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希杰先生曾經提到過這樣一個有趣的語言現象,他說:南京人吃“盒飯”,新加坡人卻吃“飯盒”,而這個“飯盒”是不符合漢語的語法規律的! “盒飯”屬于偏正式結構,偏正式是漢語中一種重要的語法結構。之所以叫“偏正式”,就是因為“偏”(修飾語)在前,“正”(中心語)在后,這也是漢語語法的一個重要特點。比如“書桌”“牛皮紙”“火車”等等。但凡事都有例外,在漢語中,我們也能見到個別中心語在前,修飾語在后的現象,如:“流星雨”“雪花”等。在這里,我們試圖對這種語言現象的成因進行分析和歸類。
一、外因——古越語在漢語中的殘留和方言的影響
1.古越語在漢語中的殘留
我們注意到,偏正式的倒裝有很多都出現在南方,特別是兩廣和福建一帶。如:
花紅藥業——“紅花”藥業(廣西的一個制藥公司)
東江市場——在江東的市場(桂林的一個市場)
我們知道,中國南方屬于百越地帶,語言情況很復雜,和中原地區的古漢語也有很大的不同。據擬測,古越語中就有很多語言成分是中心語在前,修飾語在后的,今天的越南語、侗語、壯語等可以說就是一個例證。隨著中原人不斷地南下和中原文化的不斷滲透,漢語作為一種強勢語言逐漸取代了當地的土語。但是,這些古越語作為一種底層語言,在今天的漢語中多少還能看到一點痕跡。我們今天能在一些官話區看到“東江市場”和“花紅藥業”這樣的偏正式倒裝,應該說就是古越語在漢語中的一種殘留。
2.方言的影響
在今天漢語的某些方言中,還大量保留著這種偏正式的倒裝。如在閩南話中,就有很多這樣的詞語:
閩南話 普通話
歷日 日歷
業產 產業
人客 客人
鞋拖 拖鞋
牛公 公牛
雞母 母雞
從歷時的層面看,這些詞語應該也是古越語遺留下來的。唐宋時期,中原的漢語大規模地進入福建以后和當地的古越語發生激烈的碰撞,漢語取代了當地的土語,并相對穩定地流傳了下來。因此,今天的福建話不僅是古漢語的一塊活化石,而且我們還能從這塊化石中看到當初它形成時其它語言遺留下來的影子。
但是從共時的層面看,方言中的這些因素對今天的漢語普通話也可能有一定影響。雖然說普通話是強勢語言,它有一種向心力逐漸地縮小各種方言和普通話之間的距離,但是語言之間的滲透畢竟是相互的,今天的普通話中吸收了不少粵語的成分就是一個有力的例證。而除了方言以外,還有不少少數民族語言也是中心語在前、修飾語在后的,如侗語、壯語、藏語、京語等。這些方言和語言跟普通話相互交融,就必然在某些方面影響到普通話。因此我們不妨設想,漢語中偏正式的“倒裝”有可能就是受這些方言和少數民族語言的影響。王希杰先生說新加坡人吃“飯盒”,是否是因為新加坡有很多兩廣福建一帶的移民,他們在造詞的時候多少受到了這些南方語言的影響呢?
