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天可以上班了
“你明天可以上班了。”這是老板對我說的最重要的一句話。那個四月的下午,我跟老板談好工資之后他這樣對我說。令我意外的是僅僅需要這么一句話,我就可以上班了。我又特意問了辦公室的人,需要辦理什么入廠手續嗎?他們說不需要,只要你跟老板談好了明天就可以上班了。我們這里就這樣,沒什么手續,也不簽什么合同。
于是第二天早晨我就開始上班了。老板那里只有我的一份資料,那份資料只有一行,上面有我的名字、年齡、學歷、電話。僅此而已。這是我工作五年來所見到的最為簡潔的入廠手續,那就是:“你明天可以來上班了。”
堆滿垃圾的車間
這是我所見到的最為骯臟的車間,其骯臟程度遠遠超過我的設想。我所在的金屬加工車間是全廠最亂最臟的車間。全廠有三個主要的車間,是兩個裝配車間和我所在的車間,還有兩個小一些的加工車間、一個成品庫、一個原材料庫、一個刀具和工具庫,除此之外是一座兩層的辦公樓,一座磚木結構的大瓦房是我們工人的食堂,老板和管理技術人員在辦公樓一層有個小餐廳。
每天早上七點半,當車間兩層樓高的巨大鐵門被緩緩推開,我們一天的工作也由此推開。大家先換上工作服,幾乎沒有一件工作服是干凈的,都或多或少地沾上了油污。每個人操作的機器都被各種油料包裹著。機床內部注滿了潤滑油,露在外面的大部分導軌、手柄,整個機床需要轉動和移動的部分都離不開機油的潤滑。這都不算什么,制造油污的主要源頭是加工零件時使用的冷卻液。一般是加了水的乳化液和柴油,都很臟。
通常情況下干活都要用到冷卻液。“鉆木取火”這個發明大家都知道,主要是利用摩擦產生熱量,一直達到燃點著火。我們加工零件,要盡量減少熱量,不然零件很容易變形,達不到精度要求,機床使用的刀具也會很快磨損報廢,嚴重的還會把刀子融化掉。加工的零件一般是鐵或者鋼材,所用的加工刀具是高速鋼或者很硬的合金材料,如果不用冷卻液,幾乎就沒辦法干活。由于機器的轉動,冷卻液就很容易被甩得滿地都是,雖然可以用其它東西遮擋一下,但是要徹底不讓冷卻液外濺是不可能的。所以操作機器的人就不可能不沾滿油污,有時冷卻液會飛到頭上、臉上、嘴里和眼睛里。
冷卻液經常會流到地上,車間里備了鋸末,可以吸干凈油污。除了油污,車間里到處扔著以前報廢的各種零件,沒有用完的材料、鐵屑、破布,都沾著油垢或生滿鐵銹,仿佛它們一直都自甘如此地骯臟下去。機床四周更是落滿了鐵屑。在加工大型零件時必須用天車(一種吊車,安裝在車間頂部)把零件吊起來裝夾在機床上,這些零件產的鐵屑往往是零件體積本身的幾倍。多數人下班時只是馬馬虎虎地打掃一下,甚至不打掃,只有少數幾個人收拾干凈了才下班。反正沒有什么機床保養的制度,打不打掃衛生都無關緊要,老板只要你把活干出來,其它的,他不關心。
我的工作是操作機床,按照圖紙要求加工零件。那些圖紙又黑又皺,像一塊塊破抹布。機床轉動的聲音就像行駛的拖拉機,加工零件時會發出不規則的機械刺耳的令人不舒服的噪音,干活時,整個車間有三十多臺各類機床同時轉動,機器的聲響從不同的角落奔涌而出,相互碰撞、交錯、糾纏在一起,織成一道道密不透風滔滔不絕的洪水,把在車間里干活的所有工友淹沒,無法逃脫。
每臺機床都會配備最少一個工具箱,里面放著各種刀具、干活用的各類扳手,有普通的活動扳手、外六方扳手、內六方扳手,零件圖紙、墊鐵、油壺、直角尺、游標卡尺、千分尺、萬能角度尺、百分表、塞規、布、砂紙等等。工具箱下面塞滿了雜物,有人會把干廢的工件藏在下面,但更多的是由鐵屑破布構成的垃圾。有些人的工具箱上面積著厚厚的一層灰塵,有兩個毫米厚,這跟窗臺上灰塵的厚度差不多,形象地說,就像一元錢的硬幣那么厚。車間的灰塵很大,特別是銑床加工鋁材和鑄鐵時,鋁屑和鐵屑會變得跟面粉一樣細微,隨空氣飄蕩。它們會落在工友們的身上和窗臺上,要積夠一元錢硬幣那么厚的灰塵,并不需要很長時間,也許一禮拜就夠了。
