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陰記事（七篇）

我寫的是1960年前后的事。那時我們全家客居在平陰縣的欒灣。

墨水蘸筆、鋼筆與本子

上學的路上，常見到一些同學端著個墨水瓶。那墨水，多是用2分錢一包的墨水粉加上井水沖對而成的。水加多了，字寫出來太淺。水加少了，寫出的字太深。于是，加滿水后，要咣啷咣啷搖晃好一陣子，讓墨水粉全溶化在水里才能用。寫字則用的是蘸筆，四分錢的一個筆尖，插在一根五分錢的筆桿上。如果誰有一支鋼筆，那就是很令人羨慕的事了。

記得我有一支挺小巧挺漂亮的鋼筆，是上師范的姐姐送的，我很喜歡。可用了沒多久，一天在家前邊的一個閑院子里找蛐蛐，在扒拉石頭時，鋼筆卻從上衣口袋里滑下來，掉到石頭縫里去了。那是個石窩，扒出來十幾塊石頭，下邊還是蜂窩狀的石頭。只好哭喪著臉去跟娘說。娘來看了看.又扒出幾塊石頭，下邊還是石頭，根本不見鋼筆的影子。氣得罵了我幾句。我噘著嘴也不敢白文(青州方言犟嘴)。后來上學，娘就不讓我帶好一些的鋼筆了。

而本子，在生活困難時期就顯得更寶貴了。同學們用來演算的本子，是舍不得用買的本子的，只能用舊本子的反面或用舊紙釘成的本子。當時的舊紙也沒有好的，都是些粗紙，又糙又厚，褐乎乎的。我從父親的辦公室找了些包郵件的包裝紙，裁開來，釘成幾個本子，當演算本。父親還夸我懂得勤儉。我見一個姓趙的同學把幾個本子的反正面全寫滿了，又把一個舊課本的反正面都寫得密密麻麻，很是吃驚，就送給了他兩個包裝紙釘的本子。可過了不幾天。他又說沒本子了。我說，我送你的本子呢?他說已經用完了。又嘆了口氣說，家里沒錢，真是沒辦法呵!這個同學后來也沒考上初中。

學雷鋒做好事

1962年的一天，校長在小學院子里對全校師生宣讀了毛澤東主席的題詞“向雷鋒同志學習”，又讀了雷鋒同志的先進事跡。過了幾天，我們學唱《學習雷鋒好榜樣》，第一段歌詞是：“學習雷鋒好榜樣，忠于革命忠于黨。愛憎分明不忘本，立場堅定斗志強。”為了學英雄見行動，我和一個同學趙明秀放學后去掃學校的院子。又瞅見院子一旁墻上的黑板上有幾個洞，就事先準備了一些煙灰，先用石灰膏堵上那幾個洞，再把用水攪拌勻了的煙灰水抹上去，洞就補好了。教師見了，還夸獎我們。但第二天上學時才發現，我倆的雙手讓石灰給燒掉了一層皮。

參加批斗會

當時不知是搞什么運動，晚上就在我們小學院子里拉了電燈開批斗會。可能是為了人多增加斗爭氣氛，讓我們小學生也參加。斗的是一個小隊的會計，叫李某春。此人三十多歲，個不高，長臉，短頭發。他弓腰站在人群中間。有幾個人輪流揭發他的所謂貪污問題。他還不時地態度不錯地稱對方三哥二叔，解釋幾句。有人就帶頭舉拳喊口號：“打倒李某春!”“李某春必須低頭認罪!”我們就跟著一塊兒喊。

又批斗了一陣子，也沒個結果。天比較晚了，我們明天還要上學，就回家去了。后來，不知對李某春怎么處理的。這人要是活著，也得80多歲了。

摔哇嗚

近日，有一支兒歌幾次在腦海中回響：

“哇嗚哇嗚摔哇嗚。

一摔摔到南大路。

大路上△△(這兩個字怎么也記不起來了)，

一摔摔到鍋后頭。

鍋后頭冒煙兒，

摔到天邊兒。

天邊打雷，

一摔摔到你娘那個老腚垂兒!”

于是，孩子們一塊兒哈哈哈哈大笑。

么叫“哇嗚”?就是孩子，主要是男孩子，用泥巴捏成個小盆，然后口朝下一摔。“砰叭”一聲，盆底鼓開，那泥點子還會濺摔者一頭一臉。眾人哈哈大笑。孩子們多數在五歲至八歲之間，太小的玩不了，再大點的就不玩了。常常是兩個、三個，或五六個男孩，先去挖來一團泥，在石板上像和面一樣揉勻，然后就開始捏泥盆。盆兒做得圓圓的，底兒盡量做薄，惟有做薄，朝下摔時，那底兒才摔得響亮，崩得高。孩子們常比賽誰摔得最響，盆底的洞最大，泥點子崩得最高。有時兩個孩子一塊兒摔，或三四個孩子一塊兒摔。摔“崩”了之后，把泥重新挖起來，揉成一團。再捏泥盆。有的摔之前站起來，拉開架勢說：“看我這個!”“砰”的一聲摔下去。如果摔響了，孩子們一塊兒叫好。如果摔偏了，摔趴了，不響，則叫道：“狗屎派!哈哈哈哈!”那孩子受了奚落，不好意思，卻不甘心，說：“再來一個!”如果泥玩干巴了，就去捧來一捧水，或把泥拿到積水中去蘸一下，再來揉。有的干脆往泥盆里尿上一泡尿。孩子們則笑得前仰后合。

夏日里，孩子們大都只穿個小褲頭，有的干脆光著腚。我也參加過這種游戲，但多是在一旁跟著的。

在那個時代，農村的孩子沒什么玩具可玩，更不要說什么滑梯、摩天輪。也就用最原始的方式來玩了。那種天真純真的笑聲，至今還回響在我的耳邊。

我們古代的原始祖先，大概一開始就是捏泥盆盛糧食、野菜，后來發現用火燒過的泥盆可以盛水，才發明了陶器的吧?

