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于有“無障礙”概念的人來說,奧運會有兩個,它們在同一個地點,同一段時間舉行,那就是夏季奧運會和緊隨其后的殘奧會。奧運體育場館,要求不僅能滿足正常比賽使用,還要滿足殘疾運動員和觀眾的需要。
今年是奧運籌備工作的決戰年,是迎奧運的關鍵之年。早在2005年下半年,北京奧組委即成立了殘奧部,以實現奧運場館的無障礙化。這是實現北京“人文奧運、科技奧運”的重要環節之一。
為此,我們拜訪了國內進行無障礙設計的元老、被業內尊稱為“周公”的周文麟先生。
周公今年已經70多歲了,卻身板硬朗、談吐敏捷,完全不像是一位古稀老人。伴隨著老人深情款款的講述,我們走進了周公的“無障礙設計”世界, 細細地品味著他與“無障礙設計”的曠世情緣。
真情拓荒,為了世界無障礙
1985年早春的一天,“無障礙設計”5個字出現在了周公和同事們閱讀的資料中,“太好了!” 周文麟異常興奮,連日來的煩憂一掃而光。
原來,院里剛接到一項重要任務:承當中國第一所康復中心的設計。要建成我國第一個規模最大的、正規化的康復中心,要求房屋設計全方位無障礙。
北京市建筑設計研究院在國內外都很有名,新中國成立后北京市“十大建筑工程”中有8項設計出自該院。這里不僅薈萃了全國一流的高級建筑師,而且效率、效益在全國一直遙遙領先。
然而,這次的任務卻非同尋常。什么是“無障礙設計”?在中國的建筑史上,沒有這個詞。如何來做“無障礙設計”?當時國內的建筑師們也是一頭霧水。
當時我國正值改革開放之初,院里的信息部工作人員近50人,都是一些外語好、業務精的工程技術人員,是業內規模最大、最先進的一個信息部門。這個得天獨厚的條件,使周文麟和同事們可以搜集到當前最先進、最廣泛的信息。此刻,如果將“無障礙設計”的信息和資料及時提供到設計人的手中,中國建筑界的這個空白就有了標準答案!
早春的太陽照在身上是多么溫暖啊,沐浴在陽光中的周文麟眼前仿佛展現了一幅世間最完美的圖畫:人世間的一切都了無障礙,殘疾人和健全人一起充分地享受著生活帶來的美好。
周文麟認識到:國際社會提倡建筑設計要以人為本,是將“人”提高到人權的高度,不只是健全人,還包括殘疾人、老年人、傷病人及幼兒等的總和。為此,無障礙設計將為城鎮道路和建筑物營造出祥和溫馨的環境,做到凡是健全人能夠到達的地方殘疾人也同樣能夠到達。
院領導對此非常重視,經過大量而詳實的資料審查,批準成立“無障礙課題組”,率先在北京市開展“無障礙科研與設計”工作。作為課題組的主要成員,周文麟接受了多項工作任務。
傾情推進,甘灑汗水寫春秋
理論往往是灰色的,行動更能產生光輝。
從上世紀70年代開始,為了在全球推廣“無障礙設計”,聯合國開展了一系列的活動,遺憾的是,發展中國家的“無障礙設計”進展卻十分緩慢。
1985年,北京市中心王府井大街、西單北大街等4條街無障礙改造試點工程歷經2年的艱辛,改造工程圓滿完成。“殘疾人也能進劇院看戲了,能去逛王府井,能去新華書店買書了!”殘疾人奔走相告。而在周文麟和同事們眼里,這不過是960萬平方公里種下的一塊小小實驗田。他知道,前途漫漫,任重道遠。
1995年,聯合國安排亞太經社會前往發展中國家,在亞太地區選擇3個有代表性的國家,在首都選出建好的成熟的社區做1平方公里的無障礙改造示范。其中有中國的北京、印度的新德里、泰國的曼谷。這是一道國際性的無障礙課題。歷時3年:第1年看點審查,第2年正式啟動,第3年進行驗收。
中國在“無障礙設計”方面落后于人,現在正是迎頭趕上的大好時機啊!經過周密篩選、考察后,選定方莊社區作為改造的示范點。在當時,方莊是北京市規模最大、最完善的居住區,居住人口近10萬人。改造的難度是很大的,工作起來也很困難。北京市政府的態度非常堅決,副市長何魯麗親自掛帥,前期召集社區內各有關單位、街道、居委會開協調會,進行廣泛宣傳發動。
但是一次會議結束后,一位中學校長卻說:“我們學校不招收殘疾學生,我們不改造。”一些幼兒園的負責人也提出了類似的意見。面對這樣的觀點,周文麟耐心地說:“學校不招收殘疾學生,在國際上這是侵犯人權的行為,殘疾孩子是可以上學的,盲孩可以上盲校,肢殘兒可以柱拐或座輪椅上學,社會不應該剝奪他們上學的權利。”
1996年夏,改造如期開工,聯合國派了官員和專家進行督察,其中有一個是日本人,他是亞太經社會的官員。赤日炎炎,周文麟既當設計者,又是施工指導。對于“無障礙設計”,當時沒有多少人懂行,在改造現場,多數時間他都是拿起工具親自示范,汗水濕透了衣衫,經常是一身泥,一身汗。社區內五臟俱全,需要改造的單位涉及各行各業,需要改造的地方千變萬化。面對繁重的工作任務,已經60多歲的周文麟沒叫一聲苦,沒喊一聲累。他知道此時正是國家需要自己的時候,為了“無障礙設計”能在中國推廣,就是流血流汗也值!

