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擇婿
男婚女嫁,關系重大。《易#8226;家人》象辭曰:“夫夫婦婦,而家道正,家道正而天下定矣。”《吳越春秋》曰:“夫婦之道,人倫之始,王教之端也。”《禮記#8226;禮運》曰:“夫婦和,家之肥也。”因此,男人想娶個好老婆,女人想嫁個好老公,實屬天經地義,于家于國都大有利。但在唯父母之命是從的時代,要找個如意郎君或覓個稱心女子又談何容易,所謂“佳人慕高義,得賢良獨難”(曹植《美人篇》)者也。
為兒女操心婚嫁之事,凡人如此,圣人也難免。據《論語》記載,孔圣人就曾為自己的女兒和侄女做主,將其女許配給公冶長,將兄之女許配給南宮適。公冶長何許人也?《史記#8226;仲尼弟子列傳》云:“公冶長,齊人,字子長。”他是孔子弟子,姓公冶,名長,一說名萇,字子芝,魯人。僅此而已。那么,孔老先生何以要把女兒嫁給他?《論語#8226;公冶長篇》是這樣說的:
子謂公冶長,“可妻也。雖在縲紲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妻,音氣,這里作動詞用,以女嫁人。縲紲,音雷謝,綁犯人的繩子,這里指監牢。子,這里指女兒。)
孔子談論公冶長,說:“可以把女兒嫁給他。他雖然曾被關在牢獄里,但不是他的罪過。”于是就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他。——事情就這么簡單。公冶長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恰似霧里看花,模糊得很。連《四書集注》的朱熹先生,對此也一籌莫展:
長之為人無所考,而夫子稱其可妻,其必有以取之矣。又言其人雖嘗陷縲紲之中而非其罪,則固無害于可妻也。夫有罪無罪在我而已,豈以自外至者為榮辱哉?
為人雖無所考,但既然要把女兒嫁給他,他必有可取之處,有“物有所值”的理由。至于曾身陷囹圄,在國家政局動亂、不按禮義行事的情況下,有罪無罪很難說,關鍵是自身要正,清白做人。僅就罪與非罪而論,倘若“時無明君,賢人獲罪”就在所難免。直到后世,還有論者曰:“古人云:‘人君當記人之功,忘人之過。’管仲拘囚,齊桓舉為國相,冶長縲紲,仲尼選為密親。有罪猶宜滌蕩,無辜豈可終累?”(《舊唐書》卷一五九《韋處厚傳》載韋上疏語)按《大戴禮記#8226;保傅篇》云:“謹為子孫娶妻嫁女,必擇孝悌世世有行仁義者。”孔老先生是制禮倡禮之人,在婚姻大事面前,焉能草率從事,隨隨便便將女兒下嫁給一個戴罪之人?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但公冶長其人行事,又的確于史無征,雖《論語》列有《公冶長》專篇,也僅此一條述及,別無只言片語可采。唯在野史筆乘中,尚可覓得公冶長獲罪的姑妄之談。一條見諸皇侃《論語義疏》所引之《論釋》,其文曰:
公治長從衛反魯,行至二堺上,聞鳥相呼往清溪食死人肉。須臾,見一老嫗當道而哭。冶長問之,嫗曰:“兒前日出行,于今不反,當是已死亡,不知所在?”冶長曰:“向聞鳥相呼,往清溪食肉,恐是嫗兒也。”嫗往看,即得其兒也,已死。即嫗告村司。村司問嫗:“從何得知之?”嫗曰:“見治長,道如此。”村官曰:“冶長不殺人,何緣知之?”因錄冶長付獄。主問冶長:“何以殺人?”冶長曰:“解鳥語,不殺人。”主曰:“當試之,若必解鳥語,便相放也。若不解,當令償死。”駐冶長,在獄六十日。卒日,有雀子緣獄棚上相呼,嘖嘖。冶長含笑,吏啟主:“冶長笑雀語,是似解鳥語。”主教問冶長:“雀何所道而笑之?”冶長曰:“雀鳴嘖嘖,白蓮水邊有車翻,覆黍粟,牡牛折角。收斂不盡,相呼往啄。”獄主未信,遣人往看,果如其言。復又解豬及燕語,屢驗,于是得放。
