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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等父親回來。他在鄉上做事,個把月才回家一趟。我不知道父親在鄉里做什么事。人家都說他是個閑人,可他說他一天到晚忙得要死。父親和村里人長得不一樣,白白的。像根大蘿卜。穿的衣裳也是整整齊齊干干凈凈的,不像村里人個個臟不拉嘰的,到處是補丁,和剛出泥的蘿卜差不多。都像蘿卜,可真不一樣噢。其實我最不喜歡父親,他一到家,我就要做好多好多的事。要剝毛豆,一剝就是一碗,剝得我手發麻頭發暈,屁股底下的小板凳像長滿了釘子,讓我坐著難受。我要是偷懶了。他就打我,最起碼也要用像釘子的目光狠狠地剜我。我想父親回來,是因為他總帶點好吃的給我,比如一捧米花糖,兩根果丹皮什么的。再說了,父親在家的那幾天,飯桌上的菜也多了也好了。
父親總是在太陽有篩子大時出現在橋頭。大大的,紅紅的太陽掛在樹枝上,鳥兒在往窩里飛,河里的水被映得通紅,魚兒在蘆葦根旁游來游去,有點像迷了路,又像是沒吃飽在找吃的。原來清色的橋,這會兒穿了件淡紅色的衣裳。父親走上橋頭時,是個黑里透紅的影子,高高大大的,左右直打晃。我有幾次都想撲上去,但還是不敢,只好遠遠地望著,等他快到跟前時,我撒開小腿往家跑,離家老遠就大聲叫:“爸爸回來,媽媽,爸爸回來了……
天都黑了,我還沒看到父親。我爬上橋邊上的那棵大樹,伸長了脖子向不知到底有多長的路望去。路上一個人也沒有。
我到家時,桌子已擺滿了菜,有窗紗做的罩子罩著,有一瓶酒和兩個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