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

蔣興夫婦的小店叫做“興紅便利店”，一塊藍底白字的牌子，掛在店門口的上方。這是個長方形的小鋪面，只有七八個平方米，壓在一排臨街的陳舊住宅樓的底層，店門對街而開，那條街，準確地說是條細胳膊一般瘦窄的小巷，叫槐樹巷，被兩邊灰色的樓房緊緊夾住。

“興紅便利店”左右緊鄰的全是各式各樣的小店子，隔街的對面也是一家一家的店鋪，干洗店啦、音像租賃店啦、美發店和水果店啦等等，還有一家冥品店，出售香燭錢紙，也出租孝服和花圈。

這間店是蔣興夫婦4年前買下的。他們買的當然不單是孤零零一個店面，而是帶著店面的一套五十多平米的房子，因為槐樹巷上的鋪子都是“家帶店”格局的。這里的住宅樓修建于上個世紀90年代前期，底樓臨街的套房全是“家帶店”，既可住家，同時亦可開店。像蔣興夫婦這套房子，臨街的是鋪面，鋪面向里，連著兩間巴掌大小的臥室，以及一廚一衛。廚房常年油煙熏染，又黑又膩，堆滿了雜物，看著像個耗子洞；廁所從早到晚濕淋淋的，蹲位的兩邊總有擦不凈的臟鞋印。

店里人來人往，但并不是小店生意興隆，而是他們每天既把臨街的店門開著，又把沖向住宅院的那扇門也開著，好些人就將這里當做了進出院子的一個過道。本來開后一扇門，是為了吸引住宅院里的住戶下樓來買東西。可時間稍長，人們更多地只是從這里進進出出，并不買什么東西。

蔣興夫婦卻從未想過把沖向院子的那扇門關掉。盡管這給他們增加了不少額外的工作量，尤其下雨的日子，人們在雨水里踩過的鞋一踏進店，就留下一串又臟又濕的腳印，夫妻倆也只是不斷用拖布拖干，并無什么怨言。他們明白和氣生財的道理。

他們每天早晨8點半開店，一直開到夜里12點，夏天常常拖延到將近凌晨1點，才把鋁合金卷簾門拉下。

店里賣的東西跟超市差不多，油鹽醬醋、小食品和日用洗滌類的貨物。然而生意始終不溫不火不說，還在逐年下滑。如今大大小小的超市遍地開花，他們這蝦米小店不論從規模、貨品種類還是價格，跟超市都沒法比。四五年前，這個片區有三間小型超市，倒閉了一家，沒多久，在槐樹巷北面七八百米外的洪福路上，又開了一家中等規模的紅旗連鎖超市，里面食品類的東西又多又便宜；而槐樹巷南面僅兩站路之外，還有一個很大的家樂福超市。

人們只是在炒菜時突然發現醬油用完了，或者鹽不夠了，下樓來買一瓶拿一袋。要么臨睡前發現牙膏沒了，下來就近買一支。那些常從他們店進出的人，也是出于投桃報李的心理，不時在他們店里買包香煙，拿幾支口香糖。有時買包方便面加一根火腿腸，還嫌擱得陳了，東挑西揀的。

上個月底，二妹翻著記賬簿，趴在一張小方桌上作當月的月結，用那只金屬外殼磨得露出白斑的計算器按了半天后，啜啜牙花嘆了聲氣，道，“唉，如果我們是租的房子的話，不曉得要咋個虧！”

當時蔣興站在店門外的街沿上，兩根指甲發黑的手指夾著支五牛煙，一邊抽，一邊望著他老婆二妹。春天的風掃著地面的落葉翻卷起來，吹到他臉上，把一股塵土昂揚的春意吹進他耳朵里和脖根下。

蔣興不是個愛發愁的人，對人總是樂呵呵的。他今年31歲，人瘦，下巴尖，雖然嘴角已然冒出幾根發育不良的胡子，臉上因為早晚干臟活而灰撲撲的，但那張臉看上去依然是一張娃娃臉，一掛上笑就讓人感到可親。