這則記述,可謂純屬不經之談。越是繪聲繪色,越是具體入微,越是可信度不高,連皇侃先生也將信將疑:“然此語乃出雜書,未必可信,而亦古舊相傳,云冶長解鳥語,故聊記之也。”傳說權當是道聽途說,姑妄聽之可也。
別一則也是關于“解鳥語”的。據清人馬骕(音肅)編撰的《繹史》卷九五引《留青日札》曰:
公冶長貧而閑居,無以給食,其雀飛鳴其舍,呼之曰:“公冶長,公冶長!南山有個虎馱羊,爾食肉,我食腸,當急取之勿彷徨。”子長如其言,往取食之。及亡羊者跡之,得其角,乃以為偷,訟之魯君。魯君不信鳥語,逮系之獄。孔子素知之,為之白于魯君,亦不解也。于是嘆曰:“雖在縲紲之中,非其罪也。”未幾,子長在獄舍,雀復飛鳴其上,呼之曰:“公冶長,公冶長,齊人出師侵我疆。沂水上,嶧山旁,當亟御之勿彷徨。”子長介獄吏白之魯君,魯君亦勿信也。姑如其言往跡之,則齊師果將及矣。急發兵應敵,遂獲大勝。因釋公冶長而厚賜之,欲爵為大夫,辭不受,蓋恥因禽語以得祿也。后世遂廢其學。
此事仍被描寫得活靈活現,有鼻子有眼的。從整體上說,《繹史》雖然是一部研究先秦史的重要參考資料書,但所采此條,其事卻殊不可信。能解鳥語,看似荒唐,但史籍卻多有記載〔注〕,如《左傳》僖公二十九年記介葛盧識牛鳴,《韓非子#8226;解老篇》記詹何識牛鳴,皆是其類。且《周禮#8226;秋官》還設有夷隸、貉隸二職,“夷隸掌役牧人養牛馬,與鳥言”;“貉隸掌役服不氏而(而字疑衍)養獸,而教擾之,掌與獸言”。即掌飼養、馴服、役使牛馬猛獸,與鳥獸溝通之事。但與鳥獸溝通是一回事,能聽懂鳥語言之鑿鑿、只有人類才會有的思維話語又是另一回事。而人的這種技能還能形成一門學問,只是因不得傳才“廢其學”,殊為中華文化可惜!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此二條則系好事者為之,以附會公冶長身陷縲紲之因緣。如果孔老先生僅憑公冶長這小子有識鳥語的一技之長,就要把女兒嫁給他這個窮光蛋(“貧而閑居”),其擇婿的條件也未免太低了些。因為孔老先生看人,首先是“德”,是人品,是對“仁”和“禮”的認知與實踐程度。這在他為其侄女擇婿時,就表現得甚為分明。且看下面兩條材料。其一,《公冶長篇》云:
子謂南容,“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于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
其二,《先進篇》云:
南容三復白圭(音歸),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
南容,孔子弟子,居南宮以為姓,名,又名適(《史記#8226;仲尼弟子列傳》作“括”),字子容,謚敬叔,乃魯大夫孟僖子之子仲孫閱也,亦即孟懿子的哥哥。《孔子家語》稱其“以智自將,世清不廢,世濁不洿”。
