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每戡與他的《桃花扇論》

解放后在文藝界和學術(shù)界討論最多的古典劇目，當屬《琵琶記》和《桃花扇》。1984年，董每戡在其所著的《五大名劇論》第5部分即《桃花扇論》中，對《桃花扇》作了較為客觀、透徹的分析。

董每戡的《桃花扇論》有兩個明顯的特點。一是在開卷之際，即依據(jù)徐鼎《小腆紀年》的記載勾勒了一份《史事舉要》，自1644年3月6日始，迄于1646年8月底，這與《桃花扇》歷史背景的起迄是一致的，可見董每戡對此劇的藝術(shù)真實性給予了莫大的關(guān)注。二是觀點鮮明，具有較高的學術(shù)價值。

《桃花扇論》共分四個部分：

第一部分的《定正鵠》篇涉及的是一個最核心的問題，即《桃花扇》的思想性如何？不少人認為《桃花扇》毫無進步思想，也談不上民族意識，只不過把康熙《過金陵論》一文中總結(jié)明亡的原因，以及由此得來的經(jīng)驗教訓通過舞臺形象表現(xiàn)出來而已。董每戡則得出了相反的結(jié)論，他認為《桃花扇》中流露著強烈的興亡之感，他把《桃花扇》定位為“一部表現(xiàn)一個民族的大悲劇，而且是出色的劇作”。

有人舉出孔尚任的《出山異數(shù)記》是對康熙歌功頌德的文章，由此論證《桃花扇》也只能是完全站在清朝順民的立場上來向康熙效忠。董每戡不否定《出山異數(shù)記》有損民族氣節(jié)，但他認為孔尚任早年寫此文時見識不廣，為討朝廷歡心如此措辭，并不奇怪。后來在現(xiàn)實生活中，孔尚任有了許多深切感受，于是寫作富有興亡之感的《桃花扇》，也是合乎邏輯的。孔尚任把《出山異數(shù)記》拿來公諸于世，恰恰是為可能得罪朝廷的《桃花扇》轉(zhuǎn)移一下人們的視線。

第二部分的《審虛實》篇，主要針對1964年10月18日《光明日報 文學遺產(chǎn)》所發(fā)表的《應該正確評價孔尚任的桃花扇》一文而談。那篇文章認為，孔尚任的《桃花扇》和曹寅的《虎口余生》都是因為“康熙對修纂《明史》的提倡和關(guān)心，一個在南京，一個在北京，大寫明朝亡國的劇本，正是異曲同工”。董每戡指出，《桃花扇》的問世早于《虎口余生》30多年，根本不存在互相呼應的問題。

那篇文章又指責：“《桃花扇》所說的‘國仇’、‘君父之仇’，‘北賊’、‘塞馬’都是針對李自成農(nóng)民起義軍而言。”對此，董每戡一一作了具體分析，指出《哭主》出左良玉所唱【勝如桃花】的“從今后戮力奔命，報國仇早復神京”，“國仇”確指人民起義軍。但《爭位》出劉良佐所說“國仇猶可想，私恨最難消”，“國仇”則指“清軍于甲申年五月初三占據(jù)北京之仇”。董每戡指出《眉批》“恕國仇而報私恨，當日僅止四鎮(zhèn)耶”被評論者都忽略了。而《爭位》時，史可法所唱【油葫蘆】：“四鎮(zhèn)堂堂氣象豪，倚仗著恢復北朝”的“恢復北朝”與“恢復中原”、“恢復神京”等等是同義詞，都指清朝，因為明代的士大夫始終沒有承認李自成的政權(quán)是一個朝廷。董每戡又指出，《爭位》一出史可法所唱【天下樂】中的“塞馬”和“北賊”則非常明顯地指的是指清軍。這對孔尚任來說是一時疏忽，露出了馬腳。

在這里，董每戡絕不是為《桃花扇》作一字一句的涵義作注解，他的主要意圖是說明孔尚任所處的時代是文字獄密布大江南北的黑暗時代，他的民族意識、對明朝的懷念只能轉(zhuǎn)彎抹角地表達，絕不允許秉筆直書。如果認為這就是對康熙的逢迎，那是違背歷史真實的。董每戡完全理解孔尚任的苦心，不僅不橫加責備，而且認為孔尚任這樣處理也是一種“藝術(shù)”，表現(xiàn)了理解和贊賞。

