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南方言中的程度副詞數量很多,內容豐富多彩,不僅有普通話中常見的“最、稍微、越、越來、特別、挺、怪、真、太、很”等,還有普通話中很少用或幾乎不用的“老、頂、死、冷、美、蠻、稀、□[n24]、咋”等。
王力先生曾把程度副詞分為兩類:“絕對程度副詞”,如“很、挺、怪、好、真、太、十分、非常”等,簡稱“很”類;“相對程度副詞”,如“最、更、較、比較、尤其、特別、稍微”等,簡稱“最”類。按照王力先生的分類原則,我們也可以把渭南方言中的程度副詞分為兩類,即“很”類和“最”類。
本文主要討論渭南方言中的“很”類程度副詞。
1.“很 [xe42]”
在渭南方言中,“很”不直接放在形容詞或表心理活動的動詞前做狀語,而是經常做補語,構成“O/ V+得+很”的格式。
1.1“O/ V+得+很”中,O/ V 是單個形容詞或少數表示心理活動的動詞。
這種用法普通話里也有,但沒有渭南話用得普遍。如:嫽(好)得很、熱得很、快得很、大得很、碎(小)得很、熱鬧得很、老實得很、高興得很、搗(調皮)得很、像得很、愛得很、著氣(生氣)得很,等等。“O/V +得+很”這種格式在句中經常作謂語、補語,也可獨立成句,意義上相當于普通話中的“非常……” 。如:
(1)天熱得很。(天非常熱。)
(2)我著氣得很。(我非常生氣。)(以上作謂語)
(3)畫得嫽得很。(畫得非常好。)
(4)兀倆諞得熱鬧得很。(那兩個人聊得非常熱鬧。)(以上做補語)
(5)——“今兒外天冷不冷?”(今天外面冷不冷?)
——“冷得很。”(非常冷。)(獨立成句)
1.2 “O/ V+得+很”中,“O/ V”由謂詞性短語充當,一般是動賓短語。如:
(6)他哥愛打籃球得很。
(7)這娃長得像他爸得很。
(8)這電影有意思得很。
“O/ V得很”在句中也經常作謂語(例6、8),也可做補語(例7),其意義和用法跟上面基本相同。
1.3 有重疊式“O/V得很O/V得很”。這里的“O/V”多是單個的詞。如:
(9)那樓房高得很高得很。
(10)□外人(那個人)老實得很老實得很。
(11)這娃跟他爸長得像得很像得很。
這種重疊形式表示的程度極深,感情色彩也更突出,相當于“特別……”。
1.4可以添加否定副詞,構成“不很實…… ”的格式。其中“實”在這里當是一個詞綴,讀輕聲,沒有實在的意義。相當于普通話中的“不是很……”。如:
(12)天還不很實黑。(天還不是很黑)
(13)我跟他不很實熟。(我跟他不是很熟悉。)
(14)這瓜不很實甜。(這瓜不是很甜。)
出現在這一格式中的中心詞多是單音節的形容詞,而且“(不)很實”不能置于中心詞后,即只能做狀語,不能做補語。
此外,還有一種格式“很不……”,如“很不舒服/方便/安全/好/理想”等等,方言中用得較少,應是來自普通話。出現在這種格式里的詞大多是單音節或雙音節的形容詞,而且多為褒義詞,貶義詞不能用,如不能說“很不難受/麻煩/危險/壞/骯臟”等。
2.“太”[t55]
在普通話中,“太”可做狀語不可做補語,做狀語時有兩種用法:一是肯定性的語義傾向,即表程度極高,多用于強烈的贊嘆、贊賞;一是否定性的語義傾向,即表示程度過分,多用于不滿、不如意的事情,句末必須帶“了”,構成“太……了”格式,多單獨成句。在渭南方言中,“太”既可做狀語又可做補語,句末必須帶上“咧” 構成“太……咧”的格式,在具體用法上,也有自己的特點。
2.1 在渭南方言中,“太”做狀語表肯定語義傾向的用法較少,如 “太難受咧、太高興咧、太感謝咧、太對不起咧”等,這種用法比較正式,應是受書面語影響,主觀色彩比“很O/V”濃厚。“太”做狀語表否定性語義傾向的用法比較普遍。如:
(15)房子太亂咧。(房子里面亂極了。)
(16)房蓋得太高咧。(房子蓋得過于高了。)
(17)□外人太聰明咧。(那個人過于聰明了。)
(15)至(17)“太”都含有“過分”的意思,“太O/V”在句中常做謂語,也可做補語,做補語是前面必須加“得”。加上“的”還可做定語,構成“的”字短語后可做主語、賓語。如:
(18)我不愛穿太長的(衣服)。
(19)太大的(西瓜)我不要。
2.2 “太”做補語的用法,在渭南方言中很普遍,普通話中沒有這種用法。
做補語時,和中心詞之間必須加“得”, “O/V +得+太”在句中常作謂語、補語,不做主語、賓語、定語,也可獨立成句。如:
(20)我愛我娃得太。
(21)睡得香得太。
(22)——“(洗澡)洗得美不?”(洗得舒服不?)
——“美得太!”(舒服極了!)
