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屆四十的李商隱感覺自己的年華就像眼下的潼江水,雖在黑暗中仍不停急流,潮頭沖撞在千年危石上發出粉碎的聲音,令人聳然驚心。腦后的絲竹弦樂雖還隱約可聞,藝妓鬢衣香影與秋波明媚在眼前還若隱若現。但經此北風挾帶江上的寒流一吹刮,商隱的酒早醒了一半,本來就闌珊的意興更不免消失殆盡,那顆敏感而孤獨的心仿佛抬起頭來,旋即就感覺到了掙扎與沉痛的況味。
他系緊頸下的斗篷帶子,逆風而行。東川也許并不比長安洛陽寒冷,他的寒意是來自內心。
夜間的長板橋霜雪滑人,不能疾行,需要腳下靴子每一步都踩穩,做到心底有數,就像二十年來的仕途,筋斗太多,吃不消。腳下路雖不好走,但還得走。他走了二千里路才到達這個閉塞的東川梓州。前途在哪里,商隱心里還沒一點兒數。
寒風割臉,空氣凜冽襲人,但清新,感覺反比剛才坐在溫暖如春的大營寨里好受。雖然那兒有成塊的玉壘山楠炭燒得火爐紅彤彤,有美酒佳肴,有曼妙歌舞,可沒有自我。作為幕府賓席身份的商隱,竟不大敢正眼看那些營妓,雪膚花貌,秋波嫵媚,都是穿心之箭。他的心在刺痛,感覺自己也是營妓的一種。悲涼,凄惶。不禁想,人生還有更自由的選擇么?
想到這里,商隱希望自己走得快些,不要再聽到橋下那急流撞擊的碎裂聲。然而一個趔趄,險些讓他把持不住。搖晃之間,幸得抓住了手邊護欄,然而他伏首嘔吐了。在嘔吐時,他看見了橋板隙下奔騰的急流以及雪浪花,不知為何,這時他的視線似乎穿越了黑暗。
他聽到雙騎馬蹄打在霜路上疾行而至的聲音。還有燈籠投入的光影。
一人從馬背上飛身下來道:“先生,你怎么跑出來了?招呼也沒打一個?怎么……你……人不舒服?”是軍士馬弁,東川節度使柳仲郢也即商隱的府主派給商隱專事聽差的王奎,看上去王奎很有些焦急。
“我,沒有什么的……只是先會兒有些過量……”燈籠照見了商隱那有些蒼白與憔悴的容顏。
“先生這樣一人走出來,出了問題,小人如何擔當得起?”王奎呼呼抹著自己嘴角,顯然此前他是剛放下大碗酒。原本官人們賞歌營中,馬弁都聚在別帳猜拳行樂。偏偏這個主子,卻是個不肯享樂的主。
商隱也擦拭口角說:“王奎兄弟,對不起,不是我不對你講,實是不勝酒量,在那兒坐久了,只怕誤事??宛^并不遠,我自己走回去無妨。”
王奎在風中瑟瑟顫抖道:“先生說得輕巧,我們做下人的,身家性命都立在使軍大人那兒。東川可不比長安大都,野毛子賊多。況這夜里,先生如果有個什么閃失,王奎從這長板橋上一頭跳下去無妨,只是家里老母,豈不哭瞎雙眼?”
商隱聽到這里心下有些歉然,苦笑以手攀扶王奎肩道:“兄弟,難得你有這片孝心。今后我動作先支咐你就是。”
王奎笑道:“謝謝先生體諒下人。”
商隱道:“你各自拉馬去吧,路不遠,我想走回去,獨自吟詩。”
王奎搖頭說:“那哪行,先生。再說使軍大人傳話請你回去,有要事相商呢。”
商隱一愣:“有要事?東公于座間飲酒聽弦,正是酣暢,怕是你自己還想多喝兩口黃湯,找詞兒誆我回轉吧?”