第三部分的《談情節(jié)》篇是對《桃花扇》的藝術(shù)分析。董每戡認為，《桃花扇》從一開始就為全劇后來的發(fā)展布下了伏筆，而且把許多重要人物和事件都隱約地或鮮明地予以透露，“開端冒頭寫得如此飽滿，在傳奇中尚不多見”。他對《哄丁》、《偵戲》兩出特別重視，認為正是這樣的布局，“告訴讀者以黨爭和姻緣的主次之分”。董每戡特別注意到了孔尚任不止一次貶低侯方域，而阮大鋮出資助侯方域梳攏李香君一事，本就是孔尚任為貶低侯方域而虛構(gòu)出來的。董每戡的觀察、立論的確十分細密。

對左良玉的評價和處理是一個爭論不休的問題。尤其在《哭主》一出中，孔尚任把血腥鎮(zhèn)壓農(nóng)民起義軍的左良玉描繪成忠心威武的舉足輕重的一面大旗。對于孔尚任將此人與史可法同列為三大忠良，董每戩也覺得有些過分。但他還是覺得孔尚任情有可原，因為“然他在國家將亡于異族之手的前夕，文臣武將都束手乏策，南明江山將要奉送給入侵的外族這一危急存亡之秋，他居然敢檄討權(quán)奸，我們還得肯定這一件了不起的行為”。

董每戡徹底否定的是《閑話》。因為即使少了《閑話》，全劇仍舊貫串，而《閑話》顯然把明亡之責全部推到李自成的農(nóng)民起義軍身上了。董每戡同時認為，孔尚任處在當時的政治環(huán)境之中，往往需要言不由衷地保護自己，那么寫《閑話》這樣一出戲，也很可能出于這個原因。

第四部分的《談形象》篇，以最多的篇幅談侯方域的形象，對有關(guān)侯方域的藝術(shù)處理作了更詳盡而集中的詮釋，無論褒貶都掌握分寸、恰到好處。董每戩認為，孔尚任對侯方域的塑造，可貴之處不在對史料的取舍，而在于把握了分寸的虛構(gòu)——如果侯方域一無可取，那么李香君斷不會對他一往情深；如果侯方域沒有那些動搖，那么最后他多半會慷慨激昂地參加抗清，至少隱居不出，而斷不會應清廷的科舉考試的。

董每戩也很欣賞李香君的形象，認為孔尚任通過《妝奩》、《守樓》、《罵筵》三出戲，就把一個深明大義而又對愛情專一之至的名妓栩栩如生地樹了起來。有人認為李香君在《罵筵》時所唱【江兒水】中“拆散夫妻驚魂迸，割開母子鮮血涌，比那流賊還猛”不妥，認為李香君不能侮蔑農(nóng)民起義軍，由此責備孔尚任以自己的封建思想取代了李香君的思想。董每戡則不認可這種說法，認為李香君所接觸的大多是復社文人、尋歡作樂的士大夫，而他們都是反對農(nóng)民起義軍的。李香君不可能有類乎現(xiàn)代人的階級覺悟。

董每戡對于柳敬亭、蘇昆生這兩個江湖藝人的形象都很滿意。他發(fā)現(xiàn)孔尚任在大力渲染他們的藝術(shù)造詣之后，便進一步刻畫他們執(zhí)俠好義、嫉惡如仇的一面。兵荒馬亂之際，他們根本不考慮生死安危，受香君之托到江北去尋訪侯方域。左良玉要揮師東下，侯方域修書勸阻，卻找不到送信之人，而只有他們有這種膽量、這種能耐。柳敬亭、蘇昆生的出場，都先由別人口中說出、有所鋪墊，他們出場次數(shù)雖不是很多，但即使不出場時依然使人感覺到他們的存在。

此外，董每戩對阮大鋮、楊龍友的形象也都有些獨到看法。可惜的是談史可法形象的部分雖留下4000字左右，卻因殘缺而無法理出頭緒。董每戡因病于1980年2月13日在廣州逝世，其子董苗整理《五大名劇論》時，覺得為慎重起見，“又不敢冒揣先君之意”，“所以實際只存在談六個人物形象的文章了”。

回顧二十世紀《桃花扇》研究領(lǐng)域的成果，董每戡《桃花扇論》是較為突出的。對于戲劇研究，董每戩更有一些有利條件——比如廣涉中外古今和編導演藝術(shù)，對歷史學也下過苦功，他的思想比較活躍，更不怕得罪人，說起話來毫不含糊。顯然，董每戩的《桃花扇論》取得較多成就，其原因并不是偶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