在偏門
我們車間的中部開著一扇偏門,從這個門出去五六米,就是廠子北邊的圍墻。有一天下午我沒活干了,跑到外面想透口氣,正好看見一個工友踩著墻根的廢鐵在看什么。他的一只手工作時受傷了,不是很嚴重,沒干活,在養傷。我也踩上那些早已生銹的鑄鐵或者鋼錠看看墻外面的世界。我知道了,墻外面是一家駕校,學員大多是年輕人。我有些羨慕他們,以后可以駕馭鐵騎在大地上飛馳,而我和工友們依舊要堅守工廠。
在偏門,你只能看到一堆堆被遺棄的廢鐵,長滿了咖啡色的暗紅鐵銹,似乎是被風雨穿上了一件不露頭腳的衣裳,無法從顏色上辨認它們到底是堅硬的鑄鐵,純粹的生鐵,或者是既堅硬又柔韌的鋼材。總之,它們被人廢棄了。廢棄的原因可能是圖紙更改,工人加工時產生的廢品,或者是那些鐵自己的缺陷。比如硬度不夠,就像一個嚴重缺鈣的男人,無法承受高強度的體力勞動。總之,它們只能被廢棄,無法成為為社會主義建設做貢獻的一塊好鋼!它們還要坐在那里,日曬雨淋,不知道哪一年,直到自己被時間消化掉。
沒有人知道一塊鐵自己爛掉需要多少歲月,只有那些鐵知道吧,也許連它們自己也不知道。
長滿鐵屑的一雙雙手
在車間,只要你是干活的,就要與各種零件打交道,而每個零件,都或多或少沾滿了油污和鐵屑或鋁屑。鐵屑有大有小,形狀各異,有的像削鉛筆產生的筆屑,卷曲著;有的像一截截彎曲的鐵絲,但要比鐵絲寬比鐵絲薄,薄的如同刮胡須用的刀片,很容易將皮膚劃傷。把手劃幾個小口子,這在車間是很平常的事情;有的如同鋸末,很碎,細小的如同針尖。這類鐵屑最容易扎入手掌。只要你碰到或粘上手,干活的時候手上必須用力,用力的話如同榔頭敲釘子一樣,會把鐵屑敲進自己的手掌。
大一些的鐵屑可以用針挑出來,可是像針尖一樣長短不到半個毫米的鐵屑或鋁屑,很難再挑出來,只能任它長到手掌里。除非你將手上的某一塊肉割掉!剛開始,鉆進手掌的鐵屑還能看見一個黑點,應該是生銹的緣故,慢慢地就看不到了,它已經深深地進入了手掌,隱藏在某一塊皮膚下面,或許它還會自己移動,最終成為我和工友們身體的一部分。
當那些舊的黑點被身體“吸收”時,又會有新的黑點出現。因為我們要干活。我不知道已經有多少鐵屑進入我和工友們的手掌,但我知道,依舊會有數不清的鐵屑不斷進入我和工友的身體,像我們每天只能呼吸被工業糟蹋過的空氣。因為我們要干活,因為我們要吃飯。除非有一天,我們的手掌磨礪得如同鐵打的一般堅韌。這樣的手掌,我曾在活了近百歲已經在一個春天把自己種進泥土的、我純正的農民外公那里看到過一次。也是最后和唯一的一次。
與雞同食
食堂是“人”字梁的那種老房子,緊靠著廠大門西邊的圍墻。打飯只有兩個窗口,窗口只能伸進一顆頭。如果你是個“大頭”,就伸不進去了,這意味著你今天看不清有幾個菜。實際上每天只有三個菜,兩個素菜和一個紅燒大排。素菜無非是燒土豆、西紅柿蛋湯、炒菜花、酸菜豆花這些最便宜的東西。素菜每份一元,大排每個一塊五。沒有面條之類的其它東西,只能吃米飯。米飯由我們自己早上帶了米飯和飯盒,淘好后放在蒸籠里,食堂蒸飯。晚上,各自回家吃飯,食堂關門。
食堂有六排三行桌椅,是很古舊的長條桌椅,長度約四五米,可以同時坐五六個人吃飯。與食堂一墻之隔的是木工房,墻上開著兩扇窗戶,沒有玻璃,用破紙板擋著。剛剛上班的幾天,木工房正在做木工活,每天桌椅上都蒙著一層灰塵。如果沒有抹布,就沒法坐下去。我們每天十一點半開飯,與工友們同樣自覺吃飯的是三只母雞。當我們開飯的時候,三只母雞就晃頭晃腦大大方方地咕咕叫著踱了進來,很悠然地在大伙面前覓食。我想,它們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生存方式,它們鄉下的同伴幾千年來也是這樣與人共食的,這家工廠能為它們提供如此寬厚的待遇,真的可以叫“仁慈”了!
