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棲身的這座城市的東南部,靠近古運河的地方,有一條解放路;在解放路中段,有一間“為民理發店”。店主姓康,六七十歲,平素愛戴著一副藍套袖,極干凈利落的一個人。大家都叫他“老康”,客氣一點的稱他作“康師傅”,又因生得一臉麻子,煩他的人就在背后恨恨地罵他“康麻子”。我因為十幾年來一直在他那兒理發,于是便同他熟識起來。
理發,在我童年的記憶中,是極痛苦的事情——一場躲不過的劫難。不管你心情如何,也不管你當時正跟一個大院里的孩子們忘情瘋玩,遠遠地,母親來了,她說:“走,理發去!”她幾乎是揪著你的耳朵強行把你拖走的,因為此前總是遭到你的推三阻四、頑強抵抗,所以她采取了這種突然襲擊的方式。等滿心不情愿地到了理發店,把你硬按在一張類似牙醫使用的、冷冰冰的、白漆鐵型的旋升椅上,又在你的胸前勒上一塊手術巾似的圍布,然后一把同樣冰冷的手動推子就不露聲色地、兇器般抵在了你的后脖頸上……“理”的過程中,母親總是站在近旁,命令式地對理發師指指點點,常聽見的一句話便是:“剪短點兒,再短點兒!”因為母親深知把頭發剪短了,就會延遲下回理發的間隔,而省下中間一次理發的錢。最倒霉的情況是不巧遇到一個生手,或者有的理發師用一把缺油鈍銹的推子在你頭上踉蹌鉸進——這無異于活豬身上拔毛,疼得你齜牙咧嘴,他看在眼里,心知肚明,卻仍然是一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樣子。當你忍無可忍叫出聲來的時候,他終于停手,向立在一側行監督之責的母親略略抱怨一句:“咳,現在的孩子呵,真是嬌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