方莊街道辦事處門前有8級臺階,肢殘人、老人上不去,得改造成一個坡道,日本專家在現場指手劃腳地提出了方案:做折返式坡道。晚上回到家,周文麟越想越不對勁:折返式坡道需要折3下才能上去,占地很大。日本專家的方案工程大、造價高,不實用,難道就沒有更好的方法了嗎?夜里,周文麟輾轉反側。第二天一大早,他幾乎是一路小跑來到辦事處的臺階前,來來回回的左瞅右看,終于,他的臉上露出了微笑。原來,辦事處臺階的另一個側面是一個綠化帶,要是把綠化帶和墻面之間沒有用的地方利用起來做成坡道,一下就上去了,這樣又省地、又實用、又美觀,并且綠化帶也未受影響。周文麟的這個方案受到了區、街道辦、施工隊的一致認可。
繁復浩大的改造工程終于結束了,1997年,聯合國派官員進行驗收。當檢驗到辦事處時,那個日本專家看到了這個精巧的設計,吃驚地睜大了眼睛,一句話也說不上來。通過對3個國家的驗收之后進行比較,亞太經社會認為北京的改造示范工程做得最好,為此,專門在北京開了兩次現場會。1997年,我國就開始進行無障礙小區的建設工作,比如現在的望京小區。對此,聯合國的官員稱贊道“中國取得了很好的成效,已經走在發展中國家前面了。”
1998年,由于周文麟的突出貢獻,獲得聯合國亞太經社會榮譽證書及紀念章。
“無障礙設計”在國內是新生事物,一切都是剛剛起步,因此,周文麟每走一步,就是一個新起點、新跨越。
1986年5月,周文麟不負重望,在時間緊、任務重的情況下趕制出了“體育建筑無障礙設計手則”。在中國的體育建筑史上,這是最早的一本無障礙手則。有了這個指南針,亞運會體育場館的“無障礙設計”達到了國際水平。1999年,為迎接建國五十周年,指導了長安街及其延長線的無障礙改造工程。2002年春節,北京市殘聯盛邀周文麟指導10個區縣的殘疾人活動中心無障礙改造。
作為無障礙課題組的主要成員,周文麟知道如果沒有相應的規范、標準,很難在全社會推行,他為此嘔心瀝血了20年。1985年,主編中國第一個《方便殘疾人使用的城市道路和建筑無障礙設計規范》及大型工具書,榮獲建設部科技進步二等獎。2000年,出版的《城市無障礙環境設計》為建院50周年獻了一份厚禮。2001年,出版的《城市道路和建筑物無障礙設計規范》作為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業標準榮獲北京市科技進步二等獎。2003年,他又出版了《建筑無障礙設計——中國國家標準圖集》。此外,20余篇在國內外有影響的論文獲得該院最高榮譽獎“金廈獎”。
癡情不改,笑對逆流樂悠悠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1992年,周文麟就已經到了退休的年齡,但院領導舍不下他。退了休的周文麟被院里返聘了,而且破天荒地一返就是十多年,這在院史上也是少有的。返聘期間,他所在的《建筑創作》雜志主編金磊給他創造了“無障礙設計”的寬松環境。
在北京市建筑設計研究院,相對于日進斗金的一線建筑師來說,專心致志做著“無障礙設計”的周文麟只能算是二線。無障礙課題組的工作是沒有利益的,即使干出了成就,也拿不到巨額項目資金,更沒有經濟效益,有的人干了一段時間就找理由放棄了。只有周文麟還在單槍匹馬地堅守著這個清貧的崗位。這位50年代的清華人,胸懷著讓世界“無障礙”的宏偉藍圖,為了摯愛的事業,一生淡泊名利、無私奉獻。
90年代初,中國的建筑市場蒸蒸日上,建材開發、房地產開發都是令人眼饞的大蛋糕,建筑師成了搶手的香餑餑,高級建筑師更是身價看漲。周文麟的許多同學、同事紛紛下海,暢游黃金海岸。那時候,一些國內很大的建材商們得知快要退休的周文麟不但多年從事建材情報,而且對全國各地的建筑設計部門非常熟悉,便花大價錢來挖人。后來,一些開發商也聞風而至,高薪聘請。
此時,周文麟做“無障礙設計”已經10年,越來越感到工作的意義和價值,他從來沒有動搖過心中的信念。他說:“院里對我非常關懷,領導也很器重我,10年的“無障礙”設計就像老朋友一樣,和我有感情了,已經與我如影隨形,我會一直沿著這條大道走下去,不會改道,你們就是給我一座金山我也不要!”