二、內因——漢語音節結構的影響和比喻義的固化
1.漢語音節結構的影響
在漢語中,有很多三音節的合成詞,而在這些三音節合成詞中,偏正式又占了絕對優勢。從音節上看,偏正式的三音節合成詞大多數都是2+1的格式,如:“斑馬線”“敬老院”“持久戰”“龍卷風”等。這是因為語法結構的擴展方式都是從簡單到復雜,在三音節合成詞中,作為語法核心結構的中心語一般都相對簡單,而修飾語會比較復雜一點。也就是說,中心語占一個音節,修飾語占兩個音節,這樣修飾語可以多一層組合,使修飾手段更豐富一點,如“斑馬”又是偏正式,“敬老”是述賓式,“持久”是并列式等。這樣,2+1的格式就會形成一種造詞的慣性,在造某些新詞的時候,如果修飾語是一個音節而中心語是兩個音節,人們為了追求“順口”,就會把它們“倒轉”過來,如:
流星雨——像雨一樣的流星
豬肉棗——像棗一樣的豬肉
豆腐腦兒——像腦一樣的豆腐(這里“腦兒”作為一個兒化音節)
雖然這些詞不符合語法規律,但是由于它符合人們在語音結構上的習慣,因此在語言中很快固定并流傳開來,這也可以說是語法屈從于語音的例子。
2.比喻義的固化
我們說,偏正式結構是前偏后正,但究竟什么是修飾語,什么是中心語 ,有時候卻不那么容易說清楚。比如“鋼板”這個詞,按照語法規律,它的解釋應該是“用鋼材做成的板”,但《現代漢語詞典》卻解釋成“板狀的鋼材”。這兩種解釋從語義上說其實都是指同一種東西,但從語法上說卻恰恰相反。類似的結構還有:“面條”“粉絲”“粉條”“鐵絲”“鋼筋”“銀圓”“金條”“金磚”“茶磚”“雪花”“雪片”“浪花”“瀑布”“云海”“云彩”“淚珠”“冰棒”等等。這些詞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表示質地和原料的詞在前面,而表示形狀的詞在后面。有人認為,按照漢語造詞的規律,表示質地和原料的語素應該作為中心詞放在后面,而表示形狀的語素應該作為修飾語放在前面,因此這類詞應算作“倒裝”的偏正式。但是,在這里,我們看到這么多偏正式的“倒裝”,它們的出現應該是有一定規律的。這些詞的第二個語素都是一個比喻義,比如,“雪花”的意思是“像花一樣的雪”,“茶磚”的意思是“像磚頭一樣的茶葉”。這個喻體作為合成詞的構詞語素,已經固化為詞義的一個部分。也就是說,這個語素是帶著比喻義進入合成詞的,我們可以理解為“雪形成的花朵”或者“用茶葉做成的磚頭”,“花朵”和“磚”本身就是比喻義。這樣理解,可能更符合漢族人的語感,因為它符合漢語“前偏后正”的構詞模式。那么這樣一來,就會出現一個問題,像“流星雨”“豬肉棗”這樣的詞,是否也可以理解為“流星形成的雨”和“豬肉做成的棗”呢?一個詞的形成,因素應該是復雜的、多方面的。“流星雨”和“豬肉棗”之類詞在構詞的時候,可能受到了語音結構的制約和比喻義固化趨勢等多方面的影響。但“肉棗”這個詞,就只能理解為比喻義的固化了。
三、結語
認知主義語言學認為,任何一種語言的語法規律都可以從認知角度去尋找原因,而語法規律中的例外,就更應該有其特殊的理據。在漢語中,“前偏后正”可以說是一種非常強勢的語法規律,但是我們在這中間發現了一些例外,并試圖去解釋它。從歷時的角度看,偏正式的“倒裝”可能來源于古越語在漢語中的殘留;從共時的角度看,它可能是受某些南方方言的影響。另外,從語言本身來看,2+1的三音節合成詞的音節結構對構詞方式也造成一定的影響。而在漢語中,有一部分構詞語素的比喻義在構詞的時候被固化了,成了“偏正式”中的“正”,而質地和原料卻成了偏正式中的“偏”。對于這樣的詞,究竟是“偏正式”還是偏正式的“倒裝”,不同的人可能有不同的理解。其實一種語言現象本來就可以有不同的解釋。喬姆斯基提出了三個“充分”:“觀察充分,描寫充分,解釋充分”,對于漢語中偏正式的“倒裝”,還有哪些值得我們關注的對象,如何去理解這種特殊語法現象的形成,還有待于我們進一步探討。
(黎海情,廣東海洋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