王奎砰地往胸間自打一拳道:“王奎縱有幾個頭,敢誆先生,還敢冒使軍的威令么?委實是有請先生回去,有事相商……”
“這個時候……”商隱四顧,心下頗有不愿,沉吟間也不得不隨之返回。轉身之際,迎風將斗篷下擺揭起,險些裹住自己。
“先生小心上馬!”王奎拉過一騎馬來,牲口腥熱的氣息頓時撲鼻而來,那是商隱的坐騎。
馬蹄在霜橋上接連打滑,馬口發出嘶嘶長鳴。夜間聽去顯得特別粗獷。
商隱挽韁落鞍的同時,馬就一頭竄了出去。似乎畜牲也知這風口上不是好停留處。
王奎嘎一聲追上去。
霜橋上空了。橋板下,潼江水并沒有停止撞擊與奔騰。
商隱騎馬如履平地,即便在這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王奎略感驚訝,詢問他何時何地學得如此騎術,商隱沒有回答。對于商隱來說,過去就像眼下的寒夜,都已沉落并惘然。
十六歲那年,商隱仍靠幫人抄書販舂為生,是個沒落家族肩負著家庭重擔的清貧少年。一次在途中偶遇天下名士、太平軍節度使令孤楚一行人馬,商隱的騎騾受驚,馱筐里的書稿飛散出去。有幾頁落到令孤楚大人手里,大人端詳之下,喝令停行,將商隱叫到車軾前,仔細詢問他的身世抱負,竟當即決定延他隨軍入幕,從令孤楚自己學文,與自己的兩個兒子令孤陶、令孤緒結伴讀書。窮人家的孩子,身上的勤苦耐勞精神,正是令孤楚家所需要的。何況這孩子還聰慧難得。
那時商隱常要幫令孤陶做作業,代筆潤色四六駢文以蒙蔽父親令孤楚以及西賓老師的眼睛。往后而今,令孤陶入仕節節攀升現已入朝拜相,商隱三起三落卻仍是他人幕中一名附庸文員,幾無品級可言。
“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鄙屉[對令孤陶仍然抱著殘存的希望,希望他看在當年情同手足的份上,拉自己一把。然而,他內心深知,多少年來解不開的疙瘩,那個埋在心底的隱秘,實成二人間不可逾越的鴻溝。以令孤陶的腹量,不可能包容他商隱……
那曾是紅墻重幃之中不可告人的隱秘——令孤楚多才多藝的小妾紅瑟,年齡與商隱、令孤陶相若,兩個少年差不多暗地里都愛上了紅瑟,而令孤家原是希望面俊富才的商隱與陶的姐姐令孤英般配好合。然而……
當紅瑟出家為女冠,商隱竟然不顧一切追隨入觀,寫下一段玉陽山苦戀的故事。雖然后來返歸紅塵,得令孤陶推薦應考,但商隱并沒有悔意去接續令孤家的美意,而是在中進士不久娶了令孤家的朋黨對頭所謂李黨的涇原節度使王茂元的女兒王氏為妻……
也許是意氣用事,也許是有意斷念以成人之美。事實上令孤英后來嫁與權貴宅第,生活優裕。但從那以后,商隱的仕途蹇艾與蹉跎就開始了,原因很簡單,名聲壞了。一夜之間,商隱成了忘恩負義的代名詞,為人所側目。還有就是令孤陶仕宦得意,青云直上,已成今朝權臣。而商隱的岳父一派,失勢已如日薄西山……
商隱現在感覺恍惚身處嚴冬黑夜,心田荒蕪幾近枯竭。他從沒有結交朋黨,然而俗世多認為他背恩負友。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眼下四面鐵桶般黑黲黲的巴山,有如烏云壓頂一般正要將他吞噬。
下馬的時候,他竟然沒有站穩,摔跌在地。
王奎著急也卻有些意外,險些閃失了手上燈籠道:“先生,你……怎么……沒事吧?”