蔣興知道，二妹那聲嘆，并不全是不滿的感嘆，里面還有慶幸，還有對當初蔣興執意要買這套房子表示認可和贊許。生意嘛，當然是要想辦法，去年他們在店門口添了兩個水果筐，兼賣點水果；今年眼看著天就要熱起來了，他和二妹商量過，準備個把月后添個冰柜，賣雪糕冰激凌，再多一個賺錢項目。

“冰柜好貴的，”二妹說，“幾大千呢。”她擔心投進那么大一筆錢賺不回來。

“該投的錢要投，”蔣興說，“就是不該給的錢你不要老給。”

二妹不說話了。她知道蔣興指的什么，他指的是她哥哥王新民。王新民時不時跑到他們這來，蹭頓飯吃，要兩盒煙，有時還伸手向她要點錢，50元，或者30元。

二妹閉了嘴，蔣興就不好再說什么。

二妹也不容易。這幾年她老得有些快，才28歲，穿件牛仔衣，從背影看，還是個姑娘，不過當她轉過身來，嘴角眼角處的細紋便影影綽綽，說無還有地冒了頭。由于臉上總像蒙著層若有若無的薄灰，看上去總顯得苦命相。與他們這條小巷呈丁字相連的槐樹二巷上，也有一家便利店，開店的也是一對夫婦，年齡比蔣興夫婦略大一點，可他們做生意就比蔣興二人輕松自在得多，整天穿得妥妥帖帖的，尤其那個女人，描眉涂唇，蹬著雙長筒皮靴，要么跟左鄰右舍的店主擺張小桌在街沿上打麻將，要么搬張椅子坐在店門口觀景曬太陽，有顧客來買東西就起身招呼一下，顯得十分悠閑。

人家的條件跟他們不一樣。

他們買這套房子時貸了款，至今尚沒還完，所以掙的錢一要還貸款，二要養娃娃、維持一家人的吃穿用度，還要盡量地攢幾個積蓄。二妹真是操盡了心。

二妹和蔣興，都是從鄉下來到這個巨大喧囂、煙氣騰騰的城市的。蔣興剛來時18歲，跟鄉下比，城市有股殺氣，全憑他一股吃苦耐勞的憨勁，才挺了下來。20歲時他開始獨自擺攤修自行車，到26歲那年，經人介紹認識了同鄉的二妹。他在街邊修自行車，二妹蹬三輪車奔波于大街小巷。那年二妹22歲，留一簾劉海，扎一束馬尾。這個城里是有一些女人蹬三輪車，但像二妹這么年輕的卻少。蹬三輪是體力活，下力不說，整天風吹日曬吃灰塵。二妹倒不怕吃苦，她原先在一個專門生產假冒名牌床墊的作坊里當小工，環境暗無天日，空氣惡悶不暢，工錢卻拿不到幾個。蹬上三輪車后，二妹心情舒展不少，掙到錢時更是愉快。她和蔣興認識大半年就辦了喜事，喜事簡簡單單的，老家來了一些親戚，在一家中偏低檔的館子里置了兩桌酒，兩個人還去便宜的相館拍了婚紗照，按蔣興的意思，那種玩意實在沒啥可拍的，當不了吃當不了穿，可二妹喜歡，就去拍了兩幅，不過他們連最低價位的“婚照套裝” 都沒要。

那天晚上，二妹捧著裝了框的婚紗照，眼淚花一眨一眨就出來了。婚紗照上的二妹漂亮得像個仙女，蔣興也帥氣十足，不復為那個成天灰頭土臉，穿件油浸衣裳擺弄爛車胎的修車小師傅。