但這些雞畢竟是低等動物,它們沒有羞恥之心,像狗可以當眾交媾,這些雞在需要的時候會毫無顧忌地在食堂留下自己的排泄物。雖然有時候會招來幾句惡罵,可對它們來說如同“鳥語”。哪怕是被一只腳踢飛了幾米,第二天不長記性的它們依舊會按時出現在大伙的視野里覓食。
掛滿飯菜的廁所窗戶
除了辦公樓里的廁所,在廠子里,我只發現了一個廁所。在金屬加工車間和裝配車間之間是成品庫房,即加工好的零件倉庫。很明顯,這是后來加蓋的,利用金屬加工車間和裝配車間的墻體,加了一個屋頂而已。頂棚看上去更像一層很薄的半透明塑料,整個樣子如同農民種植蔬菜的大棚。它夾在兩個高大的車間之間,像個丑陋的侏儒。中午的時候,如果天氣好,會有幾點陽光從朝南的窗戶漏進車間。由于成品庫擋著,我們的車間只能勻到很少的陽光。這陽光也是短暫的,午后兩點就沒有了。但要不了多久,陽光拐個彎,會從朝西的大門擠進來。
我所說的唯一的廁所,在裝配車間的盡頭,東面。廁所沒有裝大門,中間是有兩個水龍頭的水池,左邊是女廁所,一塊手掌大小的牌子斜掛門框,有門,但門從沒有關過;右邊是男廁,進去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小便池,有兩米長一尺寬的樣子,總是蓄滿了一池淡黃色的惡臭尿液。從我第一天上班到一個月后辭職,一直都是這樣。沒有人能告訴我惡心的便池存在了多長時間,一個月,一年,還是好多年?!看起來,它還會繼續以惡臭的方式保持現狀,迎接即將到來的夏天。反正老板不會來車間的廁所。在我上班的一個月里,恰好我的機床位于大門口,只看見老板來車間大門口過一次,深入車間不足五米。
實際上,女廁所早已廢棄。車間的女人本來就只有幾個,是不會到那么骯臟的地方去的。只有男人們才會去,男人們已經無所謂了,這不是他們能夠改變的。有幾個人會把飯菜帶到車間來吃,吃完了就到廁所那邊的水龍頭洗碗。也許是發泄心中的壓抑,也許是表達一種抗議,他們一揚手就把剩飯剩菜潑到了洗水池對面殘破的窗戶上。于是我每次入廁就能看到掛滿飯菜的廁所窗戶,原來的米粒、菜葉發餿,風干,被風帶走,或者被螞蟻搬走,接著又會有新的飯菜潑上來。如同一群人和一種無法自拔的命運,周而復始,沒有掙脫自己軌跡的那一天!
每一天都在上班的人們
老板給大家規定,每個月休息兩天,休息時向主任請假。我們早晨七點半上班,中午十一點半吃飯,稍休息一下,通常十二點十分開工,直到下午五點整下班。如果你每個月的休息時間超過兩天,就會被扣掉全勤獎。全勤獎只有三十塊錢,卻差不多是大伙一天的工資。
如果按照勞動法規定的時間上班,按照大伙每小時四塊錢上下的實際工資,基本上每個人只能拿到五六百塊錢,這只夠“養——活”一個人;如果擱在以前,比如說六七十年代,我們廠的工人可以個個當勞動模范。就是五一時,我們也很光榮地堅守在工作崗位上,只休息一天。那時的勞模基本上是干的多拿的少,為國家做貢獻嘛,熱情高著呢。那么今天呢,我們空有那時勞模的行動,卻沒有那時勞模的成就感幸福自豪感!在今天,無論你每天干多長時間,只要你拿的錢比別人少,你就不要談什么社會地位,這只能是妄想和空想,還會被一幫富人嘲笑,多么無知的天真!