孔子之兄叫孟皮,其事跡不詳,生卒年更不可考。這時孟皮可能已不在人世,故為叔的才替侄女主婚。侄女猶如己女,特別是在其兄已去世的情況下,就更加有一種責任感,更多一分擇婿的慎重。朱注引有人說:“公冶長之賢不及南容,故圣人以其子妻長,而以兄子妻容,蓋厚于兄而薄于己也。”對此,程子駁曰:“此以己之私心窺圣人也。凡人避嫌者,皆內不足也。圣人自至公,何避嫌之有?況嫁女必量其才而求配,尤不當有所避也。若孔子之事,則其年之長幼、時之先后,皆不可知,唯以為避嫌,則大不可。避嫌之事,賢者且不為,況圣人乎!”而今人李澤厚先生也說:“這比公冶長要更保險、更安全一些了,所以不是把女兒而是把侄女嫁給他。先人后己,宗教性私德,亦‘禮讓’之意。可惜的是當時女兒們自己不能作主。”(《論語今讀》)這洵乃太多主觀臆斷,在替古人著想。其實,這已不是什么動機問題,而是按照何種標準擇婿的問題。根據上述兩條記載,一是說,南容的為人,在“國家政治清明,不被廢棄,能夠做官;國家不以禮義治事,政治黑暗,也能免遭刑戮殺伐”。二是說,南容把“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見《詩經#8226;大雅#8226;抑》)的幾句詩讀了又讀。白圭,是國君和大臣在行禮時拿在手中的玉器。這里是指關于“白圭”的四句詩。反復誦讀這幾句詩的人,就可以得到別人的女兒,其神秘力量也實在太大了些。原來,《抑》這首詩,據說是周大夫衛武公作以自儆并刺王室,后人以此為箴銘之祖,可以置諸座右的。所引詩句,意謂白圭上的污點還可以磨去,我們言語中的污點(錯誤)便沒有辦法抹掉。其潛在的義蘊是:必須管住自己的舌頭,要時刻警醒,不要亂說話。須知,“亂之所生也,則言語以為階。”(《易#8226;系辭上》孔子語)“戒之哉!無多言。多言多敗。”(《孔子家語#8226;觀周篇》看來,南宮適是懂得這些道理的,也是一個謹小慎微的人,能夠與時俯仰,不管邦有道無道,都能很好地生存下來。按照“妻賢夫禍少”的邏輯,尚未娶妻就能做到禍少甚至無禍,待到有位“賢內助”,豈不相得益彰?這樣的人難道還不可以托付終身么!再結合《憲問篇》中所提到的南宮適一事來看,問題就更清楚了:
南宮適問于孔子曰:“羿善射,奡蕩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
南宮適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
南宮適向孔子請教:“羿擅長射箭,奡擅長水戰,都沒有得到好死——羿為其臣寒浞(音濁)所殺;奡,傳說中寒浞之子,力大無比,后為夏少康所殺——禹和稷自己種莊稼,卻得到了天下。”意謂怎樣解釋這種歷史現象?孔子卻不作回答,而是待到南宮適退出來后,才評論道:“這個人,好一個君子!這個人,多么崇尚道德!”南宮適是借古諷今,尚力者不得善終,尚德者終有天下,故受到了孔子的盛贊。從提問中能看出一個人提倡什么,摒斥什么,認同什么,尊崇什么,久為人師的孔老先生,自不會給出錯誤的判斷。看來,南宮適不僅是一個謹小慎微的人,也是一個愛憎分明的人,一個尚德不尚力的人。聯系到孔子在回答魯哀公問如何選用人才時所云:“無取健,無取,無取口啍。健,貪也;,亂也;口啍,誕也。”(《荀子#8226;哀公篇》)這幾句話《韓詩外傳》卷四作“無取健,無取佞,無取口讒”;《孔子家語#8226;五儀解》作“無取捷捷,無取鉗鉗,無取哼哼”,意思都差不多,說的是不要用好強爭勝的人,不用兇殘狠惡的人,不用夸夸其談的人。好強爭勝,往往貪得無厭;兇殘狠惡,往往帶來動亂;夸夸其談,往往會弄虛作假。這樣的人是不能用的,這樣的人也是不能做女婿的。比較而言,南宮適其人,正是符合了選用人才的三條原則,而作為女婿,自然也是絕對符合要求。