“我沒事,天寒,地滑,腳下有些兒僵……”商隱試圖站起來,但直到王奎擱下官燈手來扶他,他也沒有一下就站起身來。
“使軍大人有請李上軍小樓敘事?!币幻砝舸蛑澏雀疅艋\急促促趕來說道。商隱在幕中的角色,是上軍書記一職,高于一般文書,卻也不過是個虛職。
《后庭花》、《春江花月夜》…… 營妓們的弦樂與歌喉還在繼續。仿佛這兒并沒有冬天。
一名營婢跪在地上往爐塘里增添楠炭,不時以吹火筒鼓腮加氣??磥硭诵×Υ螅H能得法,火焰四躥散開,火星子被燃燒得噼啵有聲。這個錦繡精致的小閣樓已暖得似乎有些過頭了……
商隱坐在那里,頭腦沉沉有些犯暈。
營婢如火焰般的面龐回望他莞爾一笑。
商隱似乎沒有看見。然而營婢的一雙小手過來了:“奴婢替先生褪去氈靴吧。”營婢說道。
“哦,對不起?!鄙屉[這才發現自己太過莽撞,入門竟忘了脫靴。
營婢又將一面盆溫熱水端過來道:“請先生凈手?!豹?/p>
“請先生品茶。”
“請先生嘗羹……”
商隱有些不耐了,不禁起身道:“小姑娘,府公他若是忙……”
一語未落,“商隱,你等久了……”一個洪鐘般的聲音傳進來。顯然,這聲音聽上去已頗有幾分豪興與酒力。
“河東公……”商隱看見了進門來的東家柳仲郢。他只穿著家居的鑲邊棗紅內衣,仿佛不是過冬,倒像是在初夏時分。他的身上明顯還有著熱烘烘的舞帳中的酒色氣息。
看上去五十六七歲,黑紫皮膚,面麻絡腮,睛眸毫光四射,即便含醉,仿佛也能洞察人間萬象,穩操勝券。仲郢將商隱按坐道:“拿酒來,我要好好罰你這個逃兵?!豹?/p>
商隱頗為難道:“府公……”
仲郢豪笑一旁落座道:“怕醉是不?我與你同醉。今宵不醉不休……拿酒來!”
營婢捧上犀角酒觴。一尊太陽鳥形的提柄黃銅壺從爐上取出,溫燙的酒液散發出陳釀的濃香。
商隱蹙眉道:“河東公,不是在下無量,委實因悼亡不久,心有余緒,尚不敢自縱……”
仲郢聽了這話,卻也慢慢收斂了笑容。揮去營婢,捋須一嘆道:“也罷。義山,其實你倒是個重情因倫的人……”
商隱道:“拂了府主的興致,商隱心下委實過意不去?!豹?/p>
仲郢道:“我能理解你心情。只是你在席間不該抽身早退哦……”
商隱道:“對不起。商隱看東公與同僚們有趣,商隱只想偷些閑空回去擺弄那半卷劍南詩稿……”
仲郢溫和笑道:“我不是說你不陪我,其實是你秋天作的那首《夜雨寄北》,我叫張懿仙譜曲唱了來,到得演出時,你卻不在座了,大家都不免遺憾。常言道‘解鈴還需系鈴人’……”
商隱聽了有些訝然道:“難得府主如此錯愛,在下那首拙詩,其實不值入樂……”
仲郢道:“哎,大家都說好嘛。別以為我老柳一個老粗,懂不起你騷人的風韻雅致……”
商隱慌道:“府公文武風流,寰內有名,這么說來,就折殺商隱……”
仲郢鼓掌笑道:“你別急,坐下。無論如何,你應該聽聽再說……”
只見霞帔洞開,艷燈張幟下閃出一個麗人,懷抱琵琶,口角含笑,不是營樂名妓張懿仙是誰?還在商隱訝異時,懿仙那如鴻飛鳳唳閃電般的秋波已掠過了樓閣的每一角落,仿佛照亮了這個寒夜,羽紗胸衣間,明膚玉乳,皓腕竟勝霜雪,那閑散的意緒情致,更有若春暉醉鶴……
二十二歲青春的張懿仙坐定調弦弄指,輕啟丹唇,唱出商隱那首寄北詩來: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妻子王氏是春夏之間猝疾去世的。商隱從徐州幕上輾轉趕回家,天氣已炎熱,并沒有趕上見到妻子最后一面。直到應柳仲郢邀來到川東梓幕,他還不敢置信妻子已離去這個事實。他常還寄希望妻子鴻雁傳書,或捎來由她手紉的尚帶余溫的衣裳。這首《夜雨寄北》原是在恍惚之間吟出來的,當清醒時明確妻已拋下自己與一對幼稚的兒女永不復返時,那種錐心的疼痛以及萬念俱灰般的感觸,豈是與他人能夠言及的?
