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書的編撰在我國民族文化里,不僅歷史悠久,而且品類齊全。就前者而言,即使最保守的估計,也有兩千余年的歷史,可謂源遠流長。就后者而言,語文的、??频?、百科的(《爾雅》后十六篇即百科辭書之雛形);還有漢語漢字特有的分析字形結構的字典(《說文解字》)、分析字音結構的韻書(《切韻》、《廣韻》)。毋庸置疑,辭書編撰在我國具有優良的傳統,已經積累了極為豐富的經驗。
無論是古代還是現代,辭書編撰的中心環節與終極目的都是字詞意義的解釋。而字詞意義的解釋要符合現時所說的“規范”,至少須達到三個目標:義項合理,釋義準確,表述簡明。要真正達到上述目標,既需要植根于傳統,即繼承訓詁學的優良傳統,又需要借鑒于現代,即具備現代語義學的理念。
傳統訓詁學對字詞意義的訓釋,不僅文字簡明扼要,而且方法多種,方式多樣。其中有不少仍然行之有效,值得我們去繼承和發揚。當然也毋庸諱言,一般說來,通釋語義的訓詁專書除了義項的確立不夠科學之外,它還未能深入到詞義的微觀層次,不能使人掌握語義的系統。因此辭書編撰在釋義方面,就有必要借鑒現代語義學里關于因素的理論和義素分析的方法。
“義素分析”又稱“語義成分分析”,是語義分析的一種方法。這種理論與方法,是由美國描寫語言學派提出來的。該學派主張把語音學中音素分析的原則擴大到語法和語義中去。他們深入詞的內部,把義分成若干個元素(成分),然后分析一個詞的元素(成分)構成情況,以便達到認識、比較、區別詞義的目的。這對明確詞義的概括性和確立詞的義位(義項)極有助益。
上個世紀70年代末期,《語言學動態》第四期發表《歐美語義學的某些理論與研究方法》一文,介紹了這個理論和方法。此后,我國一些詞匯學家和訓詁學家便把這種理論與方法分別運用于現代漢語和古代漢語的語義分析,取得了明顯的效果。
從語法角度來看,詞的構成單位是語素;從語義角度來看,詞義的構成單位是語素義。將詞義離析為詞義和語素義,是對詞義進行的現實狀態的橫向切分。如果對詞義進行隱含狀態的縱向切分,詞義又可分為詞義、義位、因素三級。因為是詞義的構成單位(即詞的義項),是語義中能夠獨立運用的最小單位。所謂義素,是對詞義或義位進行分析而得出的更小的語義單位,即語義的“區別性特征”。義素分析就是把詞義或義位(義項)分解為若干語義元素。不同的詞,彼此意義之間的近或遠就是由相同義素的有無或多寡來決定的。就大多數實詞來說,若能對其義素進行合理的分析,就能從中提煉出詞的概括義,詞義解釋就會更加準確合理。在這方面,《現代漢語詞典》2002年增補本(以下簡稱《現漢》)已經起到了示范作用。例如:
法體現統治階級的意志,由國家制定或認可,受國家強制力保證
執行的行為規則的總稱,包括法律、法令、條例、命令、決定等。從上列各詞的釋義可以看出,《現漢》是在對絕大多數字詞進行了義素分析的基礎上作出解釋的。譬如對“法”(法律、法規、刑法)的解釋就隱含著“普遍性、經常性、強制性”幾個因素;對“方法”、“方式”、“規則”等詞的解釋也隱含有“普遍性”的義素,卻不具有“經常性、強制性”的義素,有的(如“方式”)甚至同時還隱含有“靈活性”的義素;對“規律”的解釋不僅含有“普遍性、經常性”的義素,而且還含有“系統性(內在聯系)”的義素等等。
顯然,義素不是語義的現實單位,而是隱含在詞義或位之中的。運用義素的概念可以使語義顯示出結構性,便于進行描寫。如《現漢》:上引四個詞的釋義以義素分析為基礎,表述十分簡明,概括性很強。
義素分析的理論和方法雖然來自西方的現代語義學,但是有見識的古代訓詁家在訓釋字詞意義的本源和道理時,往往包含義素分析的某種觀念,如果用因素的理論去觀照他們的訓釋,就會發現其中有著深刻的見解。例如:以上所謂“天下之儀”即“普遍性”,所謂“法必有常”與“一成不變”即“經常性”,所謂“正人之法”即“標準性”,所謂“井井有理”即“條理性”。如果說“法”是以上各詞的中心因素的話,那么“天下之儀”、“一成不變”、“正人”、“井井有理”便是各詞的限定義素。
《現漢》的釋義也是深深植根于傳統訓詁學的土壤的。如《說文解字》:
借助于現代語義學關于義素分析的理論和方法,可以使傳統訓詁學的詞義訓釋科學化,避免某些主觀隨意性。但是義素分析并非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它也有自身的局限性。對此,語言學界大多有比較公允的評價。綜合來說:其一,它不能直接地、確切地表明事物反映在意義中的外延;其二,它完全以個人對詞義的了解和剖析為基礎,有相當的主觀性;其三,漢語沒有概括性較高的形態體系,詞語的語法意義難于分解為因素;其四,漢語的詞和語素、短語的界限并不完全清楚,因而分析出的“因素”是否屬于字詞的意義構成成分就很難斷定??傊x素分析法還是一種不成熟的方法,其使用范圍還很有限,只可“借鑒”,不可濫用。《現代漢語詞典》對傳統訓詁學既有繼承,也有揚棄,對現代語義學的方法,既有借鑒,又有分寸,可謂訓詁學傳統精神和語義學現代理念二者科學結合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