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要”表意圖
(一)“要”表決定和表決心
《現代漢語八百詞》、古川裕(2006)認為“要”表意愿。郭昭軍(2004)認為“想”表達意愿情態,“要”表達意圖情態,意圖情態包括意愿情態。他認為意圖與意愿的區別主要在兩個方面:第一,意圖著重于表達所要實施的動作行為,“要”+VP可以做“計劃、打算”的賓語,并認為“要”+VP還包含著“打算” +VP是意圖與意愿的根本區別;第二,意圖帶有預測義。
我們認為表意圖的“要”與表意愿的“想”之間的根本區別在于“要”表決定和決心,“要” +VP可以做“決定”和“決心”的賓語但“想”不行。
1.決定+要+VP:
(1)他沒想到馬老先生就這么害怕,決定要把鋪子賣了。(老舍《二馬》)
(2)文博士決定要到楊家去。(老舍《文博士》)
(3)他決定要守歲,叫油燈、小鐵爐、佛前的香火,都通宵不斷。(老舍《正紅旗下》)
(4)可是我決定要保持住我的活潑。 (老舍《我這一輩子》)
(5)她決定要干涉丈夫的事,不教他再多得罪人。(老舍《不成問題的問題》)
2.決心+要+VP:
(1)當時已經32歲的李保田決心要試一試,他不肯放棄這一難逢的機會。(南宮荊江《流浪明星李保田》)
(2)決心要把這歷史的一幕用畫筆記錄下來。(郝樹亮《一件流失海外的悲鴻油畫精品》)
(3)開誠布公袒露胸臆,她決心要這樣做。(胡辛《蔣經國與章亞若之戀》)
(4)早已有思想準備的李德倫,決心要利用這次活動,展示一下“老家伙”們輝煌的革命業績。(戴嘉枋《李德倫在文革中》)
大多數“要”+VP既能做“決定”也能做“決心”的賓語,但有些句子只能做“決心”的賓語,不能做“決心”和“計劃、打算”的賓語:
我決心要當大官。 *我決定/打算/計劃要當大官。
我決心要發大財。*我決定/打算/計劃要發大財。
我決心要娶美女。*我決定/打算/計劃要娶美女。
我決心要活到香港回歸的那一天。*我決定/打算/計劃要活到香港回歸的那一天。
由此來看,“決心”屬于一類情況;“決定”與“計劃、打算”是相同的,屬于另一類情況。郭昭軍(2004)所說的能做“計劃、打算”的賓語、含有預測義的“要”是表決定義的“要”而不是表決心義的“要”。表決心義的“要”不含預測義,與“想”的意義極為相近,所以《現代漢語八百詞》和古川裕(2006)認為“要”表意愿不無原因。
(二)決定義與決心義的區別
表決定義的“要”表示VP是即將實現的事情,表決心義的“要” 不表示即將實現而表達努力實現的態度。如果VP是可控的,“要”就是決定義,“要”+VP可以做“決定”的賓語也可以做“決心”的賓語;如果VP是非可控的,“要”+VP只能做“決心”的賓語。但是,“要”以具有意愿性為前提,只有意愿性的可控不可控動詞和動詞性結構才可以做“要”的賓語,非意愿性的不可以,如“跌一跤”、“吃一個大虧”等等。
“要”+VP中的VP是未來發生的事件,“要”所包含的可控非可控是對未來事件實現可能性的認識(epistemic possibility)?!翱赡苄浴笔菑牡谌呖陀^角度看的,從施事者角度看就是能力(ability modality)。
從認知語言學的力意象來看,能力情態(ability modality)表達的是施為者與事物的相互作用。做某件事情總有一定的障礙,需要一定的能力去克服。如果障礙相對于能力來說比較小,那么實現的可能性就比較大、有把握,這時我們就將其理解為可控的,“要”表決定義,“要”+VP可以做“決定”的賓語:
(1)他決定要尋找新的盟友,與總統分道揚鑣。(楊慧玫《美國的幽靈:胡佛》)
(2)日本投降后,中央曾一度決定要搞武裝暴動,解放上海。(羅青長《潘漢年冤案的歷史背景》)
(3)于是有一天,我決定要寫出這個故事。(張抗抗《故事以外的故事》)
(4)我野狼似的轉悠一年多,終于還是決定要走。(阿城《棋王》)
(5)董事會決定要照例慶祝。(鄧友梅《別了,瀨戶內海!》)
(6)他決定要阻止這件事情。(曾卓《老人和他的家族》)
