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古文字的學者誰都不否認這樣一個方法:那就是古文字的研究必須緊緊聯系古代社會的歷史、文化、生活狀況,否則對文字形義的解釋就是空中樓閣。
自許慎開始,到段玉裁、郭沫若、唐蘭等大家的研究無不證明的這種方法是正確可行的。但是原則歸原則,在具體文字的解形釋義中,人們都往往犯這樣或那樣的失誤。即使是學風嚴謹、學識淵博的專家也難免偶爾有失察之處。
“女”是個非常簡單的漢字,對它的甲文的形和義解釋已不存在任何問題。形是—個跽跪的女性,義是代表女性。但在說解“女”字時的造字理據時,多以為:古代婦女地位低,所以“女”字象一個斂著手跪坐著的人。“女”“奴”音近,有人認為“女”字本象女奴。即認為,因為古代女性地位低下,所以造字時人們便把這種主觀認識和客觀現象融入了字形之中,以一個跪著的人形寓意女性地位低于男性。這種理據表面看來無懈可擊,還似乎頗有道理,又符合古代女性確實地位低于男性的客觀事實。但仔細察來,卻發觀這是一種似是而非的論斷。
一、對于漢字的產生或起源的確切歷史時期,由于缺乏確鑿的史料和考古材料已不可考。我們現在所能見到的甲骨文,已是成熟的文字,學術界一般公認甲文所記載的是商代后期(約前1世紀~前11世紀)占卜資料。根據事物發展的一般規律推斷,最早的文字應在商代后期以前就產生了。{尚書-多士》載“唯殷先人,有典有冊”。但因為遠古先民書寫文字的材料易于腐爛,事實上早就化為泥土了。值得慶幸的是商人占卜時用的是龜甲獸骨,而且把占卜的過程和結果用當時的文字記載在這些龜甲獸骨上。因為龜甲獸骨材質的耐腐性,才能在三千年后的今天還能基本保持原貌,使今人得以見識那個時代的文字,了解那個時代的社會歷史文化的概貌。當然,后來又發現了早于甲骨卜辭的一些符號,如距今六、七千年前的半坡文化遺址中出土的陶器上的符號或文字。但因為數量少,不成體系,只以單個的符號形式出現,而不是以記錄語言似句子的形式出現,人們至今難以確認那些符號的性質。因此,在沒有發現更多更完整的證據之前,我們只能把甲骨文作為最早的文字來討論。
二、“女”的造字理據自然是融入了造字當時人們對女性的態度或認識。我們沒有證據表明“女”字產生確切年代,我們只能述說這樣一個事實:現在材料證明“女”字最早出現在商代甲骨文中。那么商代乃至更早的年代里,女性的地位又如何呢?是否也如儒學盛行時代里成為男性的附庸呢?
人類學、民族學、神話學的研究成果都表明,人類早期歷史上存在著一個由母系氏族轉變向父系氏族轉變的階段。這種轉變決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的,而是經歷了一個比較漫長的歷史時期,因此我們可以斷定在遠古時期,女性的政治、社會、政治地位遠非后世儒學盛行時代那般低下。即使到了有文字記載的商代中后期,女性在政治社會生活中仍扮演了相當重要的角色。1976年,考古工作者發掘了一座非常完整未曾盜過的商代墓葬,墓葬的主人為婦好,故稱為“婦好墓”,婦好墓中出土了大量的陪葬品,共計青銅器1900多件,其中青銅器480多件,禮器200多件,兩者共計有1600多斤重。還有700多件玉器,7000多個海貝。
這一切足以證明婦好生前地位的顯赫。而據甲骨卜辭的記載,學者們推斷婦好為商王武丁的妻子,但她并非如后世帝王后妃般養在深宮。甲骨卜辭中記載婦好曾率領13000多人出征并大獲全勝而歸,她是有文字記載的第一位文武雙全的女將軍。另外,甲骨卜辭中記載商代政治社會地位顯赫的女性還有婦尚、婦衣等。這一切確鑿的考古文獻都證明在商代,婦女的地位遠非人們心目中的那么低下,而成為男人的附庸。當時男女的區別更多在于體力上的強弱而導致的社會分工之不同,但這是就整體而言。婦好的例子證明當時女性也能和男性一們馳騁疆場,殺敵立功,這在當時應不是絕無僅有的。自周朝開始,周公制禮直到孔子時代乃到后世儒學一統天下,女性的地位才逐漸淪落。因此,人們以為“女”的造字理據是以跽跪的人形乃至女俘的形象代表女性地位的低下,是站不住腳的。
三、“女”字字形中那個跽跪的人形不表示當時女性地位低下,其實還可以從其它的甲文字形中得到旁證。 甲文“若”的初文,字形中人也為跪形,無論學者們把這個字的本義解為“順”還是“承諾”,都沒有“地位低下”之義。此外,“藝”“仰”“即”“既”“監”“承”“丞”等的甲文字形中,人形也為跽跪之形,其義均與地位低下無關。
四、那么,甲文“女”的造字理據到底何在呢?為什么要用一個跽跪的女人形來表示女性?或者說表示女性的“女”字要用一個跪著的女人形而不是其它形體呢?