現在悼亡的主題已如隨形之影,在劍南詩稿中俯拾皆是。
柳仲郢臨別時神秘兮兮拿出一錦囊,要商隱務必回榻賓屋再拆視。商隱料想是仲郢的詩作。實際上這個麻漢老軍,喜文弄墨,將商隱延聘川東,也是慕其詩名。而仲郢為人豪爽精明,詩也還不惡。只是商隱想到自己飄然四十,為生活所迫,還要為人幫閑附庸,不由心如鉛塊,再好的意趣也都一敗涂地了。
撫摸妻子手制的簟席與蒙羅碧被,他不禁潸然淚下。當年自己求娶王氏,并非真的愛她,他的愛在紅瑟身上。結婚一是為斷令孤家的想法,以及結束自己與玉陽的苦戀;二也有著功利方面的傾向,畢竟岳父王茂元當時是朝內名臣。真正愛上妻子,是在她去世以后,那一顰一笑,一舉一動,浮現眼前,如嚼橄欖,苦澀間回味無窮,才恍然感覺到妻子對他的愛之深,之摯,才悔不當初……
淚水浸濕了被角,那兒仿佛也有著妻子相思的淚痕。商隱又失眠了,坐起身來,披衣點燭,習慣地向筆墨詩篋走去。他是一個詩人,只有詩能寄托他的今生今世。這時他看到了柳仲郢的那個錦囊。他手取過來,緩緩撕開。
那里面落出一張絹紙,展讀卻不是詩,是一行字。東川節度使柳仲郢的親筆:
故人已去,徒悲恐損。欲將張懿仙與君侍候紉補,幸勿推辭。仲郢。
商隱的手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絹紙飄落于地。天寒地凍,沒有取暖,他呆在那兒不禁瑟縮發抖。
這時門環有手搖輕叩的聲音。
那個圓潤輕徐淺唱低吟商隱寄北詩的二十二歲女人熟悉的川音響在耳畔:“商隱先生,商隱先生……是奴家……奴……”
穿上朝服的柳仲郢,看上去有幾分斯文,臉也沒顯得那么黑了。開罷例會,他抬眼問道:“李上軍呢?”
下邊有公差回道:“啟大人,李上軍他告病。”
仲郢微皺雙眉,繼而喃喃道:“身病好治,心病難醫。世上居然有這種人……比之昔日柳下惠……更待如何……”
公差于下邊道:“李上軍有書一封呈大人。”
仲郢以手偎火取暖道:“念?!本o接又道“算了,拿上來?!豹?/p>
商隱那熟悉的清新秀勁的字跡映入眼簾。
仲郢眉頭跳個不停,上下其眼。稍會兒聽得他一聲長嘆:“世上果有如此癡呆!”
旁左師爺道:“大人莫不是有什么見教?”
