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夢》

舒緩的樂曲中屏幕上顯出一行字“我曾經做過一個夢……”，影片就此拉開了序幕。片中每兩個夢的銜接，都是通過書寫著“另一個夢”字樣的黑色屏幕來完成。這里沒有標明“第×個夢”，而只是說“另一個夢”，恰好表達了夢這一人類精神活動的本質——斷裂。破碎，無序。黑澤明用近乎現代主義詩歌式的跳躍性思維展現了夢。每一個夢都是一個寓意本身，可以獨立來看，同時又可以把它們串聯在一起。構成一個大夢。

第一個夢——Sunshine though the rain－太陽雨。蔥蘢的森林中霧氣縹緲，純凈的自然下沒有恐怖，但是卻充滿了神秘。不顧媽媽警告的小男孩在下太陽雨的時候跑到森林里，偷看到了狐貍結婚。“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就要受到懲罰”于是狐貍送來了讓他謝罪的短刀。小男孩走向了承擔責任的道路，去向狐貍道歉。而狐貍的家在哪里昵，就在美麗的彩虹下面，那里鮮花遍野，美不勝收……

第二個夢——The Peach－桃花園。由于桃樹都被大人們砍光過不成桃花節，桃花的靈魂們十分生氣。男孩被帶到桃花的靈魂那里受質問。他委屈地哭了，因為失去了桃園之后他才是最傷心的人：“桃子可以用錢買到，但是卻買不到開滿桃花的桃園”。男孩倔強的真情打動了桃樹的靈魂們。奇跡出現了。一幅桃花盛開的美麗景象又展現在男孩面前。他高興地跑過去，然而瞬間桃花都消失了，最后只剩下一截截桃樹樁和一株由小女孩變成的桃樹苗。

第三個夢——The Blizzard一暴風雪。劇烈的風雪模糊了視線，沉重的喘息聲不斷逼近。一群登山隊員步履維艱地行走在深山之中。對他們來說生存或者死亡，這是一個抉擇性的問題。此時如果選擇死那么一切都會變得很簡單，停下腳步拒絕前行，一切都一勞永逸了。但人是具有求生本能的，這是原始思維在人類頭腦中的留存。人的一生就是要不斷地奮斗和進取，這又是人類后天形成的對生命的認識。于是最終生的本能戰勝了死亡的本能。他們站起來了，看到了營地上飄揚的旗幟……

第四個夢——The Tunnel-隧道。黑澤明用獨特的方式向我們展示了一個有關戰爭的噩夢。當士兵野口從指揮官穿過的隧道中走出來，問自己是否殉職的時候，指揮官痛苦地說。生只是個夢，你死了這是不爭的事實。一列士兵的靈魂也從隧道里走出來：“報告指揮官，第三小隊無人傷亡。”一句“無人傷亡”對滅絕人性的戰爭真是個絕大的諷刺。

第五個夢——Crows－烏鴉。這個夢其實是黑澤明一生的梵高情結。他一直都想拍一部有關梵高的電影，現實中這個愿望沒有實現，“夢”中卻不能釋懷。在一片金黃的麥田中畫家找到了正在忙著作畫的梵高，“你為什么不畫畫，這美景讓人窒息。我下筆渾然天成像做夢一樣，之后畫作自然呈現想克制都難”。藝術家的靈感來自眼前的大自然，藝術家的使命就是要發現大自然的美。于是梵高又說：“我只有埋頭苦干像火車一樣驅趕自己，我作畫的時間所剩無幾。”這其實不也正是暮年的黑澤明的心聲嗎?

第六個夢——Mount FUJI in red一紅色富士山。這個夢展示了毀滅前夕的世界——慌亂．驚恐。漫天煙霧籠罩，美麗的富士山變成了紅色，噴出劇烈的火焰。“富士山噴發了嗎?”“比那更糟，是核電廠爆炸了。”于是人們拼命逃跑，但這無濟于事，因為核輻射是無孔不入的。科學家們發明了原子能發電站，結果卻導致了毀滅性的災難。死到臨頭時才明白，人類將自己送上了斷頭臺。

第七個夢——The weeping Demon一鬼哭。這是第六個夢的延續。遭到原子彈和飛彈的毀滅后。曾經是一片花海的大地變成了廢墟和荒漠。在輻射塵的污染下一切生物都變成了怪物，包括人。“你是人類嗎，你是食人魔?”“我以前是人類，不過那個世界太荒誕……”。食人魔控訴人類犯下的罪行：愚昧無知的人類把地球變成了大垃圾場，堆滿了各種劇毒的物質，大自然已不復存在。遭毀滅后的世界慘不忍睹。食人魔鬼哭狼嚎的哀叫恐怖至極，這無疑是一個噩夢，讓人在驚恐之中受到震撼。

第八個夢——Village of the Watermills一水車村。這是一個回歸之夢，曾經人們就是這樣無憂無慮地在大自然的懷抱中生活。一位老人同年輕人的對話，再現了大自然的真實面貌。正如老者所說，人類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自然一旦消失人類亦將滅亡。但這更像是一個未來之夢，將美好的希望寄托于未來，寄托于死亡之后的新生。夢的內容是愿望的達成，其動機就在于“愿望”。進入藝術作品的夢更是人類一些想實現而難以實現的理想的藝術達成。黑澤明帶給我們的這最后一個夢正是人類生活的一種延伸，一種美化，也可以說是一種帶有日本禪宗式的天人合一的理想。