每天考勤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胖女人,后來我才知道,她還兼著廚師的工作,專門給老板和其他管理人員做飯。我離廠前找她要我的考勤記錄,她正好在辦公樓一樓的廚房里燒菜。每天早上九點左右,她會握著一個花名冊,來車間里看看,在上面打叉或者劃勾。下午考勤的時間是四點半左右。還好,工廠的考勤并不是很嚴格,不打卡上班,也沒有攝像頭一類的監視設備。如果遲到幾分鐘十幾分鐘,跟主任說一聲就好了。大伙基本上沒有人會遲到,畢竟是工作,得有個樣子。恰好這段時間活不多,有一兩個人干脆下午就不來上班。不上班只是少拿一點工資,沒有其它罰款。那么一點工資如果再罰款,我想會有人徹底不來上班的。
剛才扯到了勞動法。勞動法在我們廠就像美麗絕倫的仙女,在天上,可想不可及,永不可及。車間大門上貼著三月份的考勤表,竟然有近十個人上了31天班。如果一個月是60天,大概也會有人工作61天。這一切看起來都是自愿的,不干可以走人,比如像我。當然,比我們廠上班時間更長工作環境更差工資更少的工廠還會有。這樣比較我們多少應該知足,俗話說知足者常樂。但這并不意味著這一切都是應該的、合理的。雖然外國的混蛋說過,一切存在皆合理;雖然我們依舊合理地加班,合理地在工廠度過一天又一天。也許,我們還要如此合理地用盡自己的一生,就像那些在這個工廠待了二十年的老師傅。他們把自己的一輩子都交給了工廠。
可以五處撒尿的廠區
在那家工廠,除了廁所之外,我所看到的可以撒尿的地方共有五處。
首先是門房側面。那家工廠的大門朝南開著,門房在大門西邊,東邊是我們工人的車棚,兩排,從公路上看很干凈整齊。緊挨著門房的是一個小點的車棚,車棚前面三四米就是辦公樓,這個車棚專門停放在辦公樓里上班的那些人的車子,只能放十幾輛。車棚跟門房并非挨得很緊,中間隔著一米左右的距離,堆著紙箱一類的雜物,有一人多高。在這里撒尿的也都是衣著整潔的辦公樓里面的人士。通常在早上和中午,在進入和離開辦公樓的時候他們要把自己的排泄物留在地面上才舒暢些。我無從知道這種習慣從何開始,只是驚詫。
上面說了,緊挨著食堂的是木工房。木工房干活的時間不多,門扉禁閉,并不鎖。從木工房門口到北邊的圍墻有近百米長,三四米寬,其間有兩個半米深直徑一米多的大坑,當是以前蓋房留下的,荒著,擠滿雜草,草叢里埋著各種建筑垃圾、破手套、破鞋子等廢棄物。這自然成了那三只雞獨占的地盤。在廠子里,只有那三只雞享有最充分的自由。工友們將尿灑在這里的不少,可以讓野草長得更瘋狂一些。
對于廠里的工人來說,洗手的有三個地方:廁所、原材料庫房大門口和中間門口的兩個水龍頭。廁所太臟了,很少有人去。大伙一般都在原材料庫房那邊洗手。原材料庫房就在我們車間斜對面,相距十米左右,稍微靠北一些,已經跟北邊的圍墻相接了。中午洗完手,會有一半人選擇撒尿。上班的時候大家都懶得去,除非實在憋不住了,主要是太麻煩,要洗一雙黑糊糊的“油手”。
洗了手大家自然要輕松一些,要“放水”。最集中的地點是:原材料庫西邊和東邊的墻根,離幾米就有濃重的氣味在空氣里彌漫;原材料庫西邊挨著圍墻的是一間拆了一半的破房子。它有三分之一的屋頂,二分之一的墻體,屋子里是碎磚礫、破布鞋、破皮鞋、破膠鞋,仿佛是個“鞋冢”。選擇在這里撒尿的工友大概都有一個目的——把這間破屋子用尿澆倒。破屋子太丑陋,看著不順眼。因為我是這樣想的,所以每天都會慷慨地把自己的尿液一滴不剩地捐獻給了破房子,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把它夷為平地。可惜,我離開廠子的時候還是沒有成功。
