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隱喻不僅僅是語言中的一種修辭現象,它存在于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在本質上是人類理解周圍世界的一種感知和形成概念的工具。隱喻的這種認知功能在當代已被大家普遍認同,成為認知語言學探討的熱點。作為一種認知手段,隱喻幫助我們利用已知的事物來理解未知的事物,用具體的實物來理解抽象的概念,使人類不斷認識新事物新概念,成為一種給萬事萬物命名的主要手段(李國南,2001)。
隱喻的形成稱為概念化(metaphorization),它涉及到兩個領域,即源域(source domain)和目標域(target domain),人們將對源域的經驗理解映射(mapping)(或投射projecting)到目標域,基于兩者具有相似性或能夠創造相似性的本質上,達到認識目標域的目的(束定芳,2000)。在這兩個不同的領域中,源域是人們所熟悉的、簡單具體的事物,而目標域是暫未被人認識的、陌生的事物或是復雜抽象的概念。人們對事物的認識和了解首先是從自身開始的,尤其在科技不太發達的古代,人們對人體及其各個器官的外形最為熟悉,從而使其充當了認知隱喻的基本的、重要的源域,通過自己的身體結構去認識世界。
二、英漢語中“head(頭)”類字的分析
許慎在《說文解字》中總結的人類思維特征是“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意即古代人總是把人作為衡量周圍事物的標準。如對于沒有生命力的床,人們以床頭、床尾、床腳、床身來命名它的各個部位。將沒有生命的物體擬人隱喻化命名,一方面形象地表達了新事物的形狀和功能,填補了原來的詞匯空缺;另一方面簡練地表達了復雜的概念,使我們不必啰嗦地描述為床的前端、床的末端、床供人睡覺的部分和支撐床的底部。這也符合人類語言發展的經濟原則(principle of economy),亦即省力原則(principle of least effort)(Zipf,1949)。
人對事物的認識過程表現為以自身為中心,去感受、體驗和認識世界,整個世界便成了人類基于身體感知下的世界。整個人體可以從頭至腳(如頭、臉、眼、手、心、腿、腳)充當基本源域,通過隱喻的建構方式,投射到人們對周圍事物的理解上,從而衍生出豐富的詞義,如:針頭、臉皮、白眼、手槍、心坎、飛毛腿、國腳。在人體各個部位中,“頭”是最重要的器官之一,它是生命的象征,思想的發源地和儲藏所,位置處于人體部位的最上方,又和五官緊密相連,成為人們注意的焦點,因此“頭”在人體器官中占有首要的地位,而通過對“頭”的隱喻化形成的詞語表達非常多,在英漢語中都可以發現很多有關“head(頭)”的隱喻表達式,內容遍及人類活動的很多方面。本文通過歸納總結、分類、比較和分析英漢語中有關人體詞 “head(頭)”的隱喻表達法,試圖揭示人體詞“頭”的隱喻認知過程,以及英漢語中關于“head(頭)”的隱喻表達意義的各自特色。
“head(頭)”字類詞語的歸類和分析
盧衛中(2003)認為人體詞的隱喻化包括三種形式,即人體域到非人體域、非人體域到人體域以及人體域中兩個器官的投射。參照此法,結合“head(頭)”的隱喻類詞意義的特點,本文將人體詞“head(頭)”的隱喻表達的產生主要分為“head(頭)”向非人體域的映射,以及“head(頭)”和人體域內部其他器官之間的映射,從這兩個層面考察“head(頭)”的隱喻化方式及特征。
本文所采用的英語語料主要選自Advanced Learner’s English-Chinese Dictionary;漢語語料主要選自《現代漢語詞典》、《古今成語大詞典》。
1.“head(頭)”向非人體域的映射
“head(頭)”向非人體域的映射可以分為對具體域的映射、對抽象域的映射和對空間域的映射。
(1)對具體域的映射 “頭”最早被用來指代和人類的頭具有相似性的物體。人體的“頭”位于身體的最上端,首先通過形狀結構和位置相似的特征映射到其他非人體領域。在英漢語中,用“head(頭)”作為源域投射的目標域既有無生命的實體又有有生命的實體。它可以用來指物體的頂端或末梢,無生命的實體有“山頭、子彈頭、箭頭、橋頭、火柴頭、炕頭、船頭、車頭、火車頭、枝頭、煙頭、源頭、鉛筆頭、鋤頭、矛頭、攝像頭、大頭針”等等。在英語中則有“head of an arrow、 of an axe、of a bed、of a flower、of a hammer、of a lake、of a match、of a mountain、of the page、of a queue、of stairs、of table、of a tape recorder”等。通過這些英漢語表達我們不難發現,它們所包含的一個共同概念隱喻是Head is top/front.(頭是頂端或前部),通過相似性的聯想認知周圍事物,從而將具有該特征的其他非生命實體納入到了以“頭(head)”為隱喻的概念系統中。