仲郢噓一聲將書遞與道:“你們念念聽吧。早先朝中有大人物說李商隱此人負情不倫,我半信半疑,今可斷言,人言姑妄之極也?!豹?/p>
左師爺接書吟哦一聲,掃視商隱駢文,有念道:
《上河東公啟》:
……伏睹筆墨,兼傳指意,于樂籍中賜一人以備紉補,某悼傷以來,光陰未幾。梧桐半死,方有述哀;靈光獨存,且兼多病……常有酸辛……每嗟飄泊……兼之早歲,志在玄門;及到此都,更敦夙契。自安衰薄,微得端倪。至于南國妖姬,叢臺妙妓,雖有涉于篇什,實不接于風流。況張懿仙本自無雙……誠出恩私,非所宜稱……干冒尊嚴,伏用惶灼,謹啟。
剛讀罷,王奎哭喪臉子慌忙進來跪下奏道:“啟稟大人……李先生人不見了……”
仲郢驚訝起身道:“找?。 豹?/p>
王奎斛觫道:“小人四處找遍了沒見……”
仲郢坐下,拍拍額頭,有頃展顏笑道:“不打緊,我知道李商隱在哪兒,八九不離十……”
當音能法師聽畢商隱的心愿告白后,目光炯然含笑扼珠說道:“李施主,不是老衲不受你,實是你神情之間,分明慧心若蘭,情根深植,恐非佛門中人啊?!豹?/p>
商隱道:“法師,商隱早年學仙,未得修全,但心存空想。眼下兒女尚幼,不能拋棄。但望于殘生之年,打鐘掃地為山寺行者,排解人間煩懣……”
和尚仍是恬然微笑的神情,只點頭道:“施主心跡,老衲何嘗不知?只是施主實乃天上慧星,人間任何地方原都不可留住施主的腳步……”
商隱驚訝:“法師……此話怎講?”
音能似乎有停止機鋒的意思道:“‘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稳丝勺鳎亢稳俗鞯茫刻煜挛﹤骼钍┲髅J┲髡堄貌?,老衲有幸,不敢逗留,禪房面壁去了……”
商隱面熱,欲有追意道:“大師……”
音能不留步曳袈去道:“阿彌陀佛,南海觀世音菩薩……”
山廟的鐘聲頗有寒意,眼前但見松濤起伏。
商隱久無語,目中注淚,很快面頰就成了雙流。
王奎趕來道:“先生,小人找你找得好苦喲。使軍大人請你回去,聽說要請先生銜命赴西川成都府上推獄理案呢。”
張懿仙褪去艷裝,一身布衩,不事脂粉,竟然一個本色的民女,身材嬌小,又若一個沒有長大的男孩。倘若不是那張白白的臉以及會說話的眼睛,商隱差點兒就沒能將她認出來。
事實上當她下馬靠近商隱的坐騎,仰起首來說話時,商隱還在疑問:“姑娘何人,有什么事體?”
懿仙手挽一個藍色的布囊,秋水一樣的眼眸定定看住商隱。商隱恍然認出她來。
懿仙口角莞爾頗有些苦澀意味道:“李先生,你不要奴家,奴家也來送你。”
商隱十分尷尬:“懿仙姑娘,不是李商隱不領情,只是落魄之身,深恐委屈姑娘……”
懿仙展齒笑道:“從前白樂天說過,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商隱面熱道:“話雖如此說,但李某新喪在身,五內如割。姑娘應該另有依托……”
