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陽光跳出天井之后,香榧才匆匆從扁擔山墓地趕回了家。她來不及喘口氣,又忙著給太太和小少爺做飯。戚先生一去世,留給她們的家當,只有三間房和十來塊現洋。眼看老媽子是雇不起了,香榧就和太太商量,把老媽子辭了,自己就擔負起了家務。可她已有五個月的身孕,太太又是豆腐似的人,除了繡點花,什么都做不了。香榧的手泡在冰冷的水里,想著戚先生臨終前說指望她的那些話,心也像被冷水浸透了,一陣悲涼。家里的天塌了,現在要靠她撐起來,她一個足不出戶的小女子,該如何擔當得起啊。
香榧本是太太從徽州帶來的丫頭。進戚家大屋時,她剛滿十六歲。管事的把她帶到太太跟前,說這是李歪脖家的大妮,幾個姐妹還小,就把她送了來。太太就問她的名字。管事的說在家就喚她老大。太太當時正剝著香榧,看了她一眼說:“總得有個名字,瞧這妮子長得黑紅粗壯,臉盤子圓潤飽滿,就叫她香榧吧。”于是,香榧就在戚家大屋里叫開了。幾個月后,香榧的皮膚褪了紅,身子骨也纖巧了些,大家才瞧出她生得也有幾分靈秀。她做事麻利,為人又活泛,很快戚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喜歡起她。說這哪像李歪脖的妮子,跟她大大完全是兩樣。不久,太太就把她留在身邊做了貼身丫頭,還把她家欠下的幾擔谷子的賬給銷了。后來,管事的將茶園賺得的錢暗中盤剝了不少,太太支撐不下去,就向漢口的戚先生告急。戚先生也是遠水救不了近火,就要太太把徽州的房屋和茶園賣了,去漢口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