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具有增長知識、愉悅身心的作用。隨著物質(zhì)和精神文明的日益提高,旅游活動日漸成為一種廣泛的社會性群眾文化活動。與此相對應的游記體散文的創(chuàng)作也到了歷史的鼎盛時期,如“陽春召我以煙景,大塊假我以文章”的李白遺風日益漫卷開來。
但縱覽一些游記體散文,無論是寫自然景觀、還是書人文景觀,大都有拍照、記賬式的導游圖之嫌,雖然纖芥必錄、巨細無遺、詞麗韻鮮、泛泛描繪,也難免千人一面,眾口一辭,讀后難有新的收獲。
讀程關(guān)森游記則不同。近年來,我反復通讀了他的游記專集《筆走天涯》,發(fā)現(xiàn)他正如魯迅指出的不是畫“頭發(fā)”,而是畫“眼睛”,既寫靜景更重傳神,篇篇都把自己擺進去,抓住一點具有個性的特征,調(diào)動自己全部思想、生活積累,寫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感,辭以情發(fā),境隨情生,由表及里,虛實互見,給人以強烈的震撼力,過目難忘。真是以景喻人,人景相融,既寫景,更寫人,更寫人生,這就是程氏游記魅力所在,也是他成功之筆。如他寫黃山,著重寫威武不屈的黃山松;寫長江,著重寫所向披靡的三峽水;寫黃果樹瀑布,著重寫它的“輝煌一跳”;寫海瑞墓,著重寫墓前的小石龜;寫包公碑,著重寫瞻仰者用手指磨出來的一條“槽”;寫廬山柳杉林,著重寫它的凌云志;寫廈門,著重寫長在巖石上仍然傲立蒼穹的榕樹,等等。這種借景傳情的技巧,猶如溶糖入水,渾然無跡而甘味自存,給閱讀者的靈魂以一種強烈的撞擊效應。
由于歷史的耽誤,作者出游、行文近晚年。“大器晚成”的他,文中毫無暮氣,彰揚的倒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雄心。反映在作者的大部分游記中,貫穿了的就是頑強拼搏的精神和剛毅不屈的氣質(zhì)。別人寫香山,大多寫紅葉,而他偏寫綠葉,透露他不忘人生的心情;他不論是游泰山、黃山、峨嵋,還是游武當、武夷,概不乘車、坐轎,而是一步一步“慢慢地爬”,“總能爬上金頂看見佛光的”。他寫山,愛寫五岳之尊的泰山,奇松挺立的黃山,巨蟒出谷的三清山;他寫水,寫只進不退的山溪水,能沖擊發(fā)電的新安江、葛洲壩、三斗坪的水;他寫樹,寫的是飛子成林的馬尾松、壯志凌云的柳杉林、仙霞古道上的樹中竹;他寫河,寫的是孕育黃果樹瀑布系列的跌不死的白水河,既哺育絕代佳人昭君,也養(yǎng)育愛國詩人屈原的香溪河。少林取經(jīng)、延安朝圣、老龍頭擊水、南陲獨木成林……無一不展示他的性格、氣質(zhì)和精神。
程關(guān)森的游記體散文用“形散而神不散”來概括,毫不夸張。他的游記體散文名為“游記”,實質(zhì)已超出了單純的游記范疇,是在旅游過程中的廣泛取材,量體裁衣、縱橫馳騁、無所不到:大到歷史事件,如《驪山兵諫》、《山海關(guān)祭》等,小到一山一水,如《美哉,香溪河》、《登天游峰》等,一城一灘,如《三明的塔》、《南戴河,沙灘上的樂園》等,一樹一花,如《看迎客松》、《廈門的榕樹》、《萬花山上的牡丹花》等,一猴一鳥,如《和峨嵋猴合影》、《千島湖的相思鳥》等,都在他筆下信手拈來,生發(fā)出散文來,觸目聞聲,隨處有感。
程關(guān)森的游記體散文結(jié)構(gòu)線索也多種多樣:有的以人物為線索,如《天府導游陳詠梅》、《梯云嶺上鋪路工》等,有的以某個事件為線索,如《夜航葛洲壩》等;有的以某個實物為線索,如《三明的塔》、《仙霞古道樹中竹》等;有的以作者的活動進程為線索,如《延安朝圣》等;有的以作者感情的發(fā)展變化為線索,如《從新安江到三斗坪》等等,或波瀾起伏,或虛實映襯,或彩筆濃抹,或莊樸無華,令人掩卷長思。
濃郁的愛國主義和熱愛人民這一“神”充溢在作者心中,滿布在字里行間,篇篇不散、字字凝聚。他恪守著走一處記一處、寫一處的誓言,無論是寫山川名勝,還是寫古今人物;無論是寫改革大潮中激起的沸騰生活和日新月異的變化,還是對一竹一木、一果一水的抒發(fā),他激情的筆下噴射出來的、字里行間傾吐出來的卻是對自己祖國的一種深厚的感情,更是對人民對敵人愛憎分明的心聲。程關(guān)森的游記體散文類型多樣:有純寫人的,也有敘事的;有狀物的,也有抒情的。行文中或夾敘夾議,或敘多議少,或議多敘少,二百余篇中不一而足。秦始皇、唐明皇、蔣介石這些曾影響中國歷史進程的重要人物,也被他在千字短文中描寫得淋漓盡致,嬉笑怒罵皆成文章。其眼力之敏銳、思想之深刻、文字之厚重,除了勤奮因素、曲折的人生經(jīng)歷、豐富的文化知識之外,實與他厚重的思想積淀有關(guān)!
