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左傳詁》是洪亮吉晚年費時十載的力作。洪氏在該書自序中說:“余少從師受《春秋左氏傳》,即覺杜元凱于訓詁、地理之學殊疏。及長,博覽漢儒說經諸書,而益覺元凱之注其望文生義、不臻古訓者,十居五六,未嘗不嘆漢儒專家之學,至孫炎、薛夏、韋昭、唐固之后,法已盡亡。”他認為傳統的杜預之注,師心自用,望文生義,啟空疏陋習,糾弊的最好辦法就是以漢儒之說來匡正杜注。本文就具體地談一下其對杜注望文生訓的匡正。
一、望文生訓的定義
望文生訓是古籍注釋中最常見的一種弊病。所謂望文生訓,就是緣詞生訓、隨文立解,不知道詞義的確切含義,只就字面去牽強解說,所訓的詞義其實與原文的意義并不相干,或者雖然勉強可通卻并不正確。這種現象,我們稱之為望文生訓。
二、洪詁對杜注望文生訓的匡正,根據望文生訓產生的原因從以下五個方面來談:
(一)昧于古義而望文生訓
1.四月,鄭人侵衛牧。(隱公五年傳)
杜注:牧,衛邑。
洪詁按:《爾雅》:郊外謂之牧。非邑名,與下“伐宋入其郭”同。前年伐鄭圍其東門,故鄭亦侵其牧地以報之。又衛地無名牧者,若云朝歌之牧野,則亦不可僅名為牧。明杜注非也。
按:“牧”古有郊外之義,杜注不明古義,緣詞生訓,訓“牧”為衛邑,表面上看,似乎也能講得通,但是卻毫無事實根據,當以洪詁為是。
2.神必據我。(僖公五年傳)
杜注:據猶安也。
洪詁:《詩毛傳》:據,依也。按:《玉篇》等亦同,蓋言神所據依,較杜訓安為近。
按:“據”古有依義,杜注緣詞生訓,訓“據”為安,表面雖通,但并不正確。楊伯峻《春秋左傳注》:據,依也。下文“惟德是依”“神所馮依”,皆針對此據字而發。
3.亂氣狡憤。(僖公十五年傳)
杜注:憤,動也。
洪詁:賈逵《國語注》:憤,盛也。按:賈注此傳亦當作盛滿講。鄭玄《樂禮注》:賁讀為憤,怒氣充實也,春秋傳“血氣狡憤”。
按:“憤”無動義,杜注訓“憤”為動,純屬望文生訓,是不明“憤”古有憋悶、郁結、盛滿、充實之義也。賈逵:孔疏解“亂氣狡憤”為馬之亂氣狡戾而憤懣,此句言亂氣,下句言陰血。當以洪詁為是。
4.及輔氏之役,顆見老人結草以亢杜回。(宣公十五年傳)
杜注:亢,御也。
洪詁:廣雅:亢,遮也。
按:“亢”古有遮義,杜注以其假借義(通抗)御釋之,是不明其古義也。根據上下文意,此謂結草以遮攔其路,當以洪詁為是。
5.惟君用鮮。(襄公三十年傳)
杜注:鮮,野獸。
洪詁:鄭玄儀禮注:鮮,新殺者。杜注云:野獸,非義訓。
按:杜注訓“鮮”為野獸,表面上看似乎也能翻譯得通,但“鮮”無野獸義,杜注純屬望文生訓。“鮮”古有新宰殺的的意思。當以洪詁為是。
6.吳子使大宰嚭尋盟。(哀公十二年傳)
杜注:尋,重也。
洪詁:賈逵云:尋,溫也。按:言尋盟者,以前盟已寒,更溫之使熱。
按:杜注不明“尋”古有溫義,訓“尋”為重,表面上看似亦可通,但卻并不正確。下文傳云“若可尋也,亦可寒也”,尋與寒是對文。楊伯峻《春秋左傳注》:尋與寒相反為義,尋,溫暖之義,寒,寒涼也。盟約毀廢,即是寒涼,故尋盟以溫暖之,此尋盟之由。可見,“尋”當為溫義,當以洪詁為是。
(二)昧于通假而望文生訓
1.許男面縛銜璧。(僖公六年傳)
杜注:縛手于后,唯見其面,以璧為贄,手縛故銜之。
洪詁:《廣雅》:偭,背也。王逸、應劭注并云:偭,背也。《項籍傳》“馬童面之”,張宴曰:背之也。師古亦云:面謂背之,不面向也。偭、面古字同,按:杜注但見其面,可為臆說。
按:杜注以但見其面訓“唯見其面”,望文生訓,是不明“面”實為偭之借字也,偭,背也,謂反其手而縛之于背。當以洪詁為是。
2.糾逖王慝。(僖公二十八年傳記)
杜注:逖,遠也。有慝于王者,糾而遠之。
洪詁:惠棟曰:“按:《魯頌》“狄彼東南”,鄭箋云:狄當為剔,剔,治也。逖與狄同,古文作逷,訓為治。
按:杜注望文生訓,訓“逖”為遠,是不明“逖”與狄同,又與剔通也,當訓為治。楊伯峻《春秋左傳注》亦從惠棟之說訓“逖”為治,認為“糾”、“逖”為義近詞連用。當以洪詁為是。
(三)不解俗語詞而望文生訓
