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虎

這是一只老虎，敏銳而嚴肅的眼睛里是無際的華彩，仿佛在向人類宣告，它才是萬獸之王。

獵人停住腳步，發現了眼前的老虎，不由大吃一驚。

夕陽的余光從獵人背后斜射著，影子在顫抖，仿佛整個世界都在顫抖。

什么能讓它穩定下來?

死亡!獵人腦子里突然閃過這個詞。

那是只巨大的老虎，這種體形，與貓比較類似，卻比貓可怕一萬倍。它擁有強健的爪子和鋒利的牙齒，尤其是巨大的步子，那意味著死亡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向他逼來。

他手一軟，槍差點滑脫手。獵人的本能使他突然重新抓緊了槍管，盡管汗液已經溢滿手和槍的接觸面，手和槍仍然緊密結合到了一起。槍身晃動時瞄準鏡反射著夕陽的光，突然恍了一下老虎的眼睛。老虎開始煩躁起來，四處踱著步子，好像在對他挑釁，更像是發動進攻前的警告。

槍使獵人平靜了些。

獵人平靜下來的時候，意識到眼前有一張巨大的虎皮。獵人有些沾沾自喜。這張老虎皮很罕見，可以換成很多錢。

老虎皮在老虎身上。

老虎沒有及時發動進攻，說明他很幸運。他的手不再顫抖，迅速端起了搶。

老虎盯著獵人，痛苦地搖了搖頭，又舔了舔舌頭，把頭轉向了身后，邁著貓步原地來回走了兩步，停住了，眼睛又開始盯獵人，以及獵人手里的槍。

槍的瞄準鏡將夕陽的光又反射了一下。這是一支高精度狙擊步槍，瞄準鏡反射夕陽時改變了光的顏色，血紅，暗暗的，很刺眼。

老虎的哥哥就死在這種光下。當時只是一閃，接著發出巨大的轟響，只見老虎哥哥的身上出現了一個小孔，噴薄而出的血液還沒來得及噴滿全身就成了一具尸體。印象中，那閃光是紅色的，比鮮血更刺眼。那是種要命的光，閃一下，就會有老虎死亡，這是那次以后它得出的結論。它看了看周圍，身邊沒有其它老虎，看來自己死定了。

老虎不想死，因為它剛剛成年，它必須老死，老死，是老虎的最高榮譽。老虎開始煩躁起來。

不知道能否逃脫?不試一下怎么知道?就像老虎第一次學習捕食時和哥哥的競賽，看誰先抓到第一只獵物。在那個晴朗的上午，老虎首先抓到了一只獵物。那群羚羊跑的很快，比哥哥快，卻沒自己快。羚羊中跑得快的被羚羊群稱為勇士，同樣被老虎稱為勇士。勇士將會存活，培育優秀的后代，于是羚羊群會跑得更快；其他的羚羊會漸漸被各種食肉動物吃掉，老虎只是捕食者之一，并且概率很小。盡管這樣，這種生活方式仍然保留了下來。因為這是生存法則。

生存法則規定，老虎會老死在柔軟的草地上，或許會有和煦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那是種幸福，就像和同類分享食物時的感覺。

然而，淌血的哥哥，成為可怕的記憶。

生死竟這樣轉換無常!老虎的死亡本是很溫馨的一件事情，卻讓那光搞得如此殘酷。老虎更加煩躁起來，快速地來回走動。

它注視著眼前的獵物，意識到味道應該不會差。可今天它吃飽了。吃飽就不需要再吃，這也是老虎的生存法則。

突然，老虎感覺到自己肚子里孩子的胎動!那倔強的新生命，促使它想到，自己必須活著，因為這是它的第一胎，馬上就要降生。孩子降生后，母親即便死去，也是一種榮耀。

它停住了腳步，眼睛盯著剛才閃光的地方，向那個神圣的東西輕微吼了一聲。沒有吼出第二聲是因為已經沒有了力氣，并且親眼看著自己的身上瞬間出現了一個小孔，血液噴涌而出，流到身下的草地上，漸漸滲進了土中，那土很肥沃。

重要的是自己的孩子，它又望向自己的肚子，卻感覺不到胎動。這是老虎死后的姿勢。

別的獵人聽到槍聲趕過來，看到這樣的姿勢，有人說：“這姿勢真奇怪。”聲音立即被又一個聲音淹沒。

“這是張上等虎皮，這么大，準能賣個好價錢!”

他們感到奇怪，老虎死的時候為什么沒有聽到槍聲?

那聲槍響被老虎巨大的吼聲淹沒了。老虎把最后的希望和注意力寄托在最后的吼聲上，它的意思是，請允許我的孩子降生。

這只老虎沒有了榮譽，而這，正是獵人的榮譽。

故事完了。講故事的人說，人，有時候不如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