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美的絕代詠唱

關(guān)鍵詞：《李夫人歌》 《陌上桑》 女性美 頌歌

摘 要：兩漢河北歌詩《李夫人歌》與《陌上桑》中所刻畫的李夫人與秦羅敷這兩位絕色美女，一位獨立宮中，曲高和寡；一位出自鄉(xiāng)間，清新喜人。她們以不同的風(fēng)貌映襯出美的多層樣態(tài)。而且這兩篇漢代歌詩的經(jīng)典篇目也因?qū)ε悦赖牡浞缎悦璁嫵蔀槲膶W(xué)史上女性美的絕代頌歌。

在充溢著經(jīng)學(xué)氣息的兩漢文壇，亦有對真情至美的風(fēng)發(fā)吟詠。河北中山(今河北定縣)人李延年以其女弟為創(chuàng)作藍本的《李夫人歌》對美的歌頌驚世絕倫；樂府民歌《陌上桑》亦是回蕩在燕趙大地的美的贊歌。它們對絕色美女的經(jīng)典摹寫，浸染出兩漢河北詩壇最絢麗的景觀。

《李夫人歌》本是武帝寵臣李延年侍上起舞，即興而作。其目的既為博武帝歡心，也有舉薦女弟之意，故其對女性美的描繪必須要引人神思，動人心魄。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詩文開篇，作者先是以“北方有佳人”的記敘性筆調(diào)入詩，平淡素樸，不彰不顯。但隨即的“絕世而獨立”卻如平地驚雷，一下子將美推向了極致。這是一種孤傲的美，是胸中自有萬古的沉靜，是眼底更無一人的高潔。這種美到了孤獨，美到了曲高和寡而難再得的境界，不僅是關(guān)于唯一的感嘆，而且流露出一種對美的流逝的含蓄的傷感。其在低回婉轉(zhuǎn)中傳達了希望這種絕美被發(fā)現(xiàn)，被贊賞，被憐惜的熱切期盼。因此，這里“絕世而獨立”不僅僅是一種單純的女性美的頌揚，它們的孤獨，它們的唯一，它們的易逝，它們的渴望被珍惜，也都成為一種亙古綿延的情愫。

作者在高標出絕世美的佳人之后，又以“傾城”、“傾國”的效果來對佳人的美作進一步的描述。這里的“傾城”、“傾國”之用采取的是化貶為褒的藝術(shù)手法。“傾城”一詞最早見于《詩經(jīng)·大雅·瞻仰》：“哲夫成城，哲婦傾城。懿厥哲婦，為梟為鴟。婦有長舌，維厲之階。亂匪降自天，生自婦人。匪教匪誨，時維婦寺。”此詩本是諷刺周幽王寵幸褒姒、斥逐賢良，以致亂政病民，國運瀕危的詩。后孔穎達《毛詩正義》對此進一步解釋曰：“若謂智多謀慮之丈夫，則興成人之城國；若為智多謀慮之婦人，則傾敗人之城國。婦言是用，國必滅亡。王何故用婦人之言，為此大惡，故疾之也。”以“傾城”來喻婦言亂國之意。后世的史籍也多沿襲這一旨喻。而李延年在此卻反其意而用之，以“傾城”、“傾國”來寫顛覆一切的美。這是美的極致，美的震撼，它的光芒使一切對美的具象描畫黯然失色，它強勢的沖擊力延宕開來，最終凝聚成美的指代性符號意義。自此以后，文人墨客在其作品中直接借用“傾城傾國”來寫女性的美。如李白《清平調(diào)》“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和白居易《長恨歌》“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皆以“傾國”來指代絕色美女楊貴妃。韋莊《秦婦吟》“東鄰有女眉新畫，傾城傾國不知價”，辛棄疾《滿江紅》“絕代佳人，曾一笑、傾城傾國”也都是用“傾城傾國”來代指女性的美。可見，“傾城傾國”已化成人們心目中絕美女性的代名詞。

