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書引用古詩,讀音問題應該如何處理?胡漸逵認為,辭書引詩韻腳字的讀音應與字頭所注音一致,如《辭海》“簪”字音,引杜甫《春望》詩“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為證。但杜詩“簪”字與“深”、“心”、“金”押韻,不當引為例。又如《漢語大字典》“賒”字“長久”又注音,引例乃唐李中《旅夜聞笛》“長笛起誰家,秋涼夜漏賒”。“賒”與“家”字押韻,與字頭所標的音也不相應。這都是因辭書引詩證義時沒有注意讀音造成的。余炳毛則對胡文提出了質疑,認為古詩協音屬于音韻學問題,要現代人用古音來讀古詩詞,是行不通的,非專業性字典、辭典沒有必要和可能照顧字詞的古音韻,而且若要注古音,以哪朝官話、何地方言為準呢?若求完備,那幾乎是做不到的。余文針對的是現實層面,其實胡文反映出的問題很重要,需要從理論上認真分析。
一、辭書的性質不同,對語音材料的處理當然有區別。辭書的種類很多,有綜合的,有專科的,有大型的,有小型的。它們的編寫目的不同,服務對象不同,因而內容也各不相同。如《辭海》是綜合性的辭書,《漢語大字典》是大型語文工具書,前者不須提供歷史語音資料,而后者卻是必要的。《辭海》對異讀的處理基本上根據《普通話異讀詞審音表》,少數流行較廣的異讀的予保留。《漢語大字典》對單字盡可能地注出現代讀音,并標注中古反切和上古韻部。由于兩部辭書的性質不同,對不同的語音材料作不同的處理是很正常的。《漢語大字典》收的音《辭海》可以不收,《辭海》對異讀的予保留也完全可以。不能用《辭海》否定《漢語大字典》,也不能用《漢語大字典》否定《辭海》。就像客車是拉人的,貨車是載貨的,不能因為客車拉了人就指責貨車為什么不拉人,也不能因為貨車運了貨就指責客車為什么不運貨一樣。
二、辭書引詩應與字頭所注字音一致是對的,但不能忽略了前提,即所引之詩的字音與字頭所注之音必須在同一個系統里保持一致。把異時系統里的讀音強拉到一起,要求它們一致,是錯誤的。我們知道,語音是一個系統,所謂系統,是說各構成單位間是對立共存的,既相互區別又相互制約。一種語言同一時代的語音是一個共時系統,在一個共時系統里,負載一定語義信息的語音單位之間,是相互區別和相互制約的。我們在運用這個系統進行交際的時候,必須限定在共時的范圍內,如果把異時的符號雜糅在一起,就不成其為系統了,因為他們是異質的東西。王力在《詩經韻讀》中說“我們并不要大家用古音來讀《詩經》,那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必要的。其所以不可能,因為如果按古音來讀,那就應該全書的字都按古音,不能只把韻腳讀成古音,其他多數的字仍讀今音。如果全書的字都讀古音,那就太難了。其所以不必要,是因為我們讀《詩經》主要是了解它的詩意,不是學習它的用韻,所以仍舊可以用今音去讀,不過要心知其意,不要誤以為無韻就好了。”王力這里說的韻腳讀古音其他讀今音的做法,實際就是異時雜糅。我們知道異地雜糅是不行的,如巾外文雜糅,北京話和廣東話雜糅,沒有人能聽懂;同樣地,異時雜糅也是不行的。杜甫的《春望》詩共40字,其葉139字讀今音,只有一個字讀古音,有誰聽得懂呢?在現代漢語語音這個共時系統里,“簪”字只有音,沒有音,“賒”字只有音,沒有音,它們和字頭注音完全一致。相反,拿共時系統之外的音來要求一致才是無事生非制造混亂。
三、為了協韻的所謂讀音,非今非古,不倫不類,漫無準的,似是而非,不宜提倡。如“簪”這個字《廣韻》覃韻作含切,今音當讀,侵韻側吟切,按照古今音變的規律,折合今音應,周祖謨的《廣韻四聲韻字今音表》即作。《廣韻》侵韻中與“簪”字同小韻的“措”和“瑁”《漢語大字典》都讀。《現代漢語詞典》在“簪”字下只有音,音因沒有辨義作用而作為異讀被規范掉了。可見,胡先生的音既不合規律,也不是今音,更不是古音,中古的侵韻是收尾的,與差得遠了。那么它是個什么音呢?只能說是個想當然的音。再說“賒”,《廣韻》麻韻式車切,該小韻共三個字奢、賒、畬,都見于《現代漢語詞典》,注音都是sn百,讀sha不是今音。那么,是不是古音呢?查郭錫良的《漢字古音手冊》,中古擬音為,與音相去較遠,可見也不是古音。《辭海》注音,讀音,像《辭海》這樣的辭書要不要標注這樣的異讀也值得商榷。像這種不今不古、不倫不類、從未有過的音,怎么讓人讀,又為什么讓人讀呢?
四、讀古代詩歌,首先是領會詩意,其次才是欣賞它的韻律,由于語音的變化,在不能兼顧的情況下,只能舍棄形式照顧內容,而不能舍本逐末。從社會功能上說,語言是人類最重要的交際工具。從性質上說,語言是個符號系統。這種符號的特點,是用一定的語音形式負載一定的語義內容。語義是看不見摸不著的,它以語音的形式存在,而什么樣的語音形式表現什么樣的語義內容,是由社會約定的。既經約定,便不能隨意更改。詩歌要表現社會生活和詩人的個人感受,要運用語言這個工具。而運用這個工具,就必須遵循社會的約定。按照社會的約定,表示“古人用來插定發髻或連冠于發的一種長針,后來專指婦女插髻的首飾”。而就沒有這個意思。這個音可表示“長久”的意思,而不能表示這個意思。
也許有人會說,協韻照顧到了詩歌的押韻,有什么不好呢?這是因小失大。讀古詩的目的首先是了解詩意。當然內容是通過一定的形式表現出來的,同時注意它的形式也是應該的,但現在的問題是,語音發生了變化,豐富的內容和完美的形式無法兼顧,這是無可奈何的現實,在此情況下,是舍音取意呢,還是舍意取音?答案應該是很明顯的,應該首先照顧詩意的傳達,而不能以音害意。為照顧朗讀的和諧而改變字音讀得讓人聽不懂,就失去了讀詩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