“O/V得太”和“ O/V得很”相比較,前者主觀性強,不僅僅是肯定,還有非常滿意之義,甚至帶有夸張意味,感情色彩濃厚;后者則比較客觀,語氣比較平和。
此外,“O/V得太”在表示程度深的同時,有時還含有對前面說法或想法的否定,如例(20)含有“誰說我不愛我娃,我非常愛他” 之義;例(21)則含有“起初還擔心他睡不著,結果他睡得非常香甜”。“ O/V得很”不具備這樣的表達作用。
2.3 重疊形式
做狀語時不重疊,做補語時經常重疊,有兩種形式:“O/V得太太”、“O/V得太O/V得太”。這兩種形式在意義上沒有差別,可以互相替換,但前者用得更多一些。如:美得太太/瓜得太太/大得太太/熱鬧得太太/高興得太太/老實得太太/像得太太/愛得太太,等等。比單用時程度更深,語氣更夸張一些。
至于方言中“不太O/V”、“太不O/V”的形式,這和普通話里的用法基本一致,如“不太安全/不太方便”、“太不安全/太不方便”等,這里不再贅述。
3.“扎[tsA31]、□ [n24]、美[mei42]”
這三個程度副詞是渭南方言中特有的,它們在句中只作補語,不作狀語,直接出現在中心詞后面,和中心詞之間不能用“ 得”,中心詞既可以是形容詞也可以是動詞(包括行為動詞),句末必須帶語氣詞“咧”。都言程度極深,達到了極點。
3.1(23)這蘋果的味道嫽扎咧。(這種蘋果的味道非常好,其它蘋果都比不上。)
(24)把我疼扎咧。(把我疼得簡直受不了了。)
(25)六一、二年把人餓扎咧。(1961—1962年期間,人們餓得簡直受不了。)
“咋”對前面的形容詞有一定的選擇性,他只用在少數單音節形容詞之后。用在動詞后做補語時,往往表示已然的動作,而且動作行為在過去一段時間里持續發生作用。如:
(26)為給娃尋工作,我把路跑扎咧,把人□外臉看扎咧。(為了給娃找工作,我跑盡了路,看盡了人的臉色。)
出現在這里的動詞,大都具有處置式且常以“把”字句的形式出現。
3.2 “□ [n24]”和“扎”用法基本相同,但“扎”似乎更客觀一些,“□ [n24]”主觀色彩則較濃厚,語氣較為夸張。如:“嫽/美/疼/餓□ [n24]咧”等,相當于“vp得太vp得太”。
放在動詞后面,如“打/嚇/整/氣□ [n?4]咧”等,極言程度之深,也是表示已然的程度,但無持續感。也就是說“咋”表示過去的動作在較長時間發生作用的程度,強調長時或反復;而“□ [n24] ”不強調長時或反復,只表短時的程度。試比較下面句子:
(27)A.□外娃把他媽氣扎咧。
B.□外娃把他媽氣□ [n24]咧。
(28)A.你把我整扎咧。
B. 你把我整□[n24]咧。
(27)(28)兩例中,A、B兩句都有表示程度重的意思,但A重在表示這一動作的持續,B則重在動作的結果。
3.3 “美[mei42]”在渭南方言中,意思和用法比較豐富,有形容詞的用法,也有副詞的用法。做形容詞時,它不表示“美麗、美好”等義,而是根據具體的語境來翻譯。如:
(29)這是槍戰片,打得美得很。(美:激烈)
(30)娃今兒吃飯吃得美得很。(美:香又多)
(31)□外跑得美得很。(他很擅長跑步。)
程度副詞的“美”應該是由形容詞“美”的上述用法發展而來,這大概是由于渭南方言中“美”表義寬泛,抽象化程度高,因而逐步虛化出程度副詞的用法。如:
(32)今兒跑美咧,腿都快跑斷咧。
(33)雨大得很,把我淋美咧。
(34)你把你媽一下氣美咧。
(35)凍美咧/熱美咧/曬美咧。
作為程度副詞的“美”,一般直接加在動詞形容詞之后,不用“得”,句末必須帶上語氣詞“咧”可用“□ [n24]”來替換,意思基本不變。
4.“冷”[l42]
“冷”在渭南方言中經常使用,普通話中沒有這一用法。
一般作狀語,多用來修飾動詞,也可修飾少量單音節形容詞。和普通話中用作副詞的“老”用法相當,有“過分地、反復持續地做某事或者怎么樣”的意思,隱含有埋怨、不滿義。如:
(35)冷洗哩,小心把衣服洗爛了。(你老洗衣服,小心把衣服洗爛了。) 含有“洗的次數太頻繁或一次洗的時間太長”之義。
(36)你冷吃哩,還嫌胖哩。(你一個勁兒吃呢,還嫌胖。)
(37)你冷笑啥哩?(你一個勁兒笑啥呢?/有那么可笑嗎?)
(38)你冷說哩,把人煩的。(你經常或不停地說,煩死人了。)
(39)屋里暖氣太熱咧,蘋果放到屋里冷瞎哩。(家里暖氣太熱了,蘋果放在家里不停地壞。)
除了以上所說的“很、太、扎、□ [n24]、美、冷”外,“死、老”作為程度副詞的用法在渭南方言中也比較普遍,但和普通話中的用法差別不大,這里不再贅述。
參考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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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馬真,現代漢語虛詞研究方法論[M].商務印書館,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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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曉梅,陜西渭南師范學院中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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