這種由人體詞“head(頭)”向非人體域中無生命實體的投射,是一種基于兩個概念之間的簡單的、相似的隱喻認知過程,是人類認知發展的基本階段,這一聯想過程經過無數次的反復使用,其命名的詞項幾乎失去了任何的修辭色彩,源域和目標域的相似關系變得越來越模糊,而詞義也作為約定俗成的義項被收入詞典中,成為了“死隱喻”(dead metaphor),讓我們再也覺察不到它們曾經是通過隱喻認知發展而來的。
在漢語中目標域為有生命的實體主要表現為“頭”和動物名稱結合在一起,分別可以構成復合詞、四字格成語和習語。復合詞中有指各種動物頭的詞語(如龍頭、蛇頭),其義項也有隱喻意義。“龍頭”指重要的、首推的事物,如龍頭企業、龍頭產品;“蛇頭”指非法將人偷渡到別國的組織者。“頭”還與其他動物名形成了大量與該動物性格特征有關的各種成語和習語,用來描述事物、比喻事理。如:“狗頭軍師、掛羊頭賣狗肉、寧為雞頭不為鳳尾、虎頭虎腦、虎頭蛇尾、獨占鰲頭、牛頭不對馬嘴、牛頭馬面、蠅頭小利、獐頭鼠目”。如此多活靈活現的成語表現出了人類跟動物的密切關系和對動物習性特征的了解程度。這類成語和習語都含有豐富的隱喻意義,生動形象,言簡意賅,具有鮮明的特色。
(2)對抽象域的映射 “head(頭)”對抽象域的映射是基于一種功能相似的映射。人體的“頭(head)”具有很多屬性,從功能方面而言它是人體非常重要的一個部位,一個人最明顯的特征體現在頭部,也是人們印象最深、最容易記住的部分。人體詞“頭”可以從頭這個人體的部分來指稱整個人,被用作稱呼而被投射到稱呼域。這是一種特殊的隱喻化過程,即轉喻(metonymy)。轉喻所涉及的是一種“接近”和“突顯”(salience)的關系(趙艷芳,2001)。人們在思維中將人體一個最重要的部位突顯,以鄰近性關系為基礎,就可以用“頭”來指代整體——人。轉喻是一種比隱喻更為基礎的思維方式,因為它只涉及到一個概念域,人體詞從“頭”投射到“人”的意義,是部分和整體的關系。在漢語中,人體詞“頭”經過轉喻化而得到的稱呼語有兩類,即一般稱呼語和綽號。稱呼語有如“頭頭、老頭、頭兒、牢頭、獄頭”;綽號有如“軟骨頭、硬骨頭、老骨頭、懶骨頭、平頭、光頭、分頭、小鬼頭、鐵榔頭、冤大頭、袁大頭、領頭羊、白頭翁”等。白頭翁最初是人們通過隱喻的認知手段命名一種頭部有白色絨毛的植物和頭部是白色的一種鳥,后又轉喻為頭發是白色的人,尤其指老人。綽號名稱的生成是人們采用某種形式的頭(如:分頭)或者是結合已經隱喻化的表達(如:懶骨頭)而轉喻為新的意義,指具有相似特征的人。如“剛剛一個小分頭到這店里買了一包煙。”; 或者“你這懶骨頭剛才跑到哪里去了?”漢語中由“頭”生成的綽號表達比一般稱呼語更加豐富。
英語中人體詞“head” 經由轉喻化而得到的一般稱呼語有“head of state、of government、of department、of a delegation、of a committee、of a gang、of the family”另外“head”還可以用作形容詞修飾名詞構成稱呼語,如“head boy(男班長)、head girl(女班長)、head nurse(護士長)、head waiter(領班)、head hunter(獵頭)”;以及與其他名詞構成合成詞,如“headman、headmaster”。在習語中“Two heads are better than one.”也是以人的頭部轉喻為人的整體。
人體詞“頭”還被映射到抽象的概念域。漢語中這類詞有“苦頭、甜頭、想頭、看頭、盼頭、來頭、賺頭、苗頭、勁頭、氣頭、彩頭、興頭、行頭、大頭”,這些詞語多數都已經看不出和頭的本義——“人體上方形狀為一圓圓的部位”有什么相似之處,而只是作為漢語構詞的后綴來構成名詞。
“頭”還有很多有關能力方面的抽象隱喻。因為人的思想從“頭”而來,人用大腦思考,人類自古以來在征服自然、改造自然的過程中,就深刻體會到具有非常的能力和智慧的腦袋對人類的重要性,因此在漢語的表達中就有了很多立足于“頭”的能力隱喻。表示沒有能力的隱喻表達有:“頭大、頭痛、頭皮發麻(意為緊張膽小)、硬著頭皮、沒有頭緒、千頭萬緒”;表示有能力的表達有:“領頭、頭頭是道、頭號人物、頭面人物”。
頭是全身的統領,在人體部位中處于核心地位,使“頭”可以用來喻指事物中最好的或最重要的部分,如“頭等、頭版、頭條、頭號、頭名、頭獎、帶頭學科、為頭、重頭戲、出頭、出人頭地、打頭陣、孩子頭、初露頭角”等等,這其中包含的概念隱喻是:Head is the first/important(頭是第一的或重要的)。