如果障礙相對于能力來說比較大,實現的可能性不那么大,這時我們就將其理解為非可控的,那么“要”就表決心義,“要”+VP只能做“決心”的賓語。表決心義并不意味著完全不可能。比如下列句子中的VP只能做“決心”的賓語而不能做“決定”的賓語:
我要考上好大學。 *我決定要考上好大學。
我要住上好房子。 *我決定要住上好房子。
我要找一個好工作。 *我決定要找一個好工作。
這種能力的差別是一個連續體,中間狀態就不那么容易判斷:
我要認認真真地寫一篇博士論文。(決定)
我要認認真真地寫一篇較好的博士論文。
我要認認真真地寫一篇能獲得諾貝爾獎的博士論文。(決心)
確有人因博士論文的成果而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但博士研究生一般不具備這個能力,所以我們認為此處的“要”是表決心的,前面不能插入“決定”,而“要認認真真地寫一篇較好的博士論文”就不太容易斷定。這說明從決心義到決定義是一個連續體。郭昭軍(2003)認為“想”是連續量,“要”是離散量,所以“想”可以被程度副詞修飾而“要”不行。我們的研究表明,“要”也有連續量,只不過“要”在能力域中是連續量,在意愿域中是離散量,而“想”在意愿域中是連續量。
在實際表達中,常常用夸大障礙的量的辦法來使“要”表達決心義:
(1)可是大哥不管家里如何反對,一意要與那女孩子相愛。(蔣子丹《大哥》)
(2)孩子,不管生活多難,我一定要把你養大。(黎忠友《裘山山:注重表現女性的生活與心態》)
(3)我暗下決心:決不能給國民黨賣命!無論如何也要跑回去,回到自己的隊伍里?。ㄒ帘短与x金門島的解放軍戰俘》)
(4)他想,無論如何,要保護黨的機密和物資,而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朱仲麗《王稼祥遇險與劃時代的政治任務》)
(三)“要”與“想”的異同
“要”在能力域是連續的,在意愿域是定量的,所包含的意愿具有確定不移的特征?!跋搿痹谝庠赣蚴沁B續的,“想”所表達的意愿是可以相互矛盾的。可以因A原因產生肯定的意愿,也可以因B原因產生否定的意愿,而且相互矛盾的意愿可以構成聯合關系,“要”不能這樣說,如:
(1)又想去又不想去,思前想后,最后還是要去。
(2)又想嫁給他又不想嫁給他,思前想后,最后還是要嫁給他。
(3)又想考研又不想考研,思前想后,最后還是要考研。
(4)他想哭,又想笑,連他自己也分不清最后到了臉上的神態是在哭,還是在笑。(陳建功,趙大年《皇城根》)
“要”可以用于在兩個相互沖突的意愿之間選擇,比如:
(1)他想去北京但又想去南京,最后還是要去南京。
(2)她想嫁給小張但又想嫁給小李,最后還是要嫁給小張。
如果動詞和動詞性結構是可控的,“要”的這種選擇就表現為決定義,否則就是決心義。反過來說,這種選擇是基于意愿的,“要”作為表意圖的助動詞可以做“想”的賓語:
(1)你把想要辦的工廠再和大家介紹一下。(倪振良《最高決策:特區創辦始末》)
(2)我還是情不自禁地總想要知道一些。(官偉勛《林豆豆的三次自殺》)
(3)就像往常一樣想要去拉陳毅熱情的雙手。(甘耀稷《劉伯承與陳毅的曠世之誼》)
(4)他那想要重振雄風的切望之情溢于言表。(曹新華《希區柯克的悲歡》)
但“想”不能做表意圖的“要”的賓語,“要想”中的“要”不是表意圖的而是表條件的。
郭昭軍(2004)只是將決定義的“要”作為意圖情態,因為決定義與決心義并沒有截然的分界線,所以我們認為決心義的“要”也是意圖情態。我們通常理解的預測義指的是有確定的預測,表決定義的“要” 有確定的預測,表決心義的“要”沒有確定的預測,郭昭軍(2004)認為意圖情態包含預測義的觀點不能概括表決心義的“要”。Bybee(1994)也沒有把預測義作為意圖情態的必有成分,而是將意圖與預測義并列起來。不過,在大多數情況下“要”表決定義,決定義可以看作是“要”的原型。
二、“要”表義務情態和認識情態
根據上一節的分析,表意圖情態的“要”包含[[+意愿][+定量]]和[[+能力][-定量]]兩個部分,而表意愿的“想”只有[[+意愿][-定量]]一個部分。“要”的語義內涵比“想”要多。
