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秘密書架

我的秘密書架上一共有四類書，一是海外、港臺的出版物，有人物傳記，也有一些對重大歷史事件的述評，總之不知怎么就流落到了我的手中，于是就被歸為秘密書架上的一類書刊。我保留著它們，是因為里面有許多“秘密的故事”，我珍惜這些故事，因為它與自己的某種情感經(jīng)歷密不可分：那種擔憂，那種驚喜，那種其實也沒有什么以及覺得完全不著邊際的荒唐感，其實都值得收藏。一切變成了文字的東西就已經(jīng)進入了歷史，我們最多只能是一些聆聽者或收藏者，而且你一時并無法判斷它最終會向你敞開些什么；二是國內(nèi)出的一些“非正式出版物”，也就是沒有刊號，但一直在辦，而且辦得很好的刊物，比如《民間》，我是才看到的，掛靠在“中山大學(xué)傳媒與設(shè)計學(xué)院”與“中山大學(xué)人類學(xué)系公民與社會發(fā)展研究中心”上，后面有向“志愿者”和“捐款者”的致謝，可見辦得艱難，但內(nèi)容無論從任何一個方面來看，都屬國內(nèi)一流，里面談到的都是人們最為關(guān)心的問題，而且圖片、文字俱佳，讀來不忍釋手；諸如“呼喚制度扶貧”和“只有殘疾的環(huán)境，沒有殘疾的人”之類的欄目，恰恰都是些最為典型的馬克思式的觀察角度；而“行動改變生存”則是存在主義的一個口號。一本雜志能在如此斑駁陸離的理論框架下觸及我們現(xiàn)實的生存環(huán)境，可見編者目光之獨特；三是一些“來路不正”的書籍，比如我這里就有一本當年湯用彤老先生收藏的斯賓諾莎的《神、人和人的福祉》(God，Man and Human Welfare)的英譯本。我估計是文化大革命抄家時掠走的，后來落到了我的導(dǎo)師陳修齋先生的手中(怎么到他手中的，陳老師似乎說過，但我記不大清楚了)，他妥為保存，在我寫關(guān)于斯賓諾莎的碩士論文時，又給了我，讓我參閱。這本書上有湯用彤老先生的親筆批注，也有陳老師當年看這本書時留下的一些筆跡。現(xiàn)在，這兩位老先生都已作古，我卻一直保留著這本書。有好幾次，我都想過應(yīng)該把這件事告訴湯一介先生，無論是依法還是依德都應(yīng)如此，但就是有些舍不得，怕湯一介先生把書要了回去(盡管我估計湯先生不會)。書的扉頁里有斯賓諾莎的塑像，下面有用拉丁文題寫的一首詩，我還讓陳老師當年把這首詩譯為英文，后來當我到海牙斯賓諾莎的故居參觀時，就在這尊塑像前佇立良久，想起了有關(guān)斯賓諾莎，這個深刻的思想家的憂郁相貌，想起了被黑格爾所喜歡引用的那句著名的拉丁文：“Signum reprobationis in vultugerens”(面帶愁容的受譴責的形象)，當然更想起了這本書本屬的兩位擁有者：湯用彤與陳修齋。但我想就這樣把這本書一直保留著；當我也該離開這個世界時，再把它捐出去，至于圍繞著這本書所發(fā)生的所有故事，就恐怕再也沒有人知道了。人在自己的一生中一直訓(xùn)練著自己的記憶，它不僅只是一種大腦的功能，更是對那種為自己所珍惜的情感與經(jīng)歷的守護。在這樣一個加速遺忘的時代，我們都不得不思考歷史是如何被保存下來以及我們該如何保存歷史的問題；第四就是一些所謂的“孤本書”一一自以為的“孤本”，覺得這個年頭、如我這般年齡的一代人還能保留有這些書的人恐怕不多了，所以就留著，比如當年批判胡風集團、批判丁玲集團時那些最為著名的作家們的發(fā)言，題為《為保衛(wèi)社會主義文藝路線而戰(zhàn)斗》，我就想留著，有時也翻著看看，會真的感受到世事滄桑，人言可畏。還有文化大革命時的一些東西，包括自己在那個時代所寫的一些詩文(上海人民出版社新出的《學(xué)人詩存》收錄了一些)，都覺得不該丟棄。有些書刊，自己當初無意中買下，或是雜志社寄贈的，但不知什么時候，忽然傳說某本書被查禁了，某本刊物中的某篇小說因有問題而急令召回整本雜志，于是這些平時也許根本就沒有來得及看的書刊轉(zhuǎn)眼間身價百倍，上了自己的“秘密書架”，生怕被蜂擁而至的借閱者拿去不還。也還有一些書，自己偷偷存放在那里，覺得最好沒有人看過這本書，因為自己從里面吸收了太多太多的思想資料，于是就怕別人知道自己的許多想法不過來自“抄襲”，所以也就歸為自己的“秘密書架”——其實不過是些掩耳盜鈴或此地無銀三百兩的伎倆而已。

一般來說，到友人家，是無權(quán)要求看人家的“秘密書架”的；現(xiàn)在有了《物權(quán)法》，就更該屬于個人隱私的范疇了。但心里又知道誰都有些只屬于自己的“秘密書架”，那些最讓人眼饞的書，或拿出來只在人面前晃一晃，炫耀一番，或根本就密不示人的書，恰恰都是些別人最想看的書；當然，也有這樣的時候：當你拿出這些書炫耀時，別人會不屑一顧地說：這有什么，我早就看過了。或說我那里也有。這時候就會很失落。

這些上了“秘密書架”上的書，大致是由于這些方面的原因造成的：從商業(yè)利益的角度看，就如本雅明在《機械復(fù)制時代的藝術(shù)》中所說，機械技術(shù)可以將復(fù)制品傳送到原作可能永遠到不了的地方，攝影與唱片尤其能使作品與觀者或聽者更為親切。但也恰恰是因為這一點，復(fù)制的贗品越多，真品也就越珍貴，因為只有真品才與“此時此地”的真實性聯(lián)系在一起。一旦出版商發(fā)現(xiàn)那種書好賣，自然就會大量出版；但任何一個出版商又永遠也無法知道相對于你而言的哪種書是好書。所以在圖書泛濫的年代，什么才是應(yīng)該擺上你的“秘密書架”的書，就真需要一種獨到的本事了，這種本事就體現(xiàn)為“不隨波逐流”。再一種原因就是政治。政治把許多本不該擺上“秘密書架”的書“強行”抬高了身價，具有了空前的收藏價值。這里曾演出過一幕又一幕的令人哭笑不得的悲喜劇。在文化大革命的年代，抄家搜查的目的都是為了找到一些人們竭力想掩蓋、保護的東西；一個傳單越成為追查的對象，就越具有了收藏價值，盡管今天看來真的毫無意義。

這恐怕足一個涉及到人類心理學(xué)的話題。但不管怎么說，正如有人所指出的那樣，不是記憶而是失憶才引起了弗洛伊德的關(guān)注。那么同樣的道理，不是因為這些書多么珍貴，而是因為那么多書為什么變得一點收藏價值都沒有才是我們關(guān)注“秘密書架”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