1.欲觀其裸,浴,薄而觀之。(僖公二十三年傳)
杜注:薄,迫也。
洪詁:《外傳》“諜其將浴,設微薄而觀之”,按:“微薄”即帷薄也,音義并同,又按:《釋文》引《國語》云:薄,簾也。
按:杜注以其常義迫訓“薄”,是不明“薄”即《晉語》之微薄,亦即帷薄,今之簾也。
2.庚癸乎。(哀公十三年傳)
杜注:庚,西方,主谷。癸,北方,主水。
洪詁按:庚、癸,吳越之市語也。《越絕書·計倪內經》:庚貨之戶曰穬比疏食,故無賈。又云:壬、癸無貨。蓋庚、癸,食之最麤者耳。與上句“麤則有之”正相應。杜注非也。
按:杜注緣詞生訓,是不明“庚”“癸”實為吳越之市語也。楊伯峻《春秋左傳注》:《越絕書·計倪內經》分貨十等,甲乙為高等貨,庚為下等貨,癸更下。
(四)不解專名拆復為單而望文生訓
1.齊侯御諸平陰,塹防門,而守之廣里。(襄公十八年傳)
杜注:盧縣東北,其城南有防,防有門,于門外作塹,橫行廣一里。
洪詁:酈道元云:今防門北有光里,齊人言廣音與光同,即《春秋》所謂守之廣里者也。按:京相璠亦云:防門北有光里。杜注殊屬臆說。
按:杜注望文生訓,訓“廣里”為橫行廣一里,拆開來解釋,是不明“廣里”為地之專名也。
2.將為子除館于西河。(昭公十三年傳)
杜注:西河,西使近河。
洪詁按:此西河亦如《檀弓篇》言“子夏退而老于西河之上”,蓋指臨晉、夏陽等地,在河之西,與魯更遠。
按:杜注望文生訓,訓“西河”為西使近河,是不明“西河”為地之專名也。楊伯峻《春秋左傳注》:西河,今陜西大荔縣、華陰縣一帶,在黃河之西也,《禮記·檀弓上》言“子夏退而老于西河之上”,戰國時魏有西河之地,吳起為西河守,皆此地。武億《左傳義證》云:“西河是晉之西鄙,益遠于魯,故下文遂云‘平子懼’,懼其遠。”當以洪詁為是。
(五)隨意增字而望文生訓
1.歸胙于公。(僖公四年傳)
杜注:胙,祭之酒肉。
洪詁按:胙只可訓肉。杜注云:胙,祭之酒肉,則于訓詁為不通矣。下八年“賜齊侯胙”亦云祭肉。
按:《說文》云:胙,祭福肉也,從肉乍聲。可見,“胙”是祭肉,不包括酒,杜訓為祭之酒肉,增一酒字,實為望文生訓,非是。
2.爾父為厲。(襄公十七年傳)
杜注:厲,惡鬼。
洪詁:《詩毛傳》及《廣雅》:厲,惡也。按:今考此時林父尚在,詬之者不過斥其惡耳,不應即謂之鬼。杜注非也。
按:杜注訓“厲”為惡鬼,于惡后增一鬼字,純屬望文生訓,不符合客觀事實,當以洪詁為是。
三、當然,洪詁也有其自身的缺陷,對杜注望文生訓的匡正也有其不完備的地方
(一)未匡正的地方,如:
莊公寤生,驚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惡之。(隱公元年傳)
杜注:寤寐而莊公已生,故驚而惡之。
洪詁按:《慕容德傳》:德母晝寢而生德,父皝曰:“此兒易生如鄭莊公。”則又以易生為寤生。今考杜注以莊公因寤寐而生,則與慕容德正同。
按:杜注訓“寤生”為寤寐而生,洪詁訓為易生,是皆不明“寤”字乃牾之借字也,“寤”通牾,“寤生”猶言逆生,即今之難產也,故姜氏惡之。
(二)匡正有誤的地方
貪于飲食,冒于貨賄。(文公十八年傳)
杜注:冒,亦貪也。
洪詁按:賈子《道術篇》:厚人自薄謂之讓,反讓為冒。正可作此“冒”字訓解。杜注:冒,亦貪也,乃隨文生義耳。
按:洪詁不明“貪”與“冒”是對文,故說杜注為望文生訓,誤也。楊伯峻《春秋左傳注》:冒亦貪也,昭三十年傳“貪冒為厭”、周語上“貪冒辟邪”、鄭語“而加之以貪冒”均為貪冒連文可證。可見,“冒”亦為貪,杜是洪非。
洪詁對杜注望文生訓的匡正雖有其不盡完美的地方,但總的說來,功大于過,為春秋學的研究作出了重大貢獻。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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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艷霞,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