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抽煙
抽煙緣于孤獨——許多人是這么說的。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我就產生了懷疑:世界上孤獨的人那么多,偉大的思想為什么那么少?好幾年前看一篇文化散文,作者說全世界的人每天做愛多達一億次。這表明,生活在愛和欲望中的人是一個異常龐大的群體,不至于孤獨得只能讓煙霧纏住頭發。而且,孤獨到底是與寂寞有區別的,寂寞是平庸的婚床,孤獨卻是思想的子宮。并非所有的人都能走進孤獨的院落里去。它只為少數人準備,躲進那院落里去的人,不是消耗人類的,而是靜靜地蟄伏著,為人類吐絲。說到抽煙,孤獨的也罷,寂寞的也罷,鬧鬧嚷嚷的也罷,還有那每天一億多生活在愛和欲望中的也罷,都有嗜好的,也都有厭惡的。抽煙與孤獨無關。我認識一個教授,寫了許多好書,是一個真正的思想者,哪怕你剛從迪吧出來,一看到他的樣子,心情會即刻如山谷般安靜,那是他孤獨的額頭帶給你的,可是,他一聞到煙味就吐。前兩年,我在北京右安門呆了很長時間,從租房出去,是一條小巷,早上熱鬧非常,賣菜的,賣早點的,使這條我不熟悉的巷子顯得既親切又生動。那里,吃客也好,攤販也好,很多人抽煙,其中不乏婦女。現在,我在成都的住所,到處會遇到差不多的情形,餐館酒樓里,一邊喝酒,一邊抽煙,一邊說著無聊的話題,幾乎成了一種時尚。這就是說,抽煙既與孤獨無關,也與人的地位無關。富貴者與貧賤者所抽的煙,只是價錢不同而已,但都是煙。
那么,人因為什么而抽煙?
不為什么,只是一種壞習慣!
我一直到大學畢業兩三年后,都不抽煙,后來,調動了工作,新單位住房不夠,便把三四個單身漢安置在一個套間里,一人一個小間。幾個單身漢在一起,總有無窮無盡的快樂,我們四人每天都打牌下棋閑談至深夜,次日照樣精神抖擻。四人中,只有一人抽煙,他時不時摸出一支來,滋滋有味地含在嘴里。后來,他把煙遞給我們,說:抽一支吧。我們有時拒絕,有時就接過來抽了。然而,兩三年之后,三人中只有我才成了他的徒弟,只有我才把這壞習慣養成了,另兩個依然不抽煙,其中一個姓魏的家伙,陰悄悄地就考上了碩士研究生,今年,又去華北師范大學研修博士。他還是不抽煙,可他比我們抽煙的人做得更好。
抽煙既非身體的需要(每一只煙盒上都有提示:吸煙有害健康),也非思索的需要,純粹是一種壞習慣。比如我,抽上了煙,并不比沒抽煙時變得更聰明。鄧小平80歲后戒掉了煙,卻做了許多經天緯地的事。有時候,我真是對這種壞習慣深惡而痛絕之,氣憤得將滿滿一包煙揉碎。有一次,我看到某報登了一幅漫畫:一顆碩大的頭顱上,錐子一般密密麻麻扎滿了黃黃的煙頭,蒼白的煙霧,在無神的眼珠前繚繞。看了這幅漫畫,我真是對抽煙厭惡到了極點。這是自戕!我準備戒煙了。不僅自己戒,還四處宣傳,見到熟人抽煙,就毫不留情地搶白一頓,把漫畫上那黃黃的煙頭說成吸血蟲,“它已經吸干了你的腦髓,你還在抽,你不要命了嗎!”弄得人家反胃,恐懼,直到不敢抽煙。這么一陣宣傳,一個比我年長、煙齡達二十余年的同事,竟然徹底戒煙了;這還不說,連那個教會我抽煙的家伙,也視煙如毒,決不染手!
而今又是兩年過去了,他們在任何場合都不抽煙,看來是真正戒掉了。而我自己呢?
