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飯、?!藴?”用南通方言吟來,有著獨特的韻味。
這是一長期從事語言研究的中學語文教師在指導學生“沉潛反覆”[1]、“因聲求氣”[2]時愛用的例子。在南通話中,入聲的“粥”與陽去的“飯”,一短一長、一抑一揚,配合起來,抑揚疾徐頓挫,極為和諧。新派南通話已誦不出這樣的蒼涼、抗墜。
誠然,“沉潛反覆”、“因聲求氣”并非什么新鮮話題。“情動而辭發”[3],“從聲音證入”[4]有助于理會文章的“行氣遣辭”[5]。理會了“行氣遣辭”,有助于懂得文章的“命意立格”,懂得文章的體勢神味,懂得文章的神妙。這一切又需要反復深入探求之。如是言說,桐城姚鼐倡導過,壽鏡吾翁躬行過,前輩先生“拿來”過。然而,隨著大量非語文、反語文活動侵入語文課堂,我們的語文課不再書聲朗朗,我們的“感受”“體驗”不再具有穿透的力度,我們跳動的心兒亦不能靜默而涵泳。如是氣象,使得“沉潛反覆”“因聲求氣”大有舊話重提的必要了。筆者僅以教學中的幾個實例,從聲韻的選擇、節奏的安排、虛詞的配置三個方面,談談“因聲求氣”對于準確把握作者思想感情的作用。
郁達夫《故都的秋》中有一處方言訛讀:“‘可不是嗎,一層秋雨一層涼啦!’北方人念陣字,總老像是層字,平平仄仄起來,這念錯的歧韻,倒來得正好?!薄瓣嚒蹦畛伞皩印保潜狈饺说陌l音特點,作為江南富陽人的郁達夫很清楚。那么推敲起音韻來,何以“這念錯的歧韻,倒來得正好”呢?沉潛涵泳,從意義層面看,“陣”講的是時間的延續,“層”表現的是程度的覆加。隨著秋雨的到來,秋涼的程度在逐漸加深,這顯然與全文“清、靜、悲涼”的寫景基調是一致的。從語音看,“陣”的聲調本為陽去,現代北京話是由高而降的51調值,讀來干脆、短促,而“層”則不同,35的陽平調值,聲音由低而高攀升,顯得高揚、悠長。這悠揚的聲調與“雨后斜橋影里”站著的“都市閑人”緩慢悠閑的“微嘆”是相吻合的。作者稱北方的“秋雨下得有味,下得更象樣”,“中國的秋的深味”、“到底”的感受,只有在故都能體味到,因而“緩慢悠閑”的微嘆,是“到底”的感受的外在表現之一,是作者最深沉的內心慨嘆,——如“卻道天涼好個秋”。
上個世紀30年代初的郁達夫是個頗受爭議的人物。在主流話語下,他離開如火如荼的左翼文藝運動,做閑云野鶴,顯名士風流,只能是個消極的“他者”(為社會公則反對,為社會所否定)。在自我認同與整體認同混為一談的世界觀里,中國知識分子們常常是痛苦的,而人道主義趨勢又賦予個體以至尊的內在價值,他們只有在放逐中才能找到自我認同,于是郁達夫放逐了自我。但郁達夫畢竟是個中國知識分子,他不愿也不會離經叛道得太遠,二律悖反的矛盾煎熬著他,感于秋,“情動而辭發”,噴薄欲出的內心激蕩和“欲說還休”的深沉、內斂、克制,便恰到好處地凝聚在這“微嘆”中了。
推敲音韻領會思想感情的例子還有,如鄭愁予的《錯誤》:
我打江南走過
那等在季節里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
