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川的門

新石器時代的鳥鳴

清麗，婉轉，波光粼粼

是新石器時代的鳥鳴

在姜維城

岷江河谷的膝蓋上

沾滿煙熏火烤，家的味道

野豬獠牙凜冽的呼嘯

云煙像輕紗，像霓裳

拂動在森林的眉梢

剛磨制的石器帶著智慧的體溫

劃破浣熊的警惕和攻擊

像一碗果酒，潤澤了

石錛，陶罐，麥黍的胸襟

喚娘的裸兒在茅屋前

爬動嶄新的陽光，開闊的疆域

水罐里蕩動的眉眼

和滑落草叢的嬉笑的秘密

珍藏著雄性肌腱的威猛

縷縷青絲，纏繞霞光中的眺望

豹皮的味道夯實內心的渴求

晚風中，清亮亮的岷江水

一浪一浪，托起豪邁回家了

月色鋪下來，一天的歸宿

讓火塘中的熱情，芬芳

偎依在柔和的干草上

大地中的力量躬耕激情飛揚

一小塊翡翠臥進一方虎皮

默默傾訴而水乳交融

緊攥手心，說永遠

哪管高天之外，風雨

行走洪水猛獸，雷霆萬鈞

骨針縫好獸皮，縫好新的出發

茅屋里的光芒穿破四野

手拄著牽掛，轉身，不回頭

走出月色澆灌的溫馨

在新石器時代的一個清晨

鳥鳴聲聲像惟一的詩歌

芳香在未來一卷書中

汶川的門

風還在吹，像糾葛的情感

復雜地，扯動著愛人的神經

在耳畔，在腰際。搖曳的手指

輕輕滑過每一張年輕的臉

推開門，四面全是山

倔強的山，慷慨的山

敞開衣襟。裸著雄性的胸膛

羊龍山。玉壘山。布瓦山

芤山，龍山。石紐山，馬嶺山

山山相應，山山相連

日日喝著峽谷古遠的清風

品著垂天而降的日月

癡情的目光，悍氣沖天

一道柔情，是歲月高地

鋒鏘而下的岷江水

奔放的繡花的圍腰一樣

圍系在眾山的腰際，嫵媚

深情，妖冶，而且偷人

像一只狐媚的巧手，摘下心動

呼啦啦攜出山外，交給澤國

山依舊是山，鍛造守望的爐灶

紅彤彤，金燦燦。火辣辣

雙手，讓吆喝原野的性情躬耕

青春，應允山洪馳騁疆場

靜聽芬芳如歌，環山四起

一座城堡，又一座城堡

風煙之下指手相見而傾情相擁

石頭的藝術是脊髓連著豪邁

深掘天人合一的綿延不朽

吆喝聲源自夢幻的手端

在牧場，果樹與梯田掩映的村莊

牛和羊，駿馬與肥豬

一再戀愛這些飄云彩的布鞋

麻布長衫，陰單衣裳，羊皮褂子

聲聲涂滿玉米金色的山歌

鳥兒一樣，撲啦啦，撲啦啦

飛過月色，扯痛納墊底的心思

狗叫聲，仿佛暗夜的燈盞

手牽手滑進玉米地中央

陽光味的玉米稈，好柔好軟

滿地里飄動小小心跳，我愿意

煙頭的火光，仿佛天上星辰

享著，看著，與夜交織著

天，居然就亮了

呼啦一聲，汶川的大門

開啟在世人之前

姜維城走在最前面，接著

黃泥群碉下的大熊貓

石紐山上的大禹

時間深處時隱時現的釋比

這些硬朗朗的江流潤澤的笑臉

鍋莊一樣，滾燙新石器時代

遍山生長的火塘

愛在山上

舉起鋤頭

千年的樹根走出巖石

炊煙熏去石室的土氣

雪白麻布一匹一匹

裁剪從無到有的溫馨與舒適

母親說，火塘中的胡豆熟了

河流之上綻開羊角花的冶艷

青蔥長滿耳根

云朵飄流山歌

鳥鳴歇滿羊群的背上

陽光把中午流淌得山高谷深

春天漫過灌本腰身

族群的種子一茬一茬

生長在懸崖峭壁的路枝上

村子之外，野性蕩動

黑熊的雙眼充滿傳奇

一百條溪流打濕房頂的眺望

一條獵狗挽著父親回來了

母親說，把青稞酒喝完

黑夜的耳朵清澈見底

游弋鮮紅的村莊和植物

八十二歲的心

分明是一把鐵錘砸了下去

重重地

八十二歲的心癱倒在地

人們眼里

熟悉的鐵爐倒在作坊

八十二歲的血液和心愛

像碳火，紅紅的淌了一地

天上的太陽艷得光亮

靈山秀水的三江

清澈見底

楊柳樹飄逸著最美的綠發

八十二歲的心

是角落里的一塊毛鐵

陰冷，潮濕，凝重如夜

蜘蛛似的

躺在破網下面的遺忘之上

一語不發的身體

閃爍著人們渴望的光芒

落日從山背后

匆匆躲過

想起亂世的子彈。屙痢一樣

骯臟著十三歲的村莊

八十二歲的心，剛滿十五

紅紅的火爐淬著紅紅的青春

風吹著，不知何時

打鐵的工藝裂開一道冷縫

世間溫情流逝一空

神龕上的天地君親師

換了不可能的模樣

手把手的后人

拜祭著銅板的聲響

一千年過去了

八十二歲的心上飛走了一只清脆

空氣里墮落著一層層的暗

仿佛絲綢覆蓋下的珍寶

四面的道義

泛著鵝卵石的光潔與硬度

八十二歲的心四處飄忽

斧子的矯健，菜刀的鋼火

收獲麥子芬芳的鐮刀

在高藍高藍的天空之上

伴著八十二歲的方向

幽靈一樣，在人世間飄蕩

身后，空空蕩蕩

前世如爐火賤滅前的透亮

三江有個劉菜刀

三江有顆八十二歲的心

枯枝一般

空舉在綠波漫漫的山水之上

那把砸翻一生的鐵錘，正

風風火火，光面堂皇

跨過鍛造今生的火爐

不再回想天地之序

不再追恩八十二歲的恩與情

清亮亮的壽江水啊有多美

八十二歲的心坐在河邊

看太陽出來

看太陽下山

靈魂的外衣

好臟啊，這靈魂的外衣

在童年的泉水邊

我不停地洗啊洗

每一道清流

都從我的手指流向衣角

好臟啊，這靈魂的外衣

在少年的溪水邊

我用力地搓啊搓

我要把老屋的黢黑

一一搓掉

好臟啊，這靈魂的外衣

在青年的河水邊

我拼命地捶啊捶

我要把故鄉的干旱

通通捶去

好臟啊，這靈魂的外衣

在歲月的江水邊

我不棄天生的命定

我要把種族的黑血

洗成鮮紅

五月給你完美

時間的小刀生長在種子里面

種子進入大地

小刀注定走向高高的天空

葉片綠得透心，枝干上舉

陽光的琴弦上飛過縷縷白云

峽谷外。清風的裙裾輕輕拂過

鳥聲如清流。飄來一只蝴蝶

散發花的氣息，舞姿翩翩

森林隱居清澈的心思

五月，不見時問的刀形

月色很美，回到女王窗前

甜甜目光籠罩最終的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