從擺地攤修車，到有自己的店鋪，從形式上看，蔣興和二妹的生活是有了一個飛躍。其實跟過去相比，除了相對安穩，其他指標尤其是生活的舒適度，實在說不上質的提升。二妹甚至比當姑娘時更加辛苦，她要和蔣興輪流進貨，把貨品擺上架，要天天抹去貨架上的灰塵，打掃衛生，要給顧客拿東西、收錢，每晚關店后，清理小錢匣里皺巴巴的零碎鈔票。這些事情之外，帶娃娃啦，家務活啦，主要也是她的任務。

蔣興呢，沒敢丟棄他的老行當，他把修車的工具箱、打氣筒、以及一盆水（用來檢查自行車內胎破漏的洞眼）擺在便利店門邊的一側，照樣給人們修車。這是他的專業。槐樹巷上就他一個修車點，人們的自行車爆了胎、漏了氣、壞了剎車，都要來找他。那些老顧客跟他都是熟人。他的雙手因此總是黑黑的。沒有修車的活路時，他才洗凈兩只手，抱起三歲半的兒子蔣明亮，幫著二妹做店里的活。

蔣興心里有自己的打算。他們這小生意是不景氣，但趁著年輕有力，想辦法能多掙點是一點。他們還要好好地攢錢，將來為兒子蔣明亮買套房子。蔣興把理想寄托在兒子身上，他希望兒子長大后，讀大學，過別人那種上班下班、有規律的輕省日子，不要再像他們吃苦受累，臉上手上成天臟兮兮的。

只要到時候把兒子的房子拼出來了，他們往后就輕松了，守個店子，混口飯吃還是沒問題的。現在這套家帶店的貸款也快還完了。不過想要再買套房子，那壓力就十分巨大。這幾年里，房價跟磁懸浮列車的速度一樣突飛猛進，店鋪的租金翻得更快，租店面來做，弄不好就賠。街對面的一家店面就是例子，它先被人租來開了皮鞋店，苦撐了小半年，倒了。又被人接過去開了花店，還是倒了。再下來，一個年輕的文化人模樣的女子接了店子，搞成家居飾品店，里面的玩意花里胡哨，輕輕飄飄的，擺著鑲金線的床罩和羅帳、圓的方的坐墊與靠枕、還有燭臺蠟燭啦、杯墊花瓶啦和不知做什么使的草籃子之類。那段時間二妹總愛沒事找事地從那間鋪子前經過，扭著頭往里面瞅，還進去過幾回，跟那個年輕的文化女人拉扯兩句。蔣興曉得，這是二妹的一個夢想，她的夢想就是開一間帶有夢幻色彩的店，而不是他們眼下這個堆得悶悶的灰塵永遠抹不盡的雜貨店。她的夢想對于他們這樣的家庭十分奢侈，她的夢想根本沒有一雙金色的翅膀帶著飛起來。不要說她，就是那個有文化的女子，也沒把她的家居店撐下去，沒三四個月，她的結局跟前幾任店主一樣，無奈地轉手把店子讓給別人開了麻將館。

一想到房價，蔣興就要慶幸當初買房子的決斷。

當年二妹發現自己肚子里落了蔣興的種后，夫婦倆就把買房子提上了議事日程。蔣興不光琢磨著看房子，還摩拳擦掌要盤個店。但二妹為錢發愁，十來萬的本錢對他們來說，簡直就是一個夢幻數字了。結婚那天蔣興把自己89200元的存折交給二妹時，把二妹驚得合不攏嘴，“你有這么多錢？”二妹不敢相信地問。蔣興說，“唔。” 

在蔣興心頭，那筆錢拿給二妹，是對她看上自己實打實的回報，他不只是個踏實肯干、性情溫和的男人，也是能撐起一個家的男人。那些錢，是他長年累月一分一厘攢出來的，是他一年到頭穿舊得快朽掉的衣裳、開口的皺巴皮鞋、吃2元一碗的素面當午飯省出來的，是他從不喝酒不賭牌存下來的。

