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集體主義文化模式
1.1 個人主義-集體主義:人類社會的基本價值維度
19世紀德國哲學家亞瑟·叔本華說過一個寓言:寒冷的冬夜,一群豪豬在風中瑟瑟發抖。它們一次次擠到一起取暖,卻一次次被迫散開,因為忍受不了彼此身上長長的刺。最后,筋疲力盡的豪豬終于找到一刺之距,相安無事地熬過嚴寒。實際上,豪豬的尷尬正是人類處境的一個隱喻。人這種社會動物對孤立隔絕有種本能的恐懼。可一旦聚攏,個性癖好卻又讓彼此感到芒刺在背。要和諧共處,必須在個人和集體之間留出適當的距離。有趣的是,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身上的無形之刺并非一樣長。一個極端如美國人,心理需求的人際距離大到每個人都可看成獨立的個體。而另一個極端如中國人,用力收緊了刺聚在一起,甚至個性都消融在集體之中。從某種意義上說,一個社會的其他諸多特征都是這個人際距離的派生物。因此“我們找到了一個區別各個社會的基本維度:個人和集體之間的關系。” (筆者譯,Hofstede, 1980:214)
Geert Hofstede第一個令人信服地分離出個人主義-集體主義以及其他三個區別一種文化的基本維度,盡管之前已有人注意到個人主義或集體主義主導某種文化的現象。Hofstede在IBM公司對來自40個國家的116,000雇員用20種語言做了為期7年的追蹤調查,獲得了第一手翔實證據。另外,他還提到有證據表明“個人主義指數與權力距離指數呈反比例關系。”(筆者譯,Hofstede, 1980:214)而權力距離是另一重要價值維度,反映了一種文化的等級化程度。
1.2 集體主義是中國文化傳統
從Hofstede對40個國家和地區在個人主義-集體主義維度上的排名表(越傾向個人主義,排名越靠前)中可以看到,美國高居榜首,緊隨其后的是澳大利亞、英國、加拿大——都是主要說英語的國家。而中國香港名列32, 中國臺灣36, 以華裔為主的新加坡排在34。很遺憾,因政治原因無法收集中國大陸的數據。
表: 四十國家或地區在個人主義-集體主義維度上的排名 (部分)

注1,排名越靠前,其文化模式越接近個人主義;越靠后越接近集體主義。
注2,資料來源: 根據Greert Hofstede, Culture’s Consequences: International Differences in Work-related Values (Beverly Hills: Sage, 1980)相關圖表整理。
集體主義是中國人持久穩固的信念。人們習慣于聚族而居,習慣于相互間情感依賴,經濟支持,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但其樂融融的大團圓必須建立在一整套精心設計的等級制度上,不同的等級享有不同的權力。為了避免身上的刺彼此傷害,個體必須收斂自我,各得其所,安于各自的位置。早在春秋時期,中國人就形成了完善的等級制度,“天有十日,人有十等”(左傳·昭公七年)。中國人一向就對正式場合站哪坐哪格外敏感。一句話,極其在意“我”的位置。
縱向的社會體系自然引出對上、對下的義務感。反過來,這種義務感又強化了社會的束縛。與美國人刻意避免相互約束相反,中國人心甘情愿地承擔對家人的義務。這種義務甚至延伸到他們從不曾謀面的先祖那里。正當本文寫作時(2005年12月),全國人大常委、香港中華總商會會長,71歲高齡的曾憲梓博士,冒雨攜妻同歸故里——山東嘉祥,以曾子74世孫名義行祭祖大禮。可見,一個傳統的中國人,首先是一個大家庭的兒子、孫子或曾孫子,“我”的意識融化于大家庭。
2.語言背后的文化理據
語言是文化中最為人注目的顯性部分,所以文化一方面影響了語言,另一方面又被后者影響。對比修辭學的奠基人Kaplan(1966)指出,篇章、段落層面的邏輯和修辭是因文化而異的。在中國這樣集體主義主導的社會,人們格外注意各自在所處集體中的相對位置,時刻小心地維系人際和諧。中國人不僅做事喜歡兜圈子,好像說話也盡量“避免自由表達個人觀點和情感”(筆者譯,Connor, 2001:38)。在篇章和段落層面,中國作者一般不喜直奔主題,且好引經據典。Kaplan言之有理,但要指出的是,這種禮貌傾向在其他語言層面亦有表現,比如詞匯層面。特別是那些涉及人際關系的詞非常生動地體現了這種文化特色,具有重要認知意義的自稱詞恰屬于這類詞。如何表達主體的位置深刻地體現了文化差異。鑒于近百年來語言歐化造成的復雜局面,筆者暫把目光縮小在古漢語范圍,從集體主義文化模式角度考察古漢語自稱詞。