舊注有云:“公冶長以才高好奇取禍,南宮以言行修謹保家,二子性行不同,孔子皆取之。”按理,公冶長是不符合孔子擇婿標準的,但“孔子之不以一時之榮辱取人,雖在今日,亦屬不易”(李澤厚語)。這都是把公冶長之身陷囹圄視作罪有應得了,而在孔子看來,公冶長壓根兒就沒有罪,是罪及無辜,是冤假錯案!公冶長其人,應是在大節上絕不會偏離孔子的任人原則,只因于史無征,我們不便強作解人,只好權作猜測罷了。
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父母是子女婚姻大事的主宰,為之擇婿覓妻,實屬正常現象。這樣的結果,“攀龍附鳳”,應是常情,“政治聯姻”,亦非罕見,且圣人難免。孔子擇婿的正當性自不用懷疑,孔子擇婿的功利性也可得而言,但提高到當年“批孔”所認識的高度,也許有些過頭了——
孔老二的反革命策略就是:當奴隸主階級得勢的時候,就到奴隸主頭子那兒去做官,充分發揮自己反革命的“才智”。當奴隸主階級失勢的時候,就裝死躺下,避免受到新興地主階級的鎮壓,以便保存自己,等待反革命復辟時機的到來。所以他贊賞南宮適在“邦無道”的時候,說話謹慎,善于偽裝,能“免于刑戮”。至于公冶長,孔老二認為他在“邦無道”的時候雖被關在監獄里,但不是他的罪過,政治上還是忠于奴隸主階級的。可見孔老二評價人,是以他的反革命政治標準為第一位的。(見《〈論語〉批注》)
從階級斗爭的高度,從政治立場上看問題,是那場“批判”運動的顯著特點,不如此不足以表現愛憎之分明,立場之堅定,理論之徹底!我們今天來看待孔老先生的擇婿問題,自會冷靜得多,絕不會那樣熱血沸騰,慷慨激昴,義憤填膺,刀光劍影。同時,我們今天提及當年的“批判”,也并非要為孔老先生打抱不平,糾纏歷史的舊賬不放。手邊有一本刊物,上面正好有一段相關的論述,可助國人冷靜思考,其要旨是:記住過去并非要“睚眥必報”,而是為了更好地面對未來;一個“失憶”的人將行為錯亂,根本無法面對未來,一個失憶的民族將陷入“集體無意識”中,同樣行為錯亂,無法面對未來。因此,面對未來并不是要遺忘過去;“忘卻”并非通向美好未來的“通行證”。因為有記憶,個人和集體才會對自己的過錯、罪孽懺悔,才可能不重蹈覆轍;而且受害者才有可能原諒、寬恕迫害者。而健忘的個人或集體,總會不斷地重復錯誤、罪孽,難以自拔。(參見《中國新聞周刊》2006年第30期)
平心而論,孔老先生當年,也許遠沒想到后世“批判”者會將他“拔”得那么高。他從擇婿中得什么好處,也史付闕如,可能漁利不多,否則在盛行“春秋筆法”的時代,不會無“以一字為褒貶”,甚至連兩個當事者公冶長和南宮適的行事也幾乎一片空白。但這又能否斷言是孔圣人擇婿的失誤?則話又似不能這樣說。要說,更需考古發掘新的材料也。
〔注〕 清褚人獲《堅瓠九集》卷四《解鳥獸語》條云:“博識得于閎覽,此理之常。至如《論語》疏公冶長辨鳥雀語;《史記》秦仲知百鳥之音,與鳥語輅知鵲鳴;《北齊書》張子信,《宋史》孫守榮,《燉煌實錄》侯子瑜(瑾),《東谷贅言》陰子春,《桂陽先賢畫贊》成武丁,皆曉鳥語;《益都耆舊傳》:楊宣聞鵲鳴,知前有覆車之粟;《地理志》伯益知禽獸言語;《翰府名談》白龜年曉鳥獸語;和菟有《鳥鳴》書,王喬有《解鳥語》;鄭龍如《偶記》:明閩中陳國華能別禽音,又麗江 宗幼入玉龍山飲石盎中水,遂知禽鳥之語,而百蠻諸夷之言無不通曉;《左傳》介葛盧解獸語;《論衡》詹何聞牛鳴而知黑白;《抱樸子》:李南解赤馬之言;梁典廷尉僧昭,聞南山虎嘯知國有邊事,當選人丁;《遼史》:神速姑能知蛇語;《東城老父傳》:神雞意解雞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