助動詞“想”只有動詞和表意愿的助動詞兩種用法,只能帶有生的主語,而且只有第一人稱和第三人稱,沒有第二人稱的陳述句?!跋搿弊鳛橹鷦釉~只表意愿情態,只能帶具有意愿性的動詞和動詞性結構。“要”作為助動詞的用法比較復雜,可以表意圖情態、義務情態(obligation modality)和認識情態?!耙钡挠梅ǘ嗯c其語義內涵豐富有直接關系。根據Bybee(1994)的觀點,助動詞表認識情態的用法是由能力情態演化而來;從認知語言學的力意象來分析,義務情態與意圖情態的主要區別在于意愿力的來源不同。對“要”表義務情態、認識情態與表意圖情態的區別與聯系的分析有助于我們深入理解“要”表意圖情態的內涵以及與“想”的區別。
(一)“要”表義務情態
表意圖情態的“要”主語必須是有生的,典型的主語是人,只有第一人稱表施事類型的意圖情態,第二人稱、第三人稱的情況是復合的。第二人稱作主語的“要”是祈使句,從說話人的角度看這個“要”是言者情態,從第二人稱主語來看,這個“要”表達義務情態:
(1)搞商業化,大家要團結,要心齊。 (包明廉《玄小佛楊延晉欲結伉儷》)
(2)要分析一下這股反革命逆流,看來有個司令部。(斯任《白字總編魯瑛》)
(3)要多印一些。(韋梅雅《<毛主席語錄>編發始末》)
(4)別鬧了,開玩笑要有個分寸。(蔣子龍《赤橙黃綠青藍紫》)
你在這里工作,對外一律要絕對保密。(湯雄《吳涌根掌勺毛家灣》)
從力意象角度來看,義務情態與意圖情態的區別在于意圖情態的意愿力來自說話人自身,說話人和行為人二者是重疊的,而義務情態的說話人與行為人是分離的,意愿力來自說話人。
第二類表義務情態的情況是在條件句下,條件表示客觀情況的要求:
(1)他拿著秤,手勢要快、要靚,不然,顧客便不滿意,說給少了。(張寶鏘,金揮宇《霍英東的創業生涯》)
第三類義務情態是根據一定的規則必須如此:
(1)碰壞了車,自然要賠錢。(老舍《駱駝祥子》)
義務情態與意圖情態的區別在意義上。義務情態表達的行為是必須做的,不存在程度的差別。這種“必須做”體現出[+確定]這一語義特征,只不過這種[+確定]不是來自行為人自身而是來自外部的力。
(二)“要”表認識情態
Bybee(1994)認為能力情態演化出根情態(root possibility),然后由根情態演化出認識情態。在第一節中我們認為能力情態反映的是行為主體與其它事物之間相互作用的關系。能力情態反映的是行為者的角度(agent-oriented),認識情態反映的是說話人對命題真偽的看法?!耙北碚J識情態屬于認識類型的可能情態(epistemic possibility),對未來某個行為、事件發生的可能性判斷,在認識類型可能情態的基礎上還有將來時的特征。對將來的可能性判斷就是預測,郭昭軍(2004)認為表意圖情態的“要”包含預測義實際上是說意圖情態中包含著行為者對自己行為實現的可能性認識,這一點在第一節已經討論過了。
在謂語為動詞和動詞性短語時“要”表對將來的可能性認識,但對動詞有限制,一些無意識下發生的行為一般都不能帶“要”,如“染(沾染)、沾、遺失、拉(遺失)、丟、耽誤、遺漏”等等,這些動詞所表示的動作行為發生時行為者對之都沒有意識到,因而是無法預測的:
我/他的錢包丟了。 *我/他的錢包要丟了。
我/他染上了感冒。 *我/他要染上感冒了。
“要”表認識情態是讓[+意愿]在一定條件下不能體現出來,保留了[+能力]部分并主觀化的視點發生了變化。使“要”的[+意愿]特征不能表達的條件也就是認識情態的條件,當[+意愿]特征不能體現時,認識類型可能義就凸顯了出來,也就是說,“要”不表達實施行為的意志時還可以表達其語義內涵中的其它成分。這種不符合句法、語義條件從而擠掉一部分語義特征的現象,袁毓林(1988)稱之為“語法的強制性”。
意圖情態要求主語是有生的,人是典型的意圖的主體 ?!跋搿辈荒軒o生的主語,比如沒有“墻想倒了”,“要”可以說“墻要倒了”,但這樣的情況下“要”的[+意愿]因語義沖突而消失,留下了“對未來的可能性認識”這個意義,也就是表認識情態。比如:
1.“要”的主語為表達時間地點的名詞、無生的事物、事件或者謂語為表示存現的動詞:
(1)你必須馬上走,我有預感,今晚要出事。(侯珍《侯寶林微笑著告別人生》)
(2)如果不交出彭真,今天就要有好戲看!(劉烊《周總理命令我們搶彭真》)
(3)晚來天陰風急,好像要下雪。(陸文夫《小巷人物志》)
(4)也許,第一場雪要來了。(田中禾《最后一場秋雨》)
(5)被化肥攪騰得天旋地轉的麥播季節眼看就要過去。(田中禾《最后一場秋雨》)
(6)老陳哪,聽說咱們北京要地震,有這么回事嗎?(王朔《編輯部的故事》)
(7)我告訴您,這個行市要大漲特漲。(曹禺《日出》)
(8)我一直有一種預感,這回的任務要落在我頭上了。(李方《為毛澤東做左眼手術》)
2.當主語為人,謂語表達非意愿性的事件時,“要”也表達可能性認識:
(1)大海,你心里想想,我這么大年紀,要跟著你餓死。(曹禺《雷雨》)
(2)我感到手指骨節被握得要斷裂。(鄧剛《俄羅斯酒鬼》)
(3)郭沫若完全失去了知覺,時而譫囈,時而狂暴,本來聽力就很差的耳朵,幾乎要聾了。(魏奕雄《郭沫若永遠的戀人——安娜》)
3.如果謂語為形容詞和形容詞短語就不表對將來的認識,而是表對現實狀況的認識:
(1)這間小房比豬舍平地要高出三個臺階,所以仰頭望去,這坐薔薇小屋頗有英國古堡的風味。(石言《漆黑的羽毛》)
(2)不過總算比你那幾位學士朋友要強。你還是有其它自由的。 (李國勝《筆誤》)
(3)我唯一自豪的是我站在桑塔老爹身邊我比他要略高一點。(路遠《白罌粟》)
4.當主語為人、謂語為自主動詞的時候“要”不表認識情態,這種句子在形式上剛好是意圖表達的形式+“了”,意志類事件的可能性認識仍然有比較明顯的主觀意志色彩:
我要走。我要走了。
我們要睡覺。我們要睡覺了。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了。
郭昭軍(2005)認為“要”后面的謂語動詞帶“了”是用作表推測行為的已然,我們認為這里的“要”+VP+“了”層次為“要”+VP/“了”,這個“了”表達的是“要”的完成,表達的是完成了“決定”這個心理行為。已經決定了,動作就即將發生。與之相比較,表意圖則是表示基于意愿的決定。又如:
(1)讓開點,他要走了。(曹禺《雷雨》)
(2)及至陳玉英自己提起旅行袋要走了,他才趕過來幫忙。(《皇城根》)
(3)全義哥,小妹要結婚啦!(《皇城根》)
(4)爹和橋橋要出門了,照例是該炒點好菜。(蔡測?!哆h處的伐木聲》)
5.表認識情態的“要”跟表意圖情態的“要”一樣,其可能性是不定量的,存在程度性,前面可以加“也許”、“可能”等表不確定的詞語:
AB
今晚要出事。今晚也許/可能要出事。
咱們北京要地震。咱們北京也許/可能要地震。
這個行市要大漲特漲。 這個行市也許/可能要大漲特漲。
也就是說,“要”所表達可能性一般具有一定的或然性,當根據一定的標準做出的判斷時,這種可能性就表現為必然性,可能性很高的時候就體現出必然性,石毓智(2006)認為必然性是可能性的最高量級:
(1)被列為個體戶清潔工月入450元還要被征5種稅。
(2)單位倒賣土地負責人要被判刑。
參考文獻:
[1]郭昭軍.意愿與意圖——助動詞“要”與“想”的情態差異[C].第十三次現代漢語語法學術討論會論文,2004.
[2]郭昭軍.漢語助動詞的情態表達研究,上海師范大學博士后研究工作報告,2005.
[3]古川裕.關于“要”類詞的認知解釋——論“要”由動詞到連詞的語法化途徑,2006.
[4]石毓智.將來時標記與認識情態的關系,第一屆國際認知語義學研討會(長沙)論文,2006.
[5]Bybee, Joan. Revere Perkins and William Pagliuca. The Evolution of Grammar.Chicago:Chicago University Press.1994.
[6]Johnson,M.The Body in the Mind,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7.
(張萬禾,上海師范大學對外漢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