3.古漢語自稱詞分析
3.1 第一人稱代詞
古漢語第一人稱代詞主要有:“我、吾、余、予、卬( ng)、臺(yi)、朕(自秦始皇以后,“朕”一直為皇帝專用)。除了 “卬”“臺”自秦之后消亡,其他詞一直活躍到20世紀初。其中, “我”從詞源角度看最為古老,而且自先秦時期便是最常用的。有人認為“我”相對現代,而“吾”則是刻意回歸古典(齊靜,2004),實在是誤會。可能正因為“我”持久的生命力,這個古老的詞不僅沒有淪為古董,反而在現代漢語中一枝獨秀。
請看先秦時期自稱詞的用例(為便于分析,筆者標注了語法范疇):
(1)我(主格)雖不敏,請嘗試之。(《孟子·梁惠王上》)
(2)匪來貿絲,來即我(賓格)謀。(《詩經·衛風·氓》)
(3)三人行,必有我(屬格)師焉。(《論語·述而》)
(4)吾(主格)日三省吾(屬格)身。(《論語·學而》)
(5)來!予(主格)與爾言。(《論語·陽貨》)
(6)啟予(屬格)手。(《論語·泰伯》)
(7)余(主格,復數)姑剪滅此而朝食。(《左傳·成公二年》)
(8)彼竭我(主格、復數)盈,故克之。(《左傳·莊公十年》)
(9)招招舟子,人涉卬(主格,女性)否。人涉卬否,卬須我(屬格)友。(《詩經·邶風·匏有苦葉》)
(10)帝高陽之被離兮,朕(屬格)皇考曰伯庸。(《楚辭·離騷》)
古歐洲語言代詞也極豐富,但這是由于不遺余力地區別格、數、性造成的。古希臘語、拉丁語需區分代詞五種格:主格、賓格、屬格、與格、呼格。梵語代詞需區分三種數:單數、復數和雙數。古漢語代詞的復雜性卻和語法考慮無關。以上例中,七個第一人稱代詞看不出明顯的功能分擔。 “我”出現在所有的位置上:主格、賓格、屬格等。至于“性”,雖然有人認為“卬”限于女性,大多數人質疑這個結論 (易孟醇,1989:136)。
尤為突出的是,“數”的區別也沒有。 如例(7)實際上是“我們”。“單數和復數的區別在古代漢語里不受重視”(呂叔湘,1989:266)。直到宋代,明確標志復數概念的后綴“們”才在詞匯中確立了地位。現代英語中“I/we”和現代漢語中“我/我們”使用中也有模糊地帶,但古漢語根本就沒有復數形式。顯然,古人眼里“我”可以代表“我們”,而“我們”站在“我”的身后。所以根本沒必要在二者之間劃條線。個體完全融入于集體。
盡管確鑿的證據已迷失在歷史的塵埃中, 仍有足夠線索表明:自稱詞的選擇取決于說話人當時微妙的態度。例如,根據何樂士對《漢書》的研究,“我”有點咄咄逼人,“吾”聽上去則非常謙和。但是易孟醇(1989:127)發現,孔子感到自信甚至自負時使用“吾”——“吾十有五而志于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論語·為政)而顯得謙恭時卻用“我”——“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論語·述而)按照筆者理解,“朕”即使在嬴政以前也有堂皇氣象,因為從流傳下來的資料中看,自稱“朕”的只有皋陶,屈原,鴻蒙,莊子等名士。
可見,豐富的第一人稱代詞透露了古人對人際關系的重視。說話人可以靈活挑選相應形式,調整與聽話人之間的情感、心理距離,以維持集體的和諧穩定。
3.2 謙稱
第一人稱代詞是對說話人的概念抽象,而不管他的權力,年齡,性別,職業等區別。代詞的出現符合語言的經濟原則,但這樣的經濟原則對一個處在嚴格等級制度中的人來說太刺耳了。所以非常有趣,雖擁有豐富復雜的第一人稱代詞,古人并不常用,卻頗費苦心地設計了另一套謙稱,來代替這些代詞。例如:“臣,仆,下走,小人”等。現在看一下這些謙稱如何發揮強化集體穩定的功能,按照謙遜程度不同,分兩類討論:
3.2.1 自貶詞
如果談話雙方分屬不同社會等級,來自較低等級的說話人要使用貶損程度很大的謙稱。地位差距越大,越是要壓低自己。見下例:
(11)愚以為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之。(《諸葛亮·出師表》)
(12)妾聞志士不飲盜泉之水,廉者不受嗟來之食。(《后漢書·樂羊子妻傳》)
諸葛亮怎么可能“愚”呢?只因為這是非常正式的文體,且閱讀人是皇帝。至于樂羊的妻子,誰也不會把她真的當成小老婆,自稱“妾”其實是顯示對丈夫的尊重。
有時,說話人未必地位低下,但出于某種原因需要表達格外的禮節,也會挑選自貶詞,例如:
(13)仆少負不羈之才,長無鄉曲之譽。(《司馬遷·報任少卿書》)
(14)仆自卜固無取。(《柳宗元·答韋中立論師道書》)
