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是我國現代著名文學家、語言大師,其作品中的大部分語言堪稱現代規范漢語的典范。其寫景散文《濟南的冬天》以優美的語言、貼切的比喻、豐富的想象、新奇的意境,打動了一批又一批的讀者,給人以美的享受和熏陶。
前不久,一位語文教師在談起老舍及其《濟南的冬天》時,很是不以為然,認為老舍先生作為語言大師,在自己的作品中居然還出現了不該有的病句。請看這位教師所找的病句:
小山整把濟南圍了一個圈兒,只有北邊缺著點口兒。
他認為:“整把濟南圍了個圈兒”和“北邊缺著點口兒”前后矛盾,既然山將濟南“整”圍了一圈,在北邊就不會 “缺著點口兒”,或者說,“缺著點口兒”就不是“整”圍了一圈。最后他還搬出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語文教學參考》加以佐證,并且提出了修改意見:將“整”換成“幾乎”。
無獨有偶,在今年暑假“陜西省省級骨干教師培訓”課上,一位代課教師也將矛頭直指這句話,而且語言格外尖刻。
在此,我們首先對這兩位教師敢于懷疑、勇于探究的精神表示欽佩。但在欽佩之余,又不能不引起我們的另一番思考:老舍先生的這句話真的是病句嗎?
我們認為:老舍先生的這句話并不是病句,而是運用了一種修辭手法——舛互。
何謂“舛互”?在修辭學上,“舛互”是一種修辭格,其特征表現為:對于某一事物,先是全部肯定,再做部分否定;或者,先是全部否定,再做部分肯定。例如我們日常生活中經常聽到的一些話:“你們弟兄倆哪兒都像,就是神態不像”,“今天,我什么都不想吃,就只想吃點水果”,“他啥都好,就是脾氣不太好”,“我誰都喜歡,就不喜歡你”,“他對什么都不感興趣,就只喜歡看電視”。
上述這些日常生活中常見常用的語言,難道都是病句嗎?不是。它們都用了“舛互”的修辭手法。其作用在于:前面的“全部肯定”或“全部否定”,是渲染環境和背景,后面的“部分否定”或“部分肯定”,是補充和說明,目的在于形成對比,以達到強調后者的作用(有時也是為了舒緩語氣,產生出委婉、含蓄的效果)。
其實,在很多的文學作品中,“舛互”修辭手法的運用俯首可拾。請看以下例句:
1.凡樹皆根合而枝分,此獨根分而枝合,奇已。(袁枚《峽江寺飛泉亭記》)
2.你這個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快,水盆里扎猛子,也沒個深淺。(楊朔《三千里江山》)
3.才到房門,只見趙姨娘和周姨娘兩人都來瞧寶玉,寶玉和眾人都起身讓座,獨鳳姐不理。(《紅樓夢》第25回)
4.歷險數次,遂達峰頂,惟一石頂壁起猶數十丈,澄源尋視其側得級,挾予以登。萬峰無不下伏,獨蓮花與抗耳。(徐宏祖《游黃山記》)
5.夜半,抵家,大哭叩門。其妻問其故,舌縮不能言,惟指床曰:“亟扶我寢,吾遇鬼,今死矣。”(方孝孺《越巫》)
上述這些例句,有的新奇瑰麗,有的通俗幽默,有的雄渾壯闊,有的個性鮮明。無不在看似矛盾的語言中,給人以新奇、給人以美感,讓人盡情地去想象大自然的神奇,使人真切地去感受作品中人物的內心世界和鮮明的個性。
我們再來看看《濟南的冬天》。文章中,老舍先生是這樣描寫濟南的冬天的:
這一圈小山在冬天特別可愛,好象是把濟南放在一個小搖籃里,它們安靜不動地低聲地說:“你們放心吧,這兒準保暖和。”
作者通過這一擬人化的手法,將濟南冬天的特征——溫暖、晌晴,形象地表現出來了。而“小搖籃”這一意象,正是建立在“小山整把濟南圍了個圈兒”之上的,而這在邏輯上看似矛盾的語言,卻能讓人充滿無限的遐想,使人的腦海里呈現出一幅幅溫情而又浪漫的畫面,讓人感受到一個個豐富的意境,而這些不可言傳的美感,不是改過之后的其它句子所能傳感的。
因此,我們對于語言的某些現象,不能單從邏輯上去分析,看它是不是符合常理;而是要更多地從表達效果上去體味,這樣也許會讓你感受到出乎意料之外的美感和快樂,會讓人更深切地感受到祖國語言的博大和精深。
(張鐵軍,陜西省安康市紫陽縣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