游記寫作,要做有意識的創(chuàng)作者,而不是被動的記錄者。否則,材料再多,也只是一堆半成品,一定要注意“意”的提煉和“境”的營造。程關(guān)森的游記體散文注重了意境的營造。他的這類散文無論是借景抒懷,還是即事生議,都有著豐富的哲理,做到了言近旨遠。如其被收入中央電大和上海高二語文課本的《清廉大佛》,創(chuàng)作于1988年,其時反腐敗、反走私、反官倒呼聲正急,作者抓住大佛“立在臨江的懸崖上,沒有地方設立祭祀他的殿堂。周圍全是香火插不進的巖體,連他的腳趾甲也是向下傾斜的,人站上去會傾倒,所以連下跪朝拜也沒有地方”的造型特點,把它升華成為一種本體的象征,謳歌了清正廉潔的崇高氣節(jié),表達了作者格物致知和托物言志的思想。類似的還有《香爐峰看造神》等,都具有很深的思辨色彩。
陳從周《論園》中指出:“對象不同,表達之方法亦異,故詩有詩境、詞有詞境、曲有曲境。‘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詩境也。‘夢后樓臺高鎖,酒醒簾幕低垂’,詞境也。‘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曲境也。”而散文的意境是什么?我認為仍是孔子說的,‘智者樂水、仁者樂山’。”程關(guān)森的每篇文章,無論是贊美山水,還是諷刺帝王,無論是記游還是敘事,都是按照散文的意境來進行謀篇布局的。
游記的創(chuàng)作要有明確而實在的描述對象,作者無法閉門造車,也不能空發(fā)議論,必須把腳踏實地的游覽、考察活動與寫作緊密地結(jié)合起來,這樣才能在投身自然、放眼社會的過程中自然地收到陶冶性情、開闊胸襟的功效,也才能讓作者在精神素質(zhì)和感受能力上得到提高。古代學者的“行萬里路,讀萬卷書”也是這個道理。而程關(guān)森說得更直白。崇尚他自己的一句格言:“記者要記,作家要作。”在談到創(chuàng)作過程時,他是這樣說的:“我每次到外地旅游前,都必須查閱這些地方的風土人情、歷史人物、聞名典故,做到心中有數(shù)。到了一地后,只要有涉及到該地的介紹、著述的書,必購之,哪怕傾囊。在參觀考察中,只要心中有一閃念,必提筆掏紙而記之,以備遺忘。晚上回到房間,不管時間早晚,必將白天所見所聞所想記錄下來,以備回家后整理。”正是由于勤看、勤記、深思,他才能達到成都二日行能得文五篇、上一次黃山得文三篇、去一趟張家界得文四篇的創(chuàng)作碩果。
記得尼采說過,有的人將自己的痛苦化為哲學,有的人將自己的富足化為哲學。我想把哲學一詞改為文學,道理同樣如此。意思無非是說一個人的文章莫不與其生活經(jīng)歷、人生閱歷、思想積淀有關(guān)。程關(guān)森用旅行家的艱辛、記者的眼光、作家的文采創(chuàng)作出的《筆走天涯》游記體散文集子,寫出了自己的體驗、個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