懿仙眼睛瞇縫,似乎禁不住冬陽的刺激,甫間兩行珠淚,竟奪眶而出:“一切原都是運命。先生如果轉意,只怕奴家也是無緣侍候了……”
商隱并沒聽出弦音,只道:“商隱朽人,自顧不及,何敢連累他人……”
懿仙舉眸道:“奴家敬重先生。先生詩歌,是奴家最愛……”
商隱苦笑道:“承獎。姑娘仙姿妙喉,才是不凡。”說罷這話,略有些后悔,感覺自己有些應酬場上的虛偽。
似乎懿仙猜出了他的意思來,微微一笑,并不介意,卻道:“奴家有請先生,捎一樣東西與我兄弟?!豹?/p>
“你兄弟?”商隱不解。
“奴家成都人,原姓黃,父母早亡,有一弟名黃蓉德,人稱悶娃,現在西川府下雜役。這是我空閑手納的布鞋,請先生轉與我弟……”
商隱有些觸動,接受道:“姑娘請放心,小事一樁,一定相轉?!苯邮罩g,不經意碰觸懿仙手指,若有電感。不免有些慌張,忙將布囊擱于馬褡褳內。
懿仙冉冉扯開衣襟,于心字內衣中取出帶線翠玉一塊送上道:“先生此去好歹數月,這是奴家送給先生的吉物兒,做個把念,還請先生哂納。”
商隱窘迫讓道:“這個卻使不得,本是朽人對不起姑娘……”
懿仙道:“權當感謝先生的詩歌吧。先生拒我門外,奴家更感先生高貴……”
商隱不安道:“不敢。實出無奈,請姑娘原諒。姑娘身物,不敢接受?!豹?/p>
懿仙一嘆道:“先生不肯接受也罷,請一并轉與奴弟,由他處置吧?!豹?/p>
商隱稍作猶豫接受道:“這個還使得?!豹?/p>
他只道交接間小心不再碰觸張懿仙的手指,豈知懿仙一下握住商隱手掌,并不放棄。
前邊王奎有些不耐了。
座馬小步行駛,懿仙就地上趟著步子跟著商隱行走。
商隱窘迫萬狀道:“請姑娘放開手。小心不要被馬蹄踩著?!豹?/p>
懿仙多有碎步后始松手,揮別道:“先生多加保重,一路慢走……”
商隱也招手,手心里還握著那塊翠玉,暖暖的。
二十二歲營妓張懿仙的身影小下去。
二十二歲民女張懿仙的晶眸與手感留在商隱的心頭。
柳仲郢差李商隱西川辦事,不是一時興起,是醞釀已久。節制西川的杜綜,雖與仲郢同年同科進士,亦同屬當今朝內執政的牛黨,論品級也還算得是平級,可杜綜是前德宗皇帝的駙馬,與今圣算是內親,頭上頂著多頂高帽子,勢力自有不同。盡管仲郢執政東川很注意兩地關系,凡有好物,舉凡相贈,可杜綜還是找岔子參奏仲郢的不是。特別是今年兩地邊民因為爭灌潼渠水發生大型械斗,杜綜竟派員越權跨界數十里地捕人興獄,不問吏民,大肆鎮壓,還誣仲郢縱反不軌,陰結李黨。雖然今圣知道杜綜的性子,并沒怎么責問仲郢,甚至還有勉慰,但仲郢始終覺得杜綜是一個不安定的隱患,有如臥榻邊上的一條猛虎。
仲郢派商隱去成都面子上是前去協助處理訟獄一事,實際上還有著一層通好修和的意思。杜綜是詩人杜牧的堂兄,年長杜牧九歲,商隱與杜牧在文苑人稱“小李杜”,早有詩誼唱和。仲郢希望商隱此去,以其名氣才力媾和杜綜。當然在仲郢這邊,商隱只是一張牌,只是一首序曲。杜綜的胃口有多大,有什么念頭,眼里毫光逼人的麻子柳仲郢焉有不知?
