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文獻中方位詞“中”和名詞結合一般是放在名詞后,但是也有很多放在名詞前的。這種“中+名詞”的特殊語序主要出現在《詩經》中,如:
(1)葛之覃兮,施于中谷。(《周南·葛覃》)
(2)終風且暴,顧我則笑。謔浪笑敖,中心是悼。(《邶風·終風》)
(3)肅肅兔罝,施于中逵。(《周南·兔罝》)
(4)肅肅兔罝,施于中林。(《周南·兔罝》)
(5)式微式微,胡不歸?微君之故,胡為乎中露?(《邶風·式微》)
(6)愿言思子,中心養養。(《邶風·二子乘舟》)
(7)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鄘風·柏舟》)
(8)中冓之言,不可詳也。(《鄘風·墻有茨》)
(9)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王風·黍離》)
(10)菁菁者莪,在彼中沚。既見君子,我心則喜。(《小雅·南有嘉魚之什·菁菁者莪》)
(11)惠此中國,以綏四方。(《大雅·生民之什·民勞》)
(12)鴻雁于飛,集于中澤。(《小雅·鴻雁之什·鴻雁》)
(13)中田有廬,疆埸有瓜。(《小雅·谷風之什·信南山》)
《詩經》“中”出現共67次,“中+名詞”就有51次,“名詞+中”只有6次。先秦別的古籍里也有方位詞“中”放在名詞前的現象,但沒有《詩經》這么多,《論語》中出現過1次,《孟子》中出現的稍微多一點,約10次。因此有的學者認為《詩經》這種“中+名詞”的結構是出于押韻的需要。《詩經·鄘風·柏舟》第一章:“泛彼柏舟,在彼中[tium]河[hai]。髡彼兩髦,實維我儀[ngiai]。之死矢靡它[thai]!”從構擬的讀音可以看出來,“中”不和“儀”、“它”押韻,“河”才和“儀”、“它”押韻。因此凡是《詩經》中“中+名詞”放在句尾的,都可以從押韻的需要來解釋這種方位詞前置于名詞的特殊現象,但是《詩經》中這種用法還出現在非句尾位置:
(14)中田有廬,疆埸有瓜。(《小雅·谷風之什·信南山》)
(15)中冓之言,不可詳也。(《鄘風·墻有茨》)
下面用表格來表明《詩經》“中”字的使用情況:

從上面的表格可以看出,“中+名詞”用在非句尾的比率更高。因此單純用押韻解釋這種現象還是說不清原因。另外這種用法還出現在先秦其它非韻文的文獻中,下面是出現在其它先秦古文獻里的一些例子:
(16)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喪期無數,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槨,蓋取諸大過。(《周易·繋辭下》)
(17)力不足者,中道而廢。(《論語·雍也》)
(18)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孟子·公孫丑章句下》)
(19)與其妾訕其良人而相泣于中庭。(《孟子·離婁下》)
(20)貨財粟米者,彼將日日棲遲薛越之中野,我今將畜積并聚之于倉廩。(《荀子·王制》)
(21)兵革器械者,彼將日日暴露毀折之中原;我將修飾之,拊循之,掩蓋之于府庫。(《荀子·王制》)
(22)夫謀之廊廟,失之中原,其可輿?(《國語·越語下》)
這些“中+名詞”從押韻的角度也講不通。很多學者認為這種“中+名詞”的現象是原始漢藏語特點的遺留。漢藏語系包括漢語、藏緬語族、壯侗語族、苗瑤語族。這是李方桂(1937)在他的《中國語言與方言》提出的分法,他認為壯侗語族,苗瑤語族同漢語、藏緬語族不僅在現狀上有許多共同的特點,而且存在發生學上的關系,應屬于同一語系。還有一種分類法以美國學者白保羅為代表。他在《漢藏語概要》(1972)中,把漢藏語系分為漢語和藏-克倫語兩大類,又在藏-克倫語下面分藏緬和克倫語兩類。他認為苗瑤語和壯侗語同漢語不存在發生學上的關系,其相同之處或相似之處來源于相互的借用,或來自于類型學上的一致。漢藏語系中,有方位短語的語言并不只是漢語一種,從方位詞和名詞的排列語序來看,可以分為兩類:(一)名詞+方位詞。例如:漢語;藏緬語族的彝語、白語、土家語、載佤語、基諾語等。(二)方位詞+名詞。例如:壯侗語族的侗語、黎語、毛難語等。
據中央民族學院少數民族語言研究所第五研究室(1985)編《壯侗語族語言詞匯集》可以看出壯侗語族諸語言在表示“里邊、內部”義時,基本上都是方位詞+名詞的次序。如下表:

上表中黑體的部分代表方位詞,它們基本是放在名詞的前面的。
向日征(1999)《吉衛苗語研究》指出在吉衛苗語中表示位置的方位名詞能受普通名詞修飾,如下表所示:

從上表可以看出在吉衛苗語中名詞和方位詞結合的方位短語中,名詞是放在方位詞后的。
按照李方桂的分類法,苗瑤語與壯侗語和漢語存在發生學關系,是同一語系,那么上古漢語中的“中+名詞”現象就是原始漢語特點的遺留。按照白保羅的分類法,壯侗語和漢語不存在發生學上的關系,不屬同一語系,那么上古漢語中的“中+名詞”現象就是一種語言借用現象!
《詩經》中只有方位詞“中”才有這樣的次序,但是在苗瑤和壯侗語中幾乎所有的方位詞都有這樣的次序,這又是什么原因呢?這需要進一步的后續研究。
這種特殊的“中+名詞”的現象到中古和近代仍然有:
(23)夫紂雖嗜酒,亦欲以為樂。令酒池在中庭乎?則不當言為長夜之飲。坐在深室之中,閉窗舉燭,故曰長夜。(《論衡·語增篇》)
(24)中道還兄門。(《孔雀東南飛》)
(25)愿為中林草,秋隨野火燔。(陳思王曹植《吁嗟篇》魏詩卷六)
(26)中野何蕭條,千里無人煙。(陳思王曹植《送應氏詩二首》魏詩卷七)
(27)夜中(秘府論作(中夜)不能寐,(《初學記》或作寢。)起坐彈鳴琴。(阮籍《詠懷詩八十二首》魏詩卷十)
(28)蟠蟀在戶牖,蟪蛄號中庭。(阮籍《詠懷詩八十二首》魏詩卷十)
(29)玄鶴降浮云,覃魚躍中河。(張華《輕薄篇》晉詩卷三)
(30)乘風宣飛景,逍遙戲中波。(陸機《棹歌行》晉詩卷五)
(31)黍稷方華,中田多稼。(陸云《失題(八章)》晉詩卷六)
(32)故人在中路。(唐·王維詩)
(33)眾嫌我獨賞,移植在中庭。(唐·白居易詩)
(34)曾使河陽,回在中路,以酒困寢于路隅,忽有一人荷策而過。(《太平廣記》卷第七十八)
(35)先從征盧循,值小失利,船舫遭火垂盡,賊亦交逼,正在中江,風浪駭目,荀恐怖分盡,尤念觀世音。(《太平廣記》卷第一百一十)
但是“中+名詞”相比于“名詞+中”從《詩經》以后就銳減。到了現代漢語,只剩下“中道”“中流”“中途”“中心”。其中“中道”經常出現在成語“中道而廢”中,“中流”經常出現在成語“中流砥柱”,“中心”由“心內”的意思引申出表示“事物的主要部分”等意思,只有“中途”還看得出“路途(過程)的中間”的意思,而且也不只出現在固定結構里面。《現代漢語詞典》就有兩個例子,可以很好地說明這一點:1.在回家的中途下開了大雨。2.他原先是學建筑工程的,中途又改行搞起地質來。
參考文獻:
[1]張世祿.先秦漢語方位詞的語法功能[J].河北大學學報,1996,(1).
[2]向日征.吉衛苗語研究[M].成都:四川民族出版社,1999.
[3]中央民族學院少數民族語言研究所第五研究室編.壯侗語族語言詞匯集[C].北京:中央民族學院出版社,1985.
[4]本尼迪克特著.樂賽月、羅美珍譯.漢藏語言概論[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研究所語言室,1984.
(劉曉梅,南京大學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