老實說,我只戒了一個多月,就悄悄地抽上了,爾后再也遮掩不住,就又在朋友面前抽了。有時,真有些不好意思,在我的鼓動下戒掉煙的朋友就安慰我:你跟我們不同,你成天琢磨事兒,不抽煙咋成呢?聽到這句話,我就對自己充滿了鄙視!琢磨事兒?那么多杰出的人物琢磨大事可以不抽煙,而我琢磨雞毛蒜皮的小事兒就非得抽煙不行?自此,我發現,抽煙的壞習慣,在我身上已衍化為一種虛榮了。
這是相當可悲的。
我不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人抽煙,但從身邊的情形來看,至少不低于每天做愛的人數。做愛的人數再增加一倍也無妨,只要是做愛,終歸是美好的;抽煙卻不成,抽煙不僅自戕而且戕人,這種壞習慣與道德無關,卻與生態有關。如果按報紙上的說法,幾支煙含的尼古丁就可以毒死一頭牛,每天一億人抽煙,要毒死多少生靈啊!那么多動植物“跑步滅絕”,這其中的兇手,是不是有煙民一份啊!
人們生活在習慣之中,而且往往把習慣當成了自然而然的天性。正因為這樣,我們將許許多多的壞習慣也容忍了,并給它套上一層光環。人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常常看不到自己的愚蠢。其實,把糞便裝在金盒子里,依然是有臭味的。
數化的時代
1945年11月8日,數學家馮#8226;諾埃曼提出了一個想法:把計算機里邊的程序像數目一樣記錄下來。據說這是一個革命性的想法,它大大地推動了計算機的發展。楊振寧教授說,馮#8226;諾埃曼是20世紀最聰明的數學家之一。楊教授沒具體闡釋為什么說他最聰明,據我的理解,大概是馮#8226;諾埃曼作為數學家,比別的數學家更能夠回歸本職,更加充分地認識到了“數”的魔力。
“數”的誕生和不斷發展與演進,對人類文明的進程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當人類只知道自然數的時候,是無法造出宇宙飛船來的。我甚至認為,人類文明的發展史,就是對“數”不斷“掠奪”的歷史——如果可以這么說的話。我們知道了自然數,還要知道正分數、無理數、負數等等,我相信以后還會有新的概念引入。每一個新概念的產生,都會使人類科學向前推進一步,甚至出現一次飛躍。這就是“數”的魔力。在我看來,“數”的魔力在一切魔力之上,超過了萬物之主朱庇特。
之所以這么說,是因為我覺得“數”比朱庇特狡詐。朱庇特雖然君臨萬物,可他除了在神后朱諾面前耍一點小花招,基本上還算是誠實的,高興和不高興,都以霹靂般的威力和速度顯現出來。“數”則不然,它以救世主的姿態出現,把人類一步步引入“文明”,可是,當人類躺在“文明”的懷抱里歌頌美好生活的時候,不知道已被“數”結結實實地繩捆索綁起來了。
想一想,我們生活中有什么離得開“數”呢?我們的學生證、畢業證、身份證、戶口簿上,都有一個號碼,這個用數字排列的號碼,是我們存在于世間的基本證明,如果我們已經成年,沒有身份證不能坐飛機,不能在銀行里取錢,去了外地,不能住旅館,還被稱為“黑人口”,成為清查和打擊的對象。要是辦理了一個假身份證,就是說,身份證上的數字有所變化,有些人就可以作奸犯科而逃避法網。我們的國民生產增長速度和總值,以“數”來確認。家庭收支離不開“數”,現代的商業買賣,更是以“數”為基本支撐點。被歹徒刺殺,法醫要說刺了多少刀。天災或戰爭中死人,我們要用死亡人數來衡量災難的程度和戰爭的規模。足球運動員踢球,做前鋒的要以進球數來判斷他是否夠得上本年度的“足球先生”。報道一次會議,要說有多少人參加。評一個什么獎,要公布有多少人獲得。作家先生表明自己為世界做出了多大的貢獻,要說在多少種報刊上發表了多少字數的文章。我們的姓也被數化了,比如我這個“羅”,就用37表示(不知確否,記不得了)……總之,我們人類的生活,全被“數”統治起來了!如果沒有“數”,這個世界就缺少了最具權威的君王,就會出現不可收拾的混亂局面。
