫不及待地領著兩個弟妹往山坡下跑了。澤旺弟弟牽著拉姆妹妹的手,一前一后地狂奔,像兩只直沖山下的小羚羊??粗麄z的高興勁兒,扎西心里樂滋滋的。
明媚的陽光瀉在水面上,折射出一片絢彩。
拉姆眼尖,突然像發現新大陸似的嚷著,阿哥,阿哥,你看,那個女的多好看啊。
扎西抬起頭,用手遮住刺目的光線,順著拉姆指的方向一看,只見一個穿著紅襖子的姑娘,正在河邊未結冰的邊緣一瓢一瓢地往木桶里舀水。多美的姑娘??!他呆住了。
可能是水盛得過滿,那姑娘起身的時候,水溢出來把棉鞋浸濕了,她“哎呀”一聲,擱下水桶,從褲兜里掏出手絹擦拭著鞋面。
扎西忍不住跑過去,鼓足勇氣道,來,姑娘,我幫你挑過去。這里很滑,很危險。
洛云戒備地望了這個藏族青年一眼,并不理會,徑直擔起水桶從扎西身邊埋頭過去。
扎西出神地盯著那個紅色的背影,以及那雙很有節奏的步履慢慢消失在視野里。這姑娘,既窈窕羞澀又健康豐滿,她白里透紅的臉蛋就像他家寨子后面秋天的紅蘋果,眼睛就像扎西在寨子里透過夜窗看見的星星一樣。天哪,在這以前,他從沒有見過比這更美更有神韻的女子。
此后,扎西以畫畫為名經常去河邊看那個穿紅襖子的姑娘。漸漸地,他們熟識了,扎西終于得知姑娘名叫洛云,是漢族人。洛云也不再羞怯。扎西給她畫了好多漂亮的油畫。洛云想把它們一張張貼在自己的小木屋里,貼在床頭邊一眼就能看見的地方,可又擔心被爹娘發現,只好將它們全都小心翼翼地卷起來鎖進皮箱里。
有時,洛云干脆把木桶擱在冰河邊,讓扎西帶她去附近的雪地上溜一圈馬。在馬背上,他坐在她身后,她偎在他懷里,馬兒向前奔跑,連風兒也在耳邊輕唱。
洛云喜歡嗅著扎西袍子里散發出的濃濃的酥油奶茶味,她自己也吃驚自己居然平生第一次學會吃扎西給她捏的糌粑。令她自己吃驚的還遠不止這些,甚至連扎西頭上狐皮帽下的一根根細細的辮子,她也照樣喜歡。她覺得那些可愛的小辮子和自己的麻花辮沒什么兩樣。
不過,扎西也有讓洛云既喜歡又害怕的時候,有一回,洛云告訴扎西關于鬼子濫殺村里人的事。扎西還沒聽完就從腰間抽出一把亮晃晃的吊刀來,拉起洛云的手就想往山下沖,云兒,走,我們到前線殺鬼子去!
洛云把手掙脫,對扎西吼道,你不要你阿爸阿媽了嗎?就這樣偷跑了?
扎西一屁股坐下去,吊刀也扔到地上了。那時刻,在洛云的眼里,扎西就像個孩子。洛云“咯咯”直笑,笑彎了腰。扎西難為情地摸了摸自己的腦袋,也跟著“嘿嘿”傻笑起來。
閨女,娘有話對你說。不知啥時候,洛云娘冷不防走進女兒那間小木屋。洛云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你是不是在跟那個藏族小伙子好?娘問道。
洛云佯裝不知,吃驚地張大嘴巴道,什么藏族小伙?俺不認識。
娘的臉拉長起來,不認識?就是那個穿皮袍子的男孩!俺都看見你們好多回了,兩個人在河邊有說有笑的。娘可告訴你,趁早打消這念頭。你爹和你姨爹都不同意。你姨爹說,巴柯寨子土司老爺的部下以前濫殺過鎮上的漢人。
洛云嘆口氣,把臉扭到一邊。
你爹原來一直喜歡咱村的虎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年到梅花屯打獵,你爹差點讓狼吃了,虎子救了你爹的命!
說完,娘愛撫地摸了一下洛云的辮子,繼續叨嘮道,虎子參加抗聯打鬼子去了,等仗一打完,虎子就要回來娶你。你要等人家,聽見沒有?
洛云悶坐在床沿,臉一陣紅,一陣白。洛云知道,那個虎子是村里的老光棍,人倒是不錯,洛云以前經常叫他“叔叔”?!笆迨濉痹趺纯梢匀ⅰ靶∶妹谩蹦??她想不明白。但自己打小就聽娘的話,從不敢說個“不”字,對爹就更不用說了。
那天,土司老爺讓管家把扎西叫去,說,扎西,你必須盡快和桑吉措小姐訂婚。要給我們寨子爭光,給你的澤旺和拉姆兩個弟妹作表率,聽見沒有?
對父親,扎西向來就有些怕,就像老鼠見到貓樣心虛氣短。但這是關系自己終身的大事,怎能草率屈從。他斷然答道,不,阿爸,我不喜歡桑吉措!她刁蠻任性,難伺候。
土司老爺打斷道,傻兒子,你太年輕幼稚,你懂什么喜歡不喜歡?她家餓死的駱駝比馬大,她家養的牛羊是嘎瓦山寨最多的。你知道財富意味著什么嗎?我看真該叫你阿媽餓你幾天,你就知道自己到底喜歡什么了!