可要盤個店，十來萬就不夠了。蔣興鐵了心，他就是要盤店，成了家，趕緊就要把業立起來，有了店鋪，才算有了個根基。同時這也是為二妹著想，蔣興跟她說，“你懷起娃娃，怎么蹬三輪？生了娃娃后也莫法蹬。”

他在槐樹巷上擺了多年的攤，熟悉的就是這個地界，便在巷子及附近的街道上挨家打聽，正好碰端了，槐樹巷中央的這套“家帶店”套房要打出來。

回到90年代初，這條小街上的住宅房平均售價每平米不過一千五六，店鋪價格每平米不到三千，這套50平米出頭的“家帶店”，當初的購買價也就是十來萬，而到他們買房時，賣主的要價升到18.8萬。講了價后，以18.3萬成交。

二妹不喜歡欠債買房，她覺得這個價太嚇人了，那是她的婦人之見。當初要不買，現在莫說18萬，恐怕28萬都拿不下。更重要的是，就算你有那個錢，也買不到這個房了。

他們首付了11.3萬，把小店弄起來只花了不到一萬元。這兩筆錢里，除了蔣興婚前的積蓄，還有二妹蹬三輪車積下的萬把元，婚后半年，兩口子又同心同德攢了幾千元，蔣興父母從鄉下老家給他帶了1.5萬元來。蔣興老家在200多公里外的一個村子，雖說不上窮得叮當響，可也說不上富足，那1.5萬，是他出嫁的妹妹的一筆彩禮錢加上他父母多年勞作的積攢。他父母把錢給他們送來的同時，也把自己帶來了，幫著他們看店做活。

老兩口在蔣興和二妹這里呆了一年半，回去了。他們來前，把鄉下的地包給了別人，但包地的人又不種了，那一家的壯勞力也去到外省打工，剩在家的也是老人，伺弄不動那么多地。蔣興父母只好回去，他們見不得好端端的田地荒起。老兩口在這的年把時間，沒享受到城里生活的丁點好處，天天守著一個雞窩小店，一根雞腸小巷，抱孫子洗尿布，做飯洗碗的。只有一次，由二妹抱著蔣明亮，帶著老兩口去了趟天府廣場，逛了逛人民公園，老兩口就滿意了似的，還說，“以后哪都不去了，費錢。”

老人走后，所有的事情都落在蔣興兩口身上。二妹是個不錯的老婆，不像一些從鄉下到城里來的妹子，一門心思要脫胎換骨，稍微多掙兩個錢，就用到自己身上，穿得萬紫千紅，頭發弄得面目全非，或者過得不如意，受了累受了氣，就成了潑婦，動輒罵聲震天。槐樹巷上就有這么個女人，天天拉著一張臉，跟老公吵起架來氣沖云霄。

二妹不是，她說話細聲細氣，雖不像蔣興那么愛笑，性格卻也十分溫順。錢呢，她摳得緊，從不在自己身上亂花。

蔣興不太滿意二妹的只有一點，就是太包容她哥哥、蔣興的大舅子王新民。

王新民也在蹬三輪，卻不像當年二妹那樣，早出晚歸風雨無阻地出車。他老愛喝幾盅，喝醉了就躺在與人合租的那間破爛昏暗的出租屋里挺著。到妹妹家來蹭飯時，自己拿瓶架子上的白酒打開，喝上幾口便唉聲嘆氣，把流下的鼻涕甩到地上。他年齡比蔣興小一歲，可面相卻老得多。

二妹不嫌棄自己的哥哥。“他心里難受，”二妹說，“誰攤上我哥那種事，心頭不難受？”

二妹又說，“他腿腳不好，蹬車吃力。”