此詩語言平實但幽思婉轉(zhuǎn)，行文暢達但情理深摯。當它被后人詠誦時，早已脫去了向上推薦其妹的功利色彩，而被解讀成對絕美女性的展示與禮贊。

從詩體意義上說，這首歌在韻律上大體采用了五言詩的標準韻式——隔句用韻。且形式上，四句歌詩有三句是五言，第三句中去掉調(diào)節(jié)語氣的“寧不知”三個字，也變成了五言。這預(yù)示著這個在漢代還屬于歌詩新體的五言樣式，將成為詩歌最主要的形式之一。因此說，此詩對于五言詩的形成具有開風(fēng)氣之先的示范意義。

當《李夫人歌》的余音裊裊于空中，李夫人傾城傾國的美的形象逐漸定型于人們腦海之時，又一個驚世美女秦羅敷飄然出現(xiàn)在燕趙大地。晉崔豹《古今注·音樂第三》云：“《陌上桑》，出秦氏女子。秦氏，邯鄲人，有女名羅敷，為邑人千乘王人妻，王人后為趙王家令，羅敷出采桑于陌上，趙王登臺見而悅之，因飲酒，欲奪之。羅敷乃彈箏作《陌上桑》之歌，以自明焉。”后唐吳敬《樂府古題要解》在引了《古今注》舊說之后說：“案其歌詞，稱羅敷采桑陌上，為使君所邀，羅敷盛夸其夫為侍中郎以拒之，與舊說不同。”對崔豹言羅敷彈箏作《陌上桑》以自明的說法提出了疑問，但對羅敷為趙邯鄲女子的提法沒有質(zhì)疑。其他的典籍如《堯山堂外紀》等，在轉(zhuǎn)引《陌上桑》一詩時，也都遵崔豹的羅敷為邯鄲女子說。另班固《漢書·藝文志》曰：“自孝武立樂府而采歌謠，于是有代、趙之謳，秦楚之風(fēng)。”后《藝文志》更進一步明確標示出了采自燕趙的樂府詩篇目：“《燕、代謳、雁門、云中、隴西歌詩》九篇，《邯鄲、河間歌詩》四篇。” 這都肯定了樂府民歌中有采自燕趙的篇目。可惜由于年代久遠，很多優(yōu)秀的詩篇都散失了或無法確認其所采自何地。只有《陌上桑》一篇因崔豹的“羅敷為邯鄲人”的題解，使其成為樂府民歌在燕趙大地的絕響。

這是一曲美的贊歌，也是一曲正義戰(zhàn)勝邪惡的歡樂凱歌。它以羅敷的聰慧、勇敢和智勝使君的結(jié)局，使此詩一掃以往反映婦女生活詩作哀傷凄婉、灰暗沉重的基調(diào)而充滿明亮輕快的色彩。

全詩分三解，一開篇，作者即以浪漫的筆調(diào)極力鋪陳、描寫羅敷的美貌絕倫：

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羅敷喜蠶桑，采桑城南隅。青絲為籠系，桂枝為籠鉤。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緗綺為下裙，紫綺為上襦。行者見羅敷，下?lián)埙陧殹Ｉ倌暌娏_敷，脫帽著癬頭。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

這是一段經(jīng)典的對美的敘寫。它突破了《詩經(jīng)·碩人》篇中那種對莊姜美的直比式描寫方式，也超越了《李夫人歌》中那種對抽象到不可企及的美的概念性描畫，采用了一種烘云托月的方法，通過對羅敷所處環(huán)境、所用器物、穿佩服飾及旁觀者態(tài)度即美的效果的逐一鋪寫，將羅敷的美寫得真實可感，清新喜人，氣韻生動，引人入勝。