扎西想說,我寧愿餓死也不喜歡桑吉措小姐。但他知道這話說出的后果。他低下頭,無言以對。
土司突然轉過身逼視著扎西,拳頭捏得咯吱直響,陰冷著臉說,你喜歡山下那個漢族姑娘,是不是?我警告你,如果你再去喜歡她,我馬上就派人去把他們家殺光,殺光!你信不信!
阿爸如雷般的聲音讓扎西的脊背直發涼。扎西回頭怯怯地看著阿媽,但阿媽卻故意把目光移開。怯懦的阿媽,永遠也不敢對阿爸說半個“不”字。
扎西真想跑到寨子頂上,沖著天空咆哮,不,我不要作土司的兒子!不要!不要!可是,腳下卻像灌了鉛,人定定地立在原地。
巴柯鎮依然是老模樣。牛毛氈子搭蓋的一片片木屋頂上,依舊炊煙繚繞,空氣里夾著濃濃的牛羊肉香味。
雪路上,牦牛、山羊的影子在零星晃動。
姨娘館子里的客人們正天南地北地喝著、聊著。那其中穿皮袍子的客人也不少。姨娘兩口子和洛云正忙得團團轉。遇上生意好的時候,一家人自然分外高興。
每次只要一看見皮袍子,洛云的心便撲騰亂跳。前兩天拉姆悄悄下山來告訴她,哥哥要在山上那棵特大的青樹下等她。
當洛云好不容易偷閑坐到青樹下時,陽光正無拘無束地穿過密密的枝葉撒到她紅艷艷的棉襖上,她一張白皙的臉蛋被襯托得紅撲撲的,兩只明眸卻怔怔地望著遠方空蒙蒙的山野,以及那山頂上的皚皚白雪。她想,那些山一座接一座,為啥永遠沒有盡頭哩?要是人一座接一座去翻越,能走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嗎?
一會兒,她站起來四處張望著,那個她日思夜想的人怎么還不見影子。她有些著急,狠命地扯著地上一些未被積雪覆蓋的枯草。心里窩著火,卻不知道對誰發泄。
正胡思亂想著,一雙手從背后伸過來,將她的眼睛一下蒙住了。她驚嚷著跳起來,蹦著,笑著,扎西哥哥,放開,快放開!俺知道是你,壞蛋!
扎西張開雙臂,把洛云一下子攬進了他厚厚的皮袍子里,兩個人就在松軟的雪地上打起滾兒來。扎西厚實而滾燙的唇漸漸貼近洛云的臉。他健碩的身軀里猶如裹著一只驚慌可愛的小兔子。洛云狠命地掙扎著,試圖推開扎西那張輪廓分明、膚色黝黑的俊朗的臉龐。她看見扎西明亮的黑眼睛里燃燒著兩團烈火,似要將她熔化了。他有力的雙手就像兩把鉗子,牢牢地鉗住了她的身體。洛云瞬即已經顯得無能為力了,窈窕的身子一下像團棉花癱軟下去。
洛云望著扎西的眼睛,苦笑道,扎西哥哥,有時俺做夢都想你變成一頭牦牛,俺變成一只羚羊,那該多好啊。那樣俺倆就可以天天在草原上見面了,不用像現在這樣偷偷背著俺爹娘,背著你那土司阿爸。
扎西“哈哈”發出兩聲淡笑。
洛云嘆息道,唉,有件事兒俺想告訴你,可不知咋說。
扎西急急地搖著洛云的身體,你快說啊,什么事?云兒。
昨晚半夜里聽俺爹悄悄對俺娘說,再過幾天俺全家就要搬回東北老家了。洛云依偎在扎西身邊,手指反復繞弄著胸前那對麻花辮子,摸了摸扎西的小辮子,眼睛迷茫地看著遠方。頓了頓繼續道,聽說國共聯軍把鬼子打跑了。好多難民都要回去了。俺們也不能老住在俺姨娘這里。人是不能離開自個兒家的。就像你們,是永遠都不會離開你們寨子的。是不?
說著,洛云掏出早已準備好的刺繡紅肚兜,塞進扎西的皮袍子里,又補了句,扎西哥哥,晚上讓它陪著你睡個安穩覺。想俺的時候,它就在你身邊。洛云狠狠咬著嘴唇,不讓淚兒滑落,起身便走。
扎西在后面凄厲地喚了一聲,云兒,等等。
洛云停住腳步,回過頭來。
扎西默默地從脖子上摘下一串瑪瑙項鏈塞進洛云的手里,聲音哽咽道,這是我小時候阿媽給我的,我把它送給你,讓它給你帶去好運。云兒,來,我給你戴上。
在給洛云戴項鏈時,扎西的手很輕,很溫柔。洛云真想一頭扎進扎西的懷里再也不出來。
山下,洛云娘高聲喚著,云兒,云兒,你快回來!
洛云趕緊站起身,慌慌張張往山坡下跑。其間,洛云又不停地回頭望著呆立在青樹下的扎西。望著那個也許從此只能在夢里相會的人,她的淚花奪眶而出,簌簌地流了下來。
風雪中,皮袍子在靜靜地翻飛,守望,紅襖子在漸漸遠去,最后濃縮成一個小紅點兒了……
責任編輯 卓 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