(3)“head(頭)”對空間域的映射 空間是人類重要的認知對象和范疇。基于人們對“頭”在人體的部位,即處于人體最上端的位置認識,將這種基本概念投射到位置或方向的領域,“頭”和空間方位詞就構成了許多表達,如“前頭、后頭、上頭、 下頭、 里頭、外頭、東頭、西頭、北頭、南頭”。在這些方位詞里,“頭”的本義已經很不明顯,而是淡化為后綴,在合成方位詞里表示泛指的意義。人體成為方位表達的一個基準,表示實際意義的有“頭上”,如“這件事情落到誰的頭上都是個不幸”。英語中也有“headspace,headroom”等隱喻表達。
2.“頭”和人體域內部其他器官之間的映射
“頭”和人體域內部其他器官之間的映射表現為“頭”還可以和人體的其他器官詞語相結合表示各種隱喻意義,其中屬于復合詞的有“口頭、眉頭、頭目、頭臉、頭面、舌頭、手頭、心頭、肩頭、頭尾”。而四字格成語和習語就更多了,如有表示身體狀況的:“頭昏腦脹、焦頭爛額、頭昏眼花、頭暈目眩、頭重腳輕、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才下眉頭,卻上心頭”;有形容人的外表和性格特征及能力的:“賊頭賊腦、鬼頭鬼腦、沒頭沒腦、披頭散發、蓬頭垢面、灰頭土面、油頭粉面、點頭哈腰、藏頭露尾、三頭六臂”;還有表示動作的:“改頭換面、拋頭露面、交頭接耳、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品頭論足、掐頭去尾”。這些成語結構對稱,栩栩如生地刻畫了人物形態或傳神地表示了動作,有的還包含了夸張的修辭格。頭和腦在部位上是緊密相連的,結合在一起共同表達了思想能力的意思。“頭腦”組合還具有一定的能產性,可以與別的詞語相結合,產生如“頭腦發達、數學頭腦、 經濟頭腦、商業頭腦、 投資頭腦、有頭腦、沒頭腦、頭腦活絡、頭腦冷靜、摸不著頭腦”等隱喻表達法。
三、英漢語中人體詞“head(頭)”隱喻化的對比
每種語言都有其共性和個性。英漢語各屬不同民族的人們使用的語言系統,因此具有各自的特點。英語族人經常將人體詞的概念域投射于表示動作的抽象概念域,即通常直接把英語中用作名詞的人體詞“head”用作動詞,如“head for”,意為“前往、出發”,而漢語中“頭”沒有引申為抽象意義上的動詞。
由于英語屬于分析綜合型的語言,使用拼音文字系統,英語中的“head”具有更加靈活豐富的變化形式,“head”虛化為詞根,可以通過屈折變化構詞,如“headed、heads、heading”;也有派生詞,通過添加后綴來構詞,如:“headless、headship、heady、header”。由于漢語使用方塊字,單音節詞,在字形上沒有變化,因此只能通過與其他字組合成復合詞。
英語人體詞“head”可以通過構成合成詞表示隱喻意義,如:“headwork,headwater,headquarters,blackhead,headboard”等等,但它的隱喻化意義更多的是通過組合成短語來實現,如英語中“head”常與思考聯系在一起,或表示積極的意思:“a level head(頭腦冷靜的)、have a good head for something(有能力控制)、keep one’s head(保持鎮靜)、keep one’s head screwed on the right way(頭腦清醒明智,有判斷力)、keep one’s head above water(免受滅頂之災)”; 或表示消極意思:“a woolly head(頭腦糊涂)、be light in the head(愚蠢)、have one’s head turned(發狂)、have one’s head in the clouds(好幻想,想入非非)、have rocks in one’s head(有毛病)、go off one’s head(發瘋)、go to one’s head(使某人頭腦不清醒)、lose one’s head (失去理智)”。而在漢語中,主要是通過復合詞構詞,然后在此基礎上發展為短語形式。
從“head(頭)”隱喻化的概念既有從鄰近性關系發展的轉喻思維結構,又有從相似性關系發展的認知隱喻思維結構,但總的說來,基于相似性關系考慮的詞語要大大超過轉喻詞義。如人體詞“head(頭)”經過轉喻發展的新詞大部分僅見于稱呼語類,而其他的詞主要是通過隱喻認知而得來的。
四、結論
隱喻以人的基本經驗為基礎,人體詞隱喻化的基礎也是人對自身感知的基本經驗,本文通過對英漢語“head(頭)”的相關隱喻意義的分析研究,揭示相關概念的形成過程,展現了多姿多彩的語言現象。通過分析“head(頭)”的隱喻意義在兩種語言中的不同表現,有助于我們更深地理解英漢兩種語言的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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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艷平,深圳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