王新民的腿有點老毛病，去醫院檢查過，說是骨關節炎，除了要吃藥，還需要做什么熱療啊、理療啊，需要休息什么的。可王新民哪有那個條件？

二妹想讓她哥來幫著他們守店，不要去下力蹬三輪了。可問題是，他們這種經營狀況，一個月能給他開好多錢？如果他只吃住不給錢的話，又不行，王新民不是一張嘴，在鄉下他還有兩個女兒。況且，雖然他們有兩間臥室，卻是十分狹小，還要給雙方的父母預留個地方，兩對老人家在農活不忙的時候，也要進城來住幾天，當是散心。再過兩年，蔣明亮長大點了，也需要自己占一個房間。

王新民的老婆一年多前跟人跑了。他脾氣差，愛打老婆，加上家里日子不好，女人心里憋氣，終于憋出了反抗。她先跑到了城里，還來見了二妹一面，可沒多久，人就消失了。老婆一跑，王新民抬腿跟了過來，卻為時已晚。

王新民跟個沒頭蒼蠅似的，東一頭西一頭亂找，一無所獲。幾個月后聽人說老婆在鄰近一個城市，跟個跑客運的男人在一起，王新民又起身追擊，照樣撲空。

蔣興有點看不起這個舅子，他女人地里屋里的活路都比他多，他卻偏偏還要打她，打跑了，自己又沒個抓拿。找不到女人，老家他也不想回去，怕面對那個凄惶的家。他把兩個女兒丟在鄉下，地也丟在那，讓老父老母去照管。

王新民一沒學歷二沒本事，學著當年妹妹那樣，蹬起了三輪，卻蹬得愁眉苦臉。他有毛病的腿腳受不了太強的勞作，這且不說，在三輪車管理站他辦不到牌照，做的是偷偷摸摸的非法營運，好多地段不敢去，太遠的地方蹬不動，所以掙不下幾個錢。他的三輪車曾被收繳過一次，因為城管來了，他人木腿慢，跑不快，只能眼睜睜看著三輪車被嘴上吼罵手腳粗暴的城管人員收繳去了。

遇到鄉下娃兒要交學費書本費、打電話來跟他要錢，他便腆著臉向妹妹伸手。他心里苦悶，借酒澆愁，酒灌進王新民喉嚨里，就像澆在蔣興胸口，蔣興不是不同情自己大舅子，但喝酒嘆氣又能解決個啥問題呢？看著大舅子潦倒，蔣興心情也低落，他希望大舅子振作起來，自己好生想個辦法，既然要在城里頭呆著，就要發個奮心拿出個樣子來，誰是輕輕閑閑就站穩了腳的？

他跟二妹說，“他那么大個人了，不能總靠著我們，我們掙得也有限。”

他曾建議舅子到菜市上找個賣菜的事，但王新民看不起那個活路，說在老家就弄田種菜，到城里來還釘在一塊方寸之地上，從早站到晚，沒意思，再說又掙不了幾個子兒。

蔣興心里不快，他有點擔心這舅子會成狗皮膏藥貼到自己身上，他和他的兩個女兒一有事情就指望他們相幫，這讓蔣興想想就頭痛。

他跟二妹說過，以后不要再給他錢了，逼一逼他，把他逼出個模樣。二妹便低著頭。她也煩自己的哥，但面對哥哥時，她還是硬不起心腸。

這天早晨，蔣興拉開店門，一股清風就撲進了店子。天氣少有的晴爽，即便站在槐樹巷狹窄的街面上，也看得到頭頂上一溜藍天，藍得純正，像小時候在家鄉看到的天空的色澤，有股回憶和安寧的氣象。他三年沒回老家了，從他18歲入城，十幾年過去，他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不回家，是為了省錢。這一溜藍天讓他心里突然想起了老家。

他沒著急把水果筐搬到門口，也沒著急搬出修車的那攤玩意，就站在街沿上，仰頭望著天。直到二妹把煮好的粥端到飯桌上，喊他進去吃早飯，他才慢慢走進去。

早上忙活一陣就過去了。到了下午，兒子蔣明亮午睡起來后，蔣興手頭暫時沒啥事，就搬個小方凳，坐在街沿上，把蔣明亮帶出來，一邊看著兒子玩耍，一邊吸根煙，歇口氣。

陽光絲絲縷縷纏在樓房的墻體上，窗戶上，樹梢上，這光線又像果汁一樣，流進了他的身體。他又沉浸到早晨的那股心思里。離開老家來城里這么多年，喜歡這個城市嗎，喜歡這個生活嗎？他摸摸胸口，覺得還是不錯的。生活沒有太對不起他，他不喜歡這種生活，又能過哪種生活？