了解該行業的人都說他“傻”,不了解的人還以為他的工資待遇很高。對此,周文麟一笑了之。
為了更快更好地與國際接軌,這位可敬的老人至今仍奔走在中國無障礙環境的第一線,既是設計師,又是施工指導者,更是宣傳員。如今,在全國各地,只要一涉及到無障礙的建設或者改造,眾口一辭:一定要請周公來指導!為了“無障礙設計”事業,這位業內的高級專家在工作中隨叫隨到,并且不計報酬,所到之處,無不讓人肅然起敬。
令人難以想象的是,從事“無障礙設計”20年來,周文麟幾乎沒有給自己留下休息日,就連單位內外組織的多達50余次的旅游活動他也僅僅參加過1次。有時,為了搶時間、搶進度撰寫書稿,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與他志同道合的老伴也會幫他抄寫、校對。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時間、汗水、心血,不用過多探尋,翻開周文麟編著的厚厚幾摞書就知道了。長年累月超負荷的工作,已到古稀之年的周文麟近年來患上了高血壓。這位性格內斂、沉默的老人只是一提到“無障礙設計”,就立刻精神抖擻起來,口若懸河、滔滔不絕:
“隨著時代的發展,城市建設越來越被動,問題也越來越多,如果新建要花1元,那么改造會花上10元。中國這么大,每年的建筑項目這么多,如果晚一年做“無障礙設計”,就很吃虧,很不劃算。”“
我國平均每5個家庭就有1個殘疾人,并且呈增長趨勢,到2040年以后,隨著社會的老齡化,這個隊伍將會越來越龐大。”
“無障礙環境不僅是為殘疾人的,也是為所有人造福的文明工程。健全人出外旅行,面對重重的大旅行箱,也希望眼前是坡道,而不是臺階。”
“臺階必須要設計扶手,方便殘疾人和老年人。”
“‘無障礙設計’不是增加建設項目,而是改進原有建設項目。”
……
令人氣憤的是,當2001年周文麟的《城市道路和建筑物無障礙設計規范》出版后,竟有人寫舉報信向高層告狀,說這一行業標準是小題大做、一派胡言……對此,周文麟還是一笑了之。
2006年新春剛過,北京奧組委殘奧部開始對奧運場館的“無障礙設計”做審核及進一步的改進工作,如入口、通道、電梯、坡道、洗手間、觀眾座椅、公共電話等是否符合國際奧組委的無障礙設施建設標準。
除了奧運場館,周公對于此次跟殘疾人士和運動員可能產生關系的交通、購物、景點都提出了自己的建議。對于一直難以解決的古建筑的無障礙改造,他認為,門檻、樓梯旁邊可以搭建顏色、樣式相仿的或固定或移動坡道,讓殘疾人也能無障礙領略到我們國家的悠久歷史,這才是真正的人文關懷。
最近,周文麟又有了一個新的計劃:將自己20余年在無障礙建設和改造方面的經驗與做法編寫成書。此書出版后,將會對國內外,尤其是對發展中國家的無障礙建設和改造有著極其重要的意義。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深受“自強不息、厚德載物、行勝于言”的清華精神熏陶,周文麟自然會受到社會的肯定和人民的敬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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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麟,畢業于清華大學建筑專業,北京市建筑設計研究院高級建筑師,建設部咨詢委員會委員,中殘聯技術顧問。1985年開始致力于“無障礙設計”至今。
1998年,由于周文麟的突出貢獻,獲得聯合國亞太經社會榮譽證書及紀念章。2000年,周文麟被評為“北京市扶殘助殘先進個人”。2003年,被評為“全國扶殘助殘先進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