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響,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這首詩中有兩處句式調整:一、“容顏如蓮花的開落”,即“開落的蓮花”;二、“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亦即“向晚的青石街道”。這里句式的調整,反映的是音韻選擇的過程。“容顏如蓮花的開落”,“落”與“過”韻母相同,第一節兩句壓韻,使得音節和諧。“花”,陰平,聲音飽滿響亮;“落”,去聲,聲音短促。從音樂旋律看,后者與第一節奠定的低沉舒徐的基調、創設的優美深婉的意境吻合。同時它還賦予詩歌以漸進性的動態美感,我們仿佛感受到思婦紅顏日漸消退、心力日漸憔悴的過程。與此相反,“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向晚”以飽和的音響收煞,除了壓韻和同樣有豐富的漸進性、暗示性外,也使等待的心情顯得跌宕起伏。它是由寂寞而封閉的中間環節,是“緊掩”的因,也是心由等待而歸于失落過程中的一個小小波瀾。飽和的音響、微微揚起的聲調,切合了這樣的起伏。
吟誦、比較、揣摩,才能領會作者選擇音韻對于思想情感表達的奧義。單音節詞的聲韻的玩味有助于表達思想感情,而整個句子節奏的安排也不能忽視。仍以《錯誤》為例,第一節兩行詩,一短一長低二格排列。短促的句子,暗示著過客匆匆;長句暗示思念、等待之長?!澳堑仍诩竟澙锏娜蓊伻缟徎ǖ拈_落”一句,“那”與“如”兩個單音節詞一抑一揚,異音相從,互為呼應,抗墜和諧;且“那”與“如”形成兩個較長的停頓,其后各跟著一個構成排比的較緊密、較短促的停頓,這樣疾徐頓挫有致,音響效果綿長。仿佛季節漫長,等侯亦漫長,日復一日,時間在流,無聲的,悠遠的。等待中的主人公的處境、心境如何,詩句給人以廣闊的聯想空間,有豐富的暗示性。李白“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也有這樣的音響效果,甚至魯迅的雜文中亦不乏這樣的精妙。
除了聲韻的選擇、節奏的安排外,虛詞的配置也有助于表達思想感情?!俄椉管幹尽分芯陀羞@樣的例子,體察虛詞的語氣,可以感悟作者所寄托的情感。如:
(1)庭中始為籬,已為墻,凡再變矣。
(2)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例(1)“凡”是對“始”和“已”的總括,顯見大家庭衰敗的景象已不是一朝一夕,配上語氣助詞“矣”,不能釋懷之感慨溢于言表。
例(2)中 的“已”是時間副詞,表明“亭亭如蓋”的情態已然形成;回想種樹人和種樹時的情形,樹長人亡,物是人非,睹物思人,思念之情油然而生。因此句末的“矣”就有了深沉的情味。可謂悲從中來,不能斷絕。兩句話表面上都是客觀敘述,但文字的后面卻有萬千波瀾,如果忽視了這些虛詞所表現的“性情”,就很難體察到這里的情感,而要準確體察這里的情感,反復誦讀,選擇恰當的語氣語調、抑揚頓挫,在誦讀中體悟,便是最佳選擇了。吟味虛詞,理會情感,韓愈的《祭十二郎文》也是個很好的例子,這里不再贅述。
“鐵如意,指揮倜儻一坐皆驚呢——;金叵羅,顛倒淋漓噫,干杯未醉嗬……”,“微笑”著,一面吟誦,一面“將頭仰起,搖著,向后面拗過去,拗過去”的壽先生自然是為體悟到其中的體勢神味而陶醉著,魯迅先生顯然也是明白其中的壺奧的,只不過它不適合于小學生罷了。
形式為賓,內容為主。寫作從情感出發,因而“情動而辭發”;閱讀“披文以入情”,故“從聲音證入”,因聲求氣。
注釋:
[1]方東樹《儀衛軒文集·書惜抱先生墓志銘后》
[2)張裕釗《與吳質甫書》
[3]劉勰《文心雕龍·知音》
[4]姚鼐《惜抱軒尺牘·與陳碩士》
[5]同上
(徐曉嵐,江蘇省南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