這就是成都,司馬相如揚雄李白杜甫的成都,商隱踏上這片熟稔而首次身臨的古城大地時,心里不由一陣激動,三天二夜的旅塵倦乏似乎也被迤邐的錦江水濯去了。途經橋東北散花樓,商隱繞馬圍著走了好幾圈,上端下詳,仰懷一百年前李白到此寫下那首《登錦城散花樓》以及“九天開出一成都,萬戶千門入畫圖”的壯詠。沉吟之間,想到太白當年年輕氣盛,辭蜀杖劍遠游,于揚州一地即散金二十萬,廣交俊杰。而今自己雖有太白之才,有與太白一樣引為高貴的李氏宗族血統,卻無太白之遇,半生坎坷,一世無獲,徒負虛名。而今年逼四十,賢妻早歿,留下一雙小兒女,不得已在京寄人籬下,自己還得為生活計,千里落荒入蜀,屈身為人幕傭。想到此心里不禁酸楚之極,不覺連眼前巍峨壯觀的散花樓也花了,看上去似乎搖搖欲墜。
王奎見狀只以為商隱倦勞,靠前道:“先生,要不要下馬登上散花樓去看一看,歇息歇息?!豹?/p>
商隱強咽酸澀道:“算了,改天吧?!豹?/p>
在第三天上,商隱才獲杜綜接見。杜綜是那種看上去穩重有持,似乎特別留意聽人講話的人,細接之間,才知此人的確擅于權術,目光與口角那一絲含笑,不無狡黠揣測之色,而手拈鼻毛的傲慢動作,更給人以混世濁物的印象。商隱受東家仲郢托,為他人也為自己計,不得不委曲求全,顏色侍候,將東川帶來的不菲禮物,一一呈贈??赡切┳辖痨`秀罕物,杜綜似乎并不怎么放在眼里。對梓州民風地理,倒是比較關注,有所問詢。商隱心下印證了同僚們私下早已有之的揣測,即杜綜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的胃口原在于東西二川皆納入自己掌中囊中。說到后邊,杜綜特別問到商隱的詩文,這顯然是看在堂弟杜牧的面上,有所關問。
商隱與杜牧大中三年在京結為好友,相互欣賞并有表贈,但年來江湖失意,也失去聯系。杜牧杜綜都身矮面白,聲態酷似,但杜牧渾身透著才氣、靈氣、銳氣,腹中牢騷舉止佯狂間,是盎然的詩意與坦誠的友情。而杜綜其人,舉手投足間似乎讓人明確他貴為皇勛不可凡物外,并沒有多少真意。商隱度人原自料無舛,但于此時,還不得不從袖中掏出連日來苦心準備作下的謳歌杜綜“政績”的詩文,屈辱見呈。
旁邊女校書過身將商隱的卷軸取上去。
杜綜顯然對商隱有些始料未及,欣然接受,當即展軸瀏覽,瞇縫雙眼面露寫意,點頭連道“錯愛,錯愛,謬獎……”
商隱在下邊的笑是僵硬的,那顆近乎麻木的心像是再次被俗世的箭簇刺傷,滴瀝著鮮血。
商隱下獄慰看了那些系于西川獄中的數百名東川吏民,心情沉重,耳畔似乎還回蕩著他們渴求回家的哀聲、苦聲。訟事看來還得曠日持久,杜綜似乎有意推諉拖延。商隱將實狀一一寫回稟告東公柳仲郢,仲郢似也心中有數,并不著急,反回信叫商隱靜觀其變,順時應招,得暇自己也好修編劍南詩文。
商隱來到浣花溪畔杜甫茅屋故地,來成都二月間,公案之余他有暇都要來踏青,來吊古。似乎只有在這兒,才找到知音。一百年前的杜甫,那個黑瘦枯槁與商隱同鄉的工部先生,“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獨登臨?!彼坪趺恳痪洌紝懗隽松屉[自己的心聲與況味。
這一天成都文士慕商隱名者為其接席把風,就在浣花溪邊,油菜花初始綻放、畦畔匾掛“黃四娘”的小小通欄酒肆,商隱對著眼下這個名都盛會,西郊草堂,詩情不禁胸中噴涌,展紙仿杜詩風格寫下《杜工部蜀中離席》一首:
人生何處不離群,世路干戈惜暫分。雪嶺未歸天外使,松州猶住殿前軍。座中醉客延醒客,江上晴云雜雨云。美酒成都堪送老,當壚還是卓文君。