由于此,不知何時起,人類開始崇拜“數”,并賦予“數”以至高無上的權威,心甘情愿地讓它凌駕于自己之上,讓它統治著人類的情感、好惡、追求和思想。年輕人用數來表示“我愛你”、“我想你”、“我恨你”等等意思,某歌星還就此演繹了一首歌。據說火葬場的運尸車上的號碼是“514”,意思是“我要死”,我一直沒去證實,不知道是否確切,如果當真,建議不要念成“我要死”,而是“我已死”。人們都喜歡3、8、9,據說3是“升”的意思,8即“發”,9通“酒”,代表喜慶,也通“久”,表示好運長久。我所知道的一件事情:某地區升格為“市”,一些單位便將處在市中心的縣級局取消,歸并入市局,縣級局的局長便到市局來做了副局長,以前是一把手,坐上小車滿天飛,現在不行了,只能把車交公,可有一個縣局局長偏舍不得,就是不交鑰匙,市局局長怒火中燒,命人將車砸爛,并到公安局去要了那輛車的車牌號,9938,這數字太好了,“久久升發”,“升發”到哪年哪月,什么程度,沒說,看情形,一不小心升到北京去當官也未可知。我以前在一家報社上班,由于業務的擴展,總編決定增加一部電話,讓人去辦理,那家伙太糊涂,申請的號碼最后兩位數字竟是“74”,74不就是“氣死”嗎?堂堂一家報社,卻用這樣的號碼,公眾形象何在?怎么可能吸引廣告客戶?太丟臉了!總編命令那個倒霉的家伙當天就去改過來,否則休想領到本月的編輯費。自從彩票業務開展以來,人們對“數”的崇拜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中國的體彩,憑七個數字的排列,就可以領到500萬元獎金,與美國的上億美元相比,雖是小巫見大巫,也足夠讓我們這些在錢方面缺乏大志的平頭百姓逍遙一生的了。
每一個人的頭腦里都充滿了“數”,連小孩
也不例外!小孩所接受的人生課程,除了喊爸爸媽媽,較早的恐怕就是數數了。許多人還根據孩子數數的能力來判斷他們抽象思維的天賦。稍大,就會讓孩子記住家里的電話號碼,以備走失后能夠跟家里聯系。緊接著,上學了,他們的考卷上都有一個分數,以此來判定成績的優劣。再后來,當他們跨出學校門檻走上社會,就跟千千萬萬的父母一起,淹沒于“數”的海洋里了。
終歸有一天,必將產生一個比馮#8226;諾埃曼更加聰明更加偉大的科學家,他將造出一個芯片,使人類也可以像計算機一樣,把一切都用數目記錄下來。比如某少女愛上了一個翩翩男士,“數”會向她顯示:你的小數點不夠。于是,少女就不再愛那個翩翩男士,轉而去愛被“數”所允許的人了,也不管那人是掮客、流氓還是殺人犯。
自從有了“數”,我們就很少關注個體了,很少關注那些鮮活的生命了。比如一次礦難死的人數,如果是100人,我們知道比90人多,比200人少,但是,我們卻很難得去想一想:對每一個個體而言,都是100%的數,這個數大于天!因為,他活著,就是一個完整的生命,完整的生命是無法用“數”去度量的,而死去之后,就是零了,才進入真正的“數”的領域。
可以說,人類的所有爭斗,都因“數”而起。
我也敢預言,如果人類真有毀滅的那一天(其實,任何一個物種都不要期望在這顆星球上長久地存在下去),首先是“數”的消亡。
不過,如果“數”消亡之后,人類立即覺醒,立即關注生命的本體,并付諸行動,說不定還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