司馬遷的朋友任安因李陵案獲死罪,司馬遷自顧不及,無力救人,在這封復函中,似乎作為一種心理補償,他不僅通篇自稱“仆”,開篇甚至把自己貶成“牛馬走”。例(14)中,韋中立實際上是柳宗元晚輩,欲拜柳為師,柳宗元婉拒了。為不傷人臉面,柳選擇了頗為謙卑的“仆”自稱。當時廣泛使用的相當自貶的謙稱還有:“下走,賤子,老朽,不佞,鄙人”等等。
那么皇帝就無拘無束了嗎?不然。除了對臣民自稱“朕”,皇帝對高高在上的天會謙稱“寡人”“孤”——寡德之人。為了籠絡或重視名士,大臣,也會用謙稱。例如:
(15)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唯是風馬牛不相及也。(《左傳·僖公四年》)
(16)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義于天下。(《三國志·蜀志·諸葛亮傳》)
3.2.2 身份詞
如果說話人和聽眾身份地位接近,或足夠熟悉,又是在非正式場合,說話人會選擇一些不那么貶抑的自稱,反而容易拉近彼此關系。這些自稱多從各個角度反映了說話人敏感的身份意識。請看下面例子:
(17)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戰國策·趙策》)
(18)老婦恃輦而行。(同上)
(19)欲與太叔,臣請事之。(《左傳·隱公四年》)
(20)我的兒,舅舅要有,還不是該當的。(《紅樓夢》)
例17,燭之武是幾十年的老臣,與太后熟悉,私下談話自稱“老臣”很得體。例(18),太后也不想拉開兩人距離,頗有點自嘲地自稱“老婦”。例(19),是一個熟悉鄭武公的大臣說話。例(20),順著晚輩的叫法自稱“舅舅”,聽上去自然親切。類似表示身份的自稱還有:“小弟,老身,老漢,在下,下官,門生”等等。
另一個以示禮貌的方法是稱人以字,自稱以名。如下例:
(21)子卿壹聽陵言。(《漢書·李陵蘇武傳》)
(22)子曰:“丘之禱久矣。”(《論語·述而》)
(23)六月二十六日,愈白。(《韓愈·答李竑書》)
例(21),子卿是蘇武的字,李陵自稱陵。例(22),孔子自稱丘。例(23),韓愈自稱愈。
如果在一些正式場合,說話人為了顯示威嚴,往往以官職自稱。例如,司馬遷寫《史記》,通常以“文史公曰”作為每篇結語。在電視劇中也可以看到,官員升堂,自稱“本官”“本府”。
總之,中國古人習慣于藏身某個特定的集體,在交際中時刻警惕人際關系是個必不可少的處世技巧。如果誰貿然地頻頻用真正的第一人稱代詞自稱,聽眾會覺得不可思議,這種“有標記”的用法事實上嚴重違反了禮貌原則。除非想表達言外之意,這樣的用法肯定會遭到嘲笑,像下例那個不幸的方士:
(24)有方士姓許,對人未嘗稱名,無貴賤皆稱“我”,時人謂之”許我”。(《沈括·夢溪筆談》)
避免頻頻使用“我”的做法延續到近代。語言接近當代的《紅樓夢》中有這樣的例子:
(25)(王熙風)這不是你又急了,滿嘴里“你”呀,“我”的起來了。(《紅樓夢》)
例25,王熙鳳從平兒滿嘴里“你,我”中,立刻聽出了怨氣。
可見,謙稱遵守了禮貌原則。“夫禮者,自卑而尊人。”(《禮記·曲禮上》) 正如豪豬,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刺,越要靠得近,越要把刺收緊,越是需要高度的忍耐。在集體主義的價值觀影響下,人們不僅處處留心自己身份,還特別敏感于雙方關系,據此小心翼翼地選用合適的自稱。
19世紀末20世紀初以來,西風漸近,漢語發生很大變化。大多數復雜的代詞、謙稱迅速消亡了,但無形的價值觀念是無法輕易改變的。今天中國人寫文章還會自稱“筆者”“本人”,謙稱“寒舍”“拙作”。中國父母跟子女也很少自稱“我”。現代漢語中這些有趣的特點實際上是古漢語的遺產。
4. 結論
古漢語不僅擁有豐富的第一人稱代詞,還擁有一套復雜精細的謙稱。說話人可以通過選擇合適的自稱詞,把自己納入某個群體,同時還可以靈活調節與聽話人之間的人際距離,恪守禮貌原則,維系和諧穩定的人際關系。一句話,古漢語復雜的自稱詞是中國集體主義文化模式的生動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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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 明,深圳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