寫完,眾人傳閱稱賞,繼續豪飲。商隱卻一個人悄然抽身退席出來,他順江踽踽獨行,草野間東風駘蕩,遠處有杳杳吹笙的音樂。陽光正好,枯枝敗葉旋飛間,莨莠含青。抬眼遠眺,竟然看見了玉晶璀璨、云漿交接的西嶺雪山。商隱不由呆在地上,胸中激蕩著某種熱乎乎的東西,近乎于沖動?!耙裟芎蜕姓f得對,我的確不是空門中的料……”自言自語間,他不禁陡生結廬老杜的浣花溪畔、躬耕為生老死此地的強烈心思。
雖然承諾將那枚綠玉轉給張懿仙的兄弟悶娃,可真當拿出手時,商隱還有些隱隱不舍,畢竟玉是感溫傳熱之物,隨身攜帶了這么久,軟玉光滑,上邊已然有了詩人的體溫。但沉吟之間還是隨同鞋包交與了遠役歸來的青年。且于口角掛笑澀澀道:“回梓州見了你姐姐,我也好對她復命了。”不料悶娃卻吃吃回道:“先生回去見不到我姐姐了。”商隱訝然:“為什么?”悶娃垂眉道:“我姐姐已來西川節度府里侍候了?!豹?/p>
商隱見到張懿仙,懿仙已充為杜綜后陳姬妾。在那些環堵錦繡的美人里邊,商隱雖然盡量不去碰觸視線,卻也無處不感到懿仙那一份由通體散發出來的蕭瑟微妙的幽怨。那一種無奈的清愁,從商隱十七歲入幕、二十歲學仙玉陽苦戀出家做了女冠的紅瑟、以及趕考錯失街坊柳枝姑娘約會時就已如影隨形,且似要伴隨商隱的一生。
人生有太多的“無題”……
席間商隱喝了不少酒,來者不拒,他喝醉了,杜綜大稱其海量。
商隱醒來,已不知身在何處。這已是次日昏陽傾斜竿影長長的下午。竿上有女衣飄拂,空氣中有錦江水藻的氣息。“二月二日江上行,東風日暖聞吹笙。”日前作的詩句跳現于腦際。
一只二十五弦的錦瑟擺在他眼前不遠的雕花案首。商隱如夢初醒,疾起撐身道:“我不要睡在杜綜的后花園!”
王奎聞身前來道:“先生,這不是杜大人的后府花園。先生宿醉了,半路上行不得,我將先生扶來旁邊這個歌館,借她們一處地方暫作歇息。不料先生就睡到這個時候方醒。”
商隱凝目那只錦瑟,不由憶起妻子王氏生前也曾長于弦樂,只是造物弄人,不及他仔細聆聽,夫唱婦和,王氏就遽然下世。而今陰陽兩隔,人天永阻,往事已如煙夢。當下不禁口唇哆嗦,心里百感交會,起身去以手探弦,口念“錦瑟”,不意身體失重,把持不住,只聽嘣噠一聲,手竟重重按在弦上,瑟弦為之斷裂。斷弦飄浮在商隱的淚眼中,仿佛風中的衰草,又像是自己大半生倉促未遇的荒廢歲月,是那樣不由自主,寵辱交集……
“呀,先生,你手心割出血了。”王奎上來驚訝發見道。
商隱成都病愈不久,柳仲郢發布待召京中,“美績流聞,征為吏部侍郎?!豹?/p>
杜綜如愿接轄東西二川?;识骱剖帲腺n“雄藩大鎮”一輪金匾。
商隱又瘦了一圈,鬢間多出些雪霜。飄泊的命運,卻并沒有終止。
離開錦城成都那天,幸存于邊事一案告結的牢囚已被陸續釋放出獄,但見梟首鵠面,經過散花樓下,踏上歸程。商隱在向東川去的馬背上,感覺自己并沒被釋放,他似乎永遠都走不出這人世間鐵樣的藩蘺。
馬首上空有一只失群孤雁,盤桓發出悲唳,似乎不知自己的歸宿。
商隱在梓州只逗留了一個夜晚,收拾了自己的行囊與詩篋,換上初來時妻子生前手紉的布衣藍绔,匆匆踏上歸途,北上出川。他沒有接受柳仲郢的餞行宴。那天正是巴山夜雨后,蜀鵑啼血的時節。
嘉陵江在前邊等他,劍閣、圣女祠、大散關、藍田在前邊等他。他寄寓長安人家的一雙小兒女在前邊等他……
他將一去不復返。
大中十二年后,尚不到五十歲的李商隱留下一首凄艷哀絕的《錦瑟》,撒手人寰: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