弗洛伊德的釋夢理論認為夢總要通過一定的形式呈現出來，這就是夢的加工。夢的工作效應被稱為夢的變形，就是將夢思維變形為形象，使夢成為某種以形象呈現的敘事。夢的工作通過四種機制得以完成：濃縮、一致、具象化、二次加工。換言之。夢的工作是將身體刺激、白日經歷的殘余和夢思維轉換為一系列形象，即完成一次具象化過程。而在這一次具象化過程中，夢思維中的童年記憶，尤其是創傷情境會經過濃縮或一致化的處理。連貫地呈現在夢境中的故事場景里。而二次加工是指夢的工作對夢進行修飾。目的是避開“超我”的審查機制和禁令。它還有一個重要的功能，就是使夢中的情節相對統一流暢。具有某種可理解性與邏輯性，而不是純粹的混亂與混沌。黑澤明是如何把夢通過不同的機制進行加工，使夢得以相對具有邏輯性。然后呈現在我們面前?對此黑澤明的藝術感發揮了極大作用。在這里我們要分析的就是他對色彩和能樂的運用。

色彩作為一種重要的影視表現手段。它往往包含著比還原現實生活更加豐富的藝術意蘊。比如說色彩可以繪景狀物，也可以抒情寫意，關鍵是要求藝術家不能拘泥于色彩的自然功能，而要注重對色彩進行多層次、多側面的開掘，這樣才能使電影展現出不同于其他藝術的無比豐富的內涵。優秀的導演對色彩的把握總是有自己的獨到之處。黑澤明對繪畫的興趣影響了他對色彩的運用。他年輕的時候曾經專門學習過繪畫，所以能從形式的高度來把握電影，這樣才能使電影具有更加開闊的時空魅力。這也是我們今天在觀看黑澤明17年前拍攝的影片的時候，仍然能夠被其藝術內涵所深深吸引和打動的原因。

《夢》中色彩的運用基本上是按照：多彩(第一、二個夢)——單純(第三、四個夢)——絢爛(第五個夢)——單純(第六、七個夢)——多彩(第八個夢)的方式來展現。既不讓觀眾產生視覺疲勞同時又富于變幻。“太陽雨”中彩虹下鮮花盛開的絢爛畫面，“桃花園”中著華麗服裝的桃花靈魂在綠色的山坡上翩翩起舞，還有那漫天飛舞的粉色花瓣，這些都將夢境中童年的純真和美好輕快地展現出來。“暴風雪”中的顏色以灰白為主，以展現風雪的肆虐。“隧道”中的色彩以黑色為主，將戰爭給人帶來的恐懼和痛苦深刻地表現出來。“烏鴉”中巧妙地以梵高的油畫為影片畫面．色彩運用可謂絢爛之極，讓人仿佛徜徉在藝術的殿堂之中。“鬼哭”中色彩表現為黑色。用來展現遭到毀滅后的世界。“水車村”中的色彩如那純樸的生活一樣，多姿多彩而又清新淡雅。

能樂是日本的古典歌舞劇。有著悠久的歷史傳統，演員們都是戴著面具進行表演。能樂的題材和內容大致可分為兩類：現實能和夢幻能。現實能是用來表現英雄，大多以歷史人物為主要形象。夢幻能則是以夢境作為主要戲劇情節。它的構成大體上是劇中人上場后先作一番自我介紹，這一人物多為僧人(這有點類似于《紅樓夢》中的跛腳道士)，然后自言來到此地想探詢這一地方過去的一些人和事，于是找來(或碰巧遇上)某一個當地人。當地人對他的問話作回復后留下一些懸念，然后悄然退場，此為上半場。下半場的時候劇中人進入夢境，夢見剛剛所遇見的當地人實際上是靈魂。然后，亡靈穿戴上生前的裝束回憶過去，抒發情感，感慨世事。其表達的內涵往往是：皈依佛法解脫世俗之煩惱，而后到達極樂世界。夢幻能含有濃重的佛教意味。這和能樂的前身是佛教歌舞有很大關系。能樂的美學追求帶有玄秘的色彩，亦幻亦真，其中夢幻能的主題更是如此。

“太陽雨”中，在淅淅瀝瀝的雨水和明媚的陽光中，小男孩走進了霧氣縹緲的森林，他小心地躲在樹后面偷看到了狐貍結婚，古老的能樂出現使得整個段落充滿了神秘感。一隊娶親的狐貍們穿著和人類相似的衣裝。帶著有毛的面具，兩步一搖，三步一轉身，緩緩地前進。這一段的時間比較長，但是并不讓觀眾有枯燥的感覺，反而引起了觀影者極大的興趣。這可以說是富有日本民族特色的能樂表演帶給我們的藝術享受。在“桃花園”中我們再一次領略到了能樂的美妙和神奇。“要不要再讓他看看我們開滿桃花的桃園呢!”在桃花靈魂首領的建議下，恢復桃花盛開的能樂表演開始了。樂曲飄揚，桃花紛紛，又是一次景與樂的完美結合。

有些夢是永遠的謎，夢的本身大于意義的闡釋。黑澤明正是以其無與倫比的藝術想象力和洞察力給了我們這樣一個夢，讓我們徜徉在其電影藝術的魅力之中并為之深深嘆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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