詩文的第二節(jié)是全詩的主旨所在，它通過寫使君的無恥要挾和羅敷的言辭回拒，進一步刻畫了羅敷機智、聰慧的美的形象。

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躑躅。使君遣吏往，問是誰家姝?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羅敷年幾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頗有余。使君謝羅敷，寧可共載不?羅敷前置詞，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

這里，羅敷與使君會于桑間這一情節(jié)的構(gòu)筑，具有深厚的歷史文化淵源。在上古時期，中原一帶氣候溫和，盛產(chǎn)桑樹，養(yǎng)蠶業(yè)也相當發(fā)達，每當春天來臨，婦女們便紛紛出門采摘桑葉。《詩經(jīng)》《豳風(fēng)·七月》篇的“春日載陽，有鳴倉庚。女執(zhí)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魏風(fēng)·十畝之間》篇的“十畝之間兮，桑者閑閑兮，行與子還兮。十畝之外兮，桑者泄泄兮，行與子逝兮”，都是對這種情景生動的表現(xiàn)。由于采桑之處女子很多，所以，其地也往往成為男女戀愛的場所，這就是《詩經(jīng)》中所吟詠的“桑間濮上”之地。由此，也產(chǎn)生了許多有關(guān)采桑女的傳說故事。如上古時禹與涂山氏在桑中遇合的神話傳說及劉向編纂的《列女傳》中收集的《秋胡行》中秋胡戲妻的故事，《齊宿瘤女傳》中齊東郭宿瘤女采桑遇齊閔王而被閔王“命后載之”“以為后”的故事等都是以桑林之地為背景。但《陌上桑》中羅敷于桑間機智地擺脫使君糾纏的情節(jié)，雖與上述《列女傳》中兩則故事同屬一個母題，且思想傾向也較為相似，都是欲傳達正統(tǒng)的倫理道德觀念。但羅敷不卑不亢，恰到好處，貌似溫順又義正詞嚴的回答，既避免了枯燥乏味的道德說教，也使其形象顯得機智灑脫。這一形象較之剛烈的秋胡子妻和超然淡泊的東郭宿瘤女子，更具生活氣息，更接近人們心中理想女性的標準，因而也更易被人們喜愛和接受。

第三節(jié)在羅敷斷然以“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為由拒絕使君的調(diào)戲以后，轉(zhuǎn)入羅敷對于丈夫的夸耀：

東方千余騎，夫婿居上頭。何用識夫婿?白馬從驪駒。青絲系馬尾，黃金絡(luò)馬頭，腰間鹿盧劍，可直千萬余。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專城居。為人潔白皙，癭癭頗有須。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趨。坐中數(shù)千人，皆言夫婿殊。

羅敷從丈夫打扮之豪華講到身份之高貴，從相貌之英俊講到風(fēng)度之翩翩，極盡夸張之能事。使使君在羅敷所夸贊的在財產(chǎn)、地位、容貌、風(fēng)度等各方面都勝過自己的“夫婿”面前，自慚形穢，甘拜下風(fēng)。至此，作者不再別起波瀾，順勢以喜劇性的結(jié)局收束全篇，羅敷這一聰明、美麗的女子形象也隨著大幕的徐徐關(guān)閉而定格在人們的腦海中。從此以后，羅敷這位從燕趙大地走出來的美麗女子，亦成為美的標準，美的化身。

總之，《李夫人歌》與《陌上桑》所刻畫的這兩位燕趙美女，一位獨立宮中，曲高和寡；一位出自鄉(xiāng)間，清新喜人。她們以不同的風(fēng)貌映襯出美的多層樣態(tài)。而且《李夫人歌》與《陌上桑》這兩篇漢代歌詩的經(jīng)典篇目也因?qū)ε悦赖牡浞缎悦璁嫵蔀槲膶W(xué)史上女性美的絕代頌歌。

(責(zé)任編輯：古衛(wèi)紅)

作者簡介：王 雙，文學(xué)碩士，河北唐山師范學(xué)院中文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