等他們把兒子盤出來，給他買了房子，他們也能悠閑些了。到時候，他們也能叫上四鄰，擺桌麻將，二妹打麻將，他就爬到樓頂上，去抽根煙，輕松地四下看看。到時給兒子買電梯公寓的房子，高一點，他可以站在兒子家的窗口，放眼整座城市。這么一想，蔣興覺得身上很有勁，生活是有奔頭的。沒啥可抱怨的。即使對自己的舅子，他發覺也還是充滿感情的，他們在這城里沒啥親戚，他希望舅子好，希望他過得舒展、心情好。他一天到晚霉戳戳的，誰見了高興？王新民再來時，他要跟他好好談一次，讓他鼓起勁來。

可他的好心情到晚飯時分就砸了。二妹在廚房炒菜時，蔣興接到他媽打來的電話，一開口他媽的哭聲就順著電話線洶涌地淌了過來。

他媽說，“興娃，你妹家出事了。”

今天一早，他妹夫到自家的魚塘去喂食，驚恐地發現塘里的魚全都死了。那個魚塘是他妹家的命根子，一塘魚死掉，一下損失七八千。村里其他人家魚塘的魚也都遭了殃。受災的人們很快找到原因，那就是村子附近新建起來的一家石灰廠，他們把污水排放到流經村子那條河的上游，而村里魚塘里的水都跟河水相通，于是魚兒們通通翻起白肚子，無一幸免地命歸黃泉。

幾家養魚戶一起找到石灰廠，要索賠。廠長躲著不見，只是兩個保安出面搪塞。養魚戶們鬧了半天，沒個結果，發了氣，要砸廠子。沖突一起，情緒就失控，廠里沖出來一些人，大伙動棒動刀，蔣興妹夫受傷不輕，一個多鐘頭前送到了鎮醫院，眉骨逢了針，還傷及眼球，醫生說搞不好要失明。

“現在我們都在鎮醫院。”他媽說。

放了電話，蔣興心情沉重得像墜了把鐵錘。半天不想說話。這是怎么搞的喲，魚死了，人傷了。簡直是飛來橫禍。

二妹把晚飯擺上桌，沒注意到蔣興的臉色。這時王新民來了，停好三輪車，跟蔣興招呼一聲，拖著疲塌的身軀進了店。二妹叫蔣興和哥哥都上桌吃飯。蔣興毫無胃口，正好有人推著輛車來，喊修車。蔣興皺著眉頭，心神不寧，但他還是卸下了那輛車的車胎，把打足氣的內胎一截截按在水盆里，檢查那些沙粒大的漏眼。他檢查了一遍，又檢查了兩遍，才把所有的漏洞找出來。比平時的速度慢了好多。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二妹帶著蔣明亮和王新民已經坐在飯桌邊吃開了。他們家吃飯從不等人，有事的人先做事，其他的人自己吃。

蔣興從一根廢內胎上剪下小塊膠皮，磨光，一塊塊粘在那些漏眼處。粘好后放在一旁，等著陰干穩固。這段空檔他可以進屋吃幾口飯的，卻沒心思。他坐在小凳上悶悶地吸煙。二妹在里面喊了他一聲，他沒回答，直到把車胎裝好，才拍拍臟手，往店里走。二妹他們已經吃完飯了。

一進店卻正看見一幕，王新民從二妹手頭接過幾張票子，那不是小票子，而是幾張百元的大票。蔣興吼了一聲，“你們做啥？”