我們認為這個問題可以從兩個方面來探討。一是隨著華夏民族逐漸以農耕作為主要的生產生活方式,男女分工日漸明顯。因為上古耕作用具的原始落后,多為石器或木器或天然的蚌殼制作,農耕種植過程從開墾荒地到播種除草、收割脫粒,既是一個長期的時間周期,更是一種異常繁重的體力活。甲文的“男”“力”字造形理據即充分證明了這—點。因此,女性逐漸從農耕種植中退出,讓位于體力體格均勝出一籌的男性。女性退居家中,主要從事紡織和繁育后代的工作,這是男女分工的不同。另一方面,上古先民居家時常見的姿式即是跽跪,無論男女均一樣。這是因為上古時期既無凳椅之類,而上古時期男女服飾與秦漢以后迥異之故。華夏民族最早的服飾乃是身前—塊遮羞布,而后增為前后兩塊,最后變成圍裙即“裳”。至殷商時期,大多普通人仍然是赤足、脛衣、短裙,下身貼身的并無今日之褲衩。時至今日,湘方言中的南縣話仍把褲子稱為“小衣”。自然,穿著這樣的服裝,無論男女,居家時最好的方式便是跽跪,這樣才能把不雅之處藏起來,而“箕踞”乃是最為不雅、最不尊重他人的。
根據以上理由,我們認為甲文“女”的造字理據在于反映了上古時期男女分工的不同和女性居家時的一種狀態,而非反映造字之時男尊女卑之意識和女性地位低下的事實。李孝定在《甲骨文集釋》中說得比較客觀“象跽而兩手有所操作之形。女紅之事多在室內也。”在文字學研究中。古文字析形釋義闡述造字理據時的這種“以今律古”的流弊,事實上是由來己久了。許慎在《說文解字》中釋“武”時說:楚莊王曰:“夫武,定功戢兵。故止戈為武。”對此早有學者指出:武從戈從止,本義為征伐示威。征伐者必有行。“止”即示行也。征伐者必以武器,“戈”即武器也。“止戈為武”這種觀念是后代哲人對戰爭意義的一種進步思考,而絕非上古先民造字時所能意識到的。把后人的思想觀念附會強加到上古先民造字的理據中,無疑是不科學的。裘錫圭也說:“止戈為武”的說法出自《左傳》,歷史相當古,但是這種思想顯然不是當初造‘武’字的人所能夠具有的。”
甲骨文距今已有三千余年,其間滄海桑田,人們的觀念認識也幾經變易,我們對古文字造字意圖和理據的說解切忌以今律古,穿鑿附會,主現臆斷,憑空想象。嚴謹樸實的研究方法才不枉包括文字學在內的傳統“小學”被稱之為“樸學”。
注釋:
①裘錫圭.文字學概要[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8.
②于省吾.甲骨文字釋林[M].北京:中華書局,1979.
③裘錫圭.文字學概要[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8.
(喻述君,湖南城市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