第四處可以撒尿的地方是從原材料庫房一直到廠子東邊的圍墻這一段。我上面寫了,這一段堆滿了銹跡斑斑的廢鐵,由于離車間最近,上班時間在這里撒尿的居多。有的人甚至也不洗手,只是用布擦一下。把尿液注射到一堆堆鋼鐵上,這種經歷,我想不會有多少人擁有。在我們廠卻很普遍。
我所看到的最后一處可以撒尿的地方在廠區中部,位于另外一個裝配車間和一個小的生產車間之間,只有不到一米的寬度,正好容得下一個人鉆進去。這個地方很顯眼,就在廠區唯一的大道旁邊,只要你走過那條路,就可以清楚地看見。即使車間主任很清楚的看見了也沒事,因為有一次我就很清楚地看見他站在那里撒尿。只要不是被老板撞見就行。這個幾率很小,差不多千分之一吧,所以總有勇敢的人在這里撒尿。
在廠區,可能還有其它可以撒尿的地方,但我沒有看到,所以關于廠區撒尿這個事情的描述就到此結束了。
逃離者
在那個工廠,我也有幸運的遭遇。比如,正好在上班的第二周趕上廠子免費旅游。雖然是短線一日游,雖然去的景點也沒有讓人盡興,但這實在是一件令人興奮歡快的事情,可以暫時告別機器與山水相親,算是一種優待了。也許一年,或許兩年里只有這么一次,但正好被我趕上了,怎能不說是一種幸運呢?
在車間,工友們都不錯。工作中我有什么不懂的問別人,都會得到及時的幫助解決。很友好的。比如干活要用到某種工具,車間只有一兩個人擁有,我并不知道誰有,旁邊的老師傅會問張三找李四幫我借到手為止。他是湖南來的打工者,有近二十年的工作經驗,技術很好。他對我說,大家都是出門打工的,能幫就幫,一個人在外面混很不容易。我離開廠子的那天,找到他,我說要走了,敬他一支煙。他幫我分析了本地(這是個縣級市)有哪些機械廠,哪些還可以,可以去,哪些不能去。要我多學技術,會找到好工作的。
干滿一個月后,我去找老板,他當初跟我談的試用期是一個月。我其實早已下定決心,不干了,打心眼里不想干了。我不能忍受在如此骯臟的車間里工作。我沒有對老板說這一點,我對他說在他的工廠里上班,比以前的廠子上班時間長了近一個禮拜(四十小時),工資卻比以前少了三百塊錢上下(我以前在內地一家大型國企上班,效益好時我們工人每月可以拿到一千五以上,還有各種福利、休假),沒有任何福利,差距太大。我得掙錢,娶老婆,養活老婆。我說得很客觀。老板想留下我,說要給我加工資,分階段加,第一階段是半年內月薪加到快一千,半年后一千一,以后再慢慢加。
這仍然跟我以前的工資差了一大截,也不過加了一百多塊錢,對我毫無吸引力,實際上我在貶值。況且工廠不管吃住,我要租房子,要吃飯,還有其它花銷,攢不了幾個錢。我還是要走,他不同意,我們僵持了幾天。后來見我執意要走,他留不住,只能讓我走。我去結賬,他讓會計給我算賬,卻比當初他答應我的工資少了一百塊錢。我去找他時,他已經不在了,別人說出差去了。于是我去找他爹——大老板。大老板有三家工廠,也有三個兒子,正好每個兒子管理一家工廠。
大老板還不錯,在我據理力爭下,他在工資單上簽了字,我才算拿到了足額的工資。拿到錢我暗自狂喜,趕緊存起來,還要找工作的,花錢的地方實在太多了。這年頭,缺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缺錢。沒有錢,一個人怎么活在城里?!我身上的錢只夠維持兩個月的最低生活,當初進這個廠子,是因為我的錢快用完了,別無選擇,只有先就業解決溫飽,再慢慢找好一點的單位。不然會餓死的。
資料寫作者:吳奇,打工者,現居浙江海寧。以上資料由作者本人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