會啦呱的楊七大爺

楊七大爺住在后院的一間小西屋里。那屋狹長狹長的，里邊沒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張很簡陋的木架子床。門口有一只泥做成的爐子。楊七大爺為么叫楊七，不知道。他的六個哥哥都是誰，我從沒見過。也沒聽人說過。1962年左右，楊七大爺就有五十五六歲了。個子高高的、瘦瘦的，長臉。他單身一人，沒有老婆，也沒有孩子。但他有一個挺拿手的事兒，那就是“啦呱”，每逢夏秋季晚上在大門口乘涼時，幾個老太太就讓楊七大爺講故事。楊七大爺有講不完的故事。比如，講鄉下的一只蚊子進了城，飛進了城隍廟，因為餓得不得了，就咬那城隍的泥像，啃了一嘴土，說這城里人怎么沒人味兒呢?還講一個人閉著眼上城里，結果摸進了豬圈里。那豬往外跑，他還說別擠別擠。聽者則樂得咯咯笑。其他的故事，記不大清了。如果當時記下來，該是挺寶貴的。有一次，我從公社院子里的一堆廢鐵中悄悄地拿了一把大概是日本鬼子的小戰刀，但已沒了刀把。楊七大爺看到了，就對我說，來，我給做一個。我跟他去了后院他的家。他從一個木箱子中找出一塊鐵皮，用一把剪刀剪成個刀柄護手，又讓我用兩塊木片捆在刀把上，綁上布條。那把刀就很像回事了。只是，后來我拿那刀砍玉米稈時，失手砍傷了公社書記五歲女兒的額頭，那刀就讓公社秘書給收了去。

火 盆

給我印象挺深的，是在欒灣完小上學時不少同學帶的小火盆。

那時候，教室里冬天沒有爐子。窗戶上好像連玻璃都沒有，只糊了些白紙。冷得像冰窖一樣。山里的冬天更冷。于是，不少同學就帶只火盆上學。火盆都是瓦的，就是當花盆的那一種，裝上一盆鋸末或谷糠，在上邊放上草或麥秸點著，讓煙冒完，盆里就是一團燃著的不見火苗的火了。有時，三兩個同學圍著一個小火盆烤手，還從兜里摸出幾粒豆子埋進去。過十幾秒鐘，聽到輕輕地一聲“叭”，是豆皮裂了，忙用樹棒撥開草灰，扒出豆來，豆已被烤熟了，放進嘴里一嚼，咯嘣脆香。如果找晚了，豆就被燒糊了，手忙腳亂地撥出來時，還吱吱的響著，冒著一縷青煙兒。如果埋上玉米粒兒，過上十幾秒鐘，只聽“叭”地一聲，一只爆開的玉米花就崩了出來，孩子們一陣歡笑。接著，“叭、叭”又是幾粒玉米花爆了出來。吃著，又香又酥，連空氣中都飄散著一股子香氣。上課了，火盆放在腳下，很是熱乎，還可以烤烤被雨水雪水濕了的棉鞋。那時候，孩子們的鞋全是母親或奶奶、姑姑給做的。只是，有時火盆多了，又老冒煙，老師講著講著課，被嗆得咳嗽起來，就不客氣地讓把火盆拿到門外去，冒完了煙再拿進來。也不知老師在那些個極冷的冬日里是怎么過的。

我雖穿得比農村孩子好一些，暖和一些，但還是很眼饞同學們的火盆和那燒得極香的豆粒兒玉米花的。就央告娘給找了一個花盆。因家中沒有鋸末也沒有谷糠，我就去附近場子上“偷”了一盆人家曬了準備喂豬的酒糟。結果用草引著了也能行。于是就捧了還冒著煙的火盆上學去了。

黃河發大水

那個地方，每年到了汛期，黃河都要發大水。水大的工夫，能漫過大堤，漫過北大洼，一直漫到村子里來。這年大概是1959年，我8歲。公社早就接到了緊急電話通知，說當天晚上有大汛到來，要求各村防汛。幾個孩子就對我說，發大水時，水里有門板、柜子，還會沖來一些大西瓜。一個大孩子說，他就撈過兩個，還是紅沙瓤的，很甜。我聽了很是激動，在公社門口的石臺階上挽起了褲子。脫下鞋來插在腰間，做好了到時候到水里撈大西瓜的準備。公社所處的位置在山坡上，地勢比較高。到了晚上八點多，天已很黑，公社里人來人往，腳步匆匆，卻一直不見大水到來。這時，娘卻叫我回家睡覺，我不愿走，說在這兒等大水。娘見叫不動我，又讓爸來叫。我是挺怕爸的，只好很不甘心地跟他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猛地想起了發大水撈西瓜的事，忙跑到公社大門口去看，卻發現大水并沒有上來。不只沒淹到公社門口，連村邊也沒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