他這聲吼十分巨大，把二妹和王新民都嚇一跳。二妹說，“這是哥跟我們借的，他要買個手機。”

“借？”蔣興問，“好久還？”

這下王新民臉上掛不住了，他張著口，本來還想解釋一下，可蔣興這種口氣，倒把他噎住了，他說，“我掙到錢就還。”

“現在我手頭正緊。”蔣興說。

王新民也不多說，啪地把錢丟回到飯桌上了。

蔣興這表現很是反常。二妹說，“你咋個了？”

蔣興說，“蔣晴家出事了。”蔣晴是他妹的名字。

晚上9點，蔣明亮被二妹送進里間睡覺去了，蔣興坐在一把不銹鋼硬椅上，椅座已磨出好幾個洞，露出了里面的海綿，他眼睛盯著掛在墻上的一臺22英寸小電視，但顯然沒在看。

“他們送醫院及時，不會有事的。”二妹從里間走出來后，跟他說。

蔣興沒說話。

隔了一陣他說，“就算妹夫眼睛治得好，等他出院，他們家也不好弄，魚都死了，損失太大了。”

夫妻倆坐在那相對無言。

有客人來買東西，二妹起身支應。蔣興不想呆在店里，可他又能往哪去呢。二妹給他端了杯茶來，兩人商定，明天再打個電話，如若情形不好，蔣興就回去一趟。說了這個話，蔣興讓二妹把記賬的小本本拿出來，看有好多錢。妹妹家肯定是需要援助的，那他們今年還要不要買冰柜？

二妹喊他莫多想了，先上床去睡。蔣興看看表，不到10點半，剛從椅子上站起，店子里的座機電話便丁零零響起來，二妹去接，蔣興站在那，他看到二妹的臉色唰地變了，“在哪？”她問，“哦，哦，馬上來，馬上來！”

她回過頭跟蔣興喊，聲音都變調了，“我哥被車撞了，在永豐路立交橋！”

這怎么會？禍不單行，這種事真就砸下來了？二妹急急走進臥室翻出銀行卡，還從店里的錢匣子中把一些整票拿出來，“關燈關門，”她跟蔣興說，“還要帶些啥？”

蔣興愣在那，一張瘦臉發黃。

“你不會見死不救吧？”二妹急道。

蔣興和二妹拉下店門，去自動提款機上取出三千元，打車往王新民出事的地點奔。

王新民是被一輛貨運車撞的，那輛車撞了人后就跑了，王新民連車牌號都沒看清。幸好沒撞成致命之傷，一條腿大概斷了。是一個好心的路人幫他打電話給蔣興他們的。

凌晨，夫妻二人走出醫院。他們沒叫車，就那么沉默地在清冷漆黑的路上走著。“怎么辦？”二妹問。

是啊，怎么辦？

二妹哇地一聲，哭聲奔涌而出，在闃靜的夜晚顯得十分響亮，她站下腳步，勾下腰去，仿佛胸口腹部受了重創。“掙個錢那么難的。咋個他們都趕著出事。一個接一個的！”

“喊他蹬車小心點小心點，他咋個就不記著！”二妹又哭著說。

蔣興摟摟二妹，“莫哭莫哭，”他說，“想得到辦法的。”

其實他也想哭。

“明天你打個電話，叫你爸媽過來。”他說。

過了好一陣，二妹才收住哭聲。他們身邊有零星的車輛和騎車的人經過，而他們被遺忘在黑暗深處，沒人注意。

夫妻倆又往前走，蔣興想，明天一早給二妹爸媽打了電話——不，應該是今天，午夜都過了——他們及時趕過來的話，他才抽得出身去顧他妹夫那頭。

二妹用紙巾揩了下眼睛，抽了抽鼻子說，“等我爸媽過來，他們一個看護我哥一個看店，我去蹬我哥的三輪。”

但那輛三輪被撞癟了。“你明天修不修得好？”二妹問。

蔣興要說什么，但終于沒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