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關注鄉村權力狀況是新時期鄉村小說一個貫穿性主題,包括四個方面:權力與政治,權力與文化,權力與經濟,官場權力游戲。它們有所關聯,但存在明顯的遞進演變,顯示了文學與時代的聯系以及鄉村權力的時代特征。同時表現了創作主體意識走向自覺的趨勢。鄉村小說的權力主題針對著鄉村重要現實問題,體現了強烈社會責任感。
關鍵詞:新時期;鄉村小說;權力主題
中圖分類號:I206.7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3-854X(2007)04-0117-04
新時期鄉村小說關于權力主題的揭示,主要包括四個方面:權力與政治,權力與文化,權力與經濟,官場權力游戲。
一、權力與政治
新時期鄉村小說的權力主題,最先體現在權力與政治關系的揭示上。這種政治,主要是極左政治思潮和極左政治路線。這種審視的產生,顯然直接源于文革浩劫的結束和新時期開始的撥亂反正。雖然起初兩個“凡是”還制約著社會思想,但畢竟可以公開批判某些極左政治危害。隨著進一步解放思想,新時期文學對權力與極左政治聯姻的批判也逐漸深入,并且開始延伸到建國以來的極左政治危害,如“大躍進”,如“反右”運動。這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由傷痕文學到反思文學的遞進。改革文學對現實變革中依然存在的極左政治思潮所形成的習慣勢力的揭示,也成為鄉村小說權力主題的內容之一。值得注意的是:關于權力與極左政治的揭示,雖是新時期早期鄉村小說權力主題的集中表現,但后來的創作也沒放棄這種揭示。如《桑樹坪紀事》、《狗日的糧食》、《五號油田在山里》、《白棉花》、《離婚》和《向上的臺階》等出來較晚的作品,就仍在繼續這種主題批判。新世紀發表的李佩甫的《城的燈》也是如此。正是在這種主題延續中,作家對權力與政治的認識也更為深入。
對權力與極左政治聯姻的描述,主要集中在新時期早期鄉村小說之中,包括了當年的傷痕文學和反思文學。前者如《月蘭》、《白色鳥》、《在小河那邊》、《西望茅草地》、《被愛情遺忘的角落》、《遠村》、《老井》、《白棉花》、《五號油田在山里》等;后者如《李順大造屋》、《犯人李銅鐘的故事》、《剪輯錯了的故事》、《黑旗》、《綠化樹》和《向上的臺階》等。
這類作品的權力主題,揭示極左政治對鄉村權力形成和運用的控制,由此而批判權力運用的荒唐和惡果。不過極左政治與鄉村權力的關系表現比較復雜。《月蘭》中月蘭的投水,《桑樹坪紀事》中估產工作組的專橫跋扈,這種鄉村悲劇直接源于極左政治導致的權力逼迫。而《被愛情遺忘的角落》中存妮的投水,《桑塬》中彩芳的投井,《狗日的糧食》中癭袋女人的自殺,似乎沒有直接政治原因,但實際也是惡劣政治環境導致的結果,權力干預就比較隱形。再如南臺的《離婚》中,“出身不好”的女主人公姚素琴,因為無法忍受“無產階級出身”的黨員丈夫的專橫跋扈而要離婚,但長期抗爭的結果卻是姚素琴變成了精神病人。悲劇的產生,表面看是媒人馬縣長的長官意志及周圍人們的“流言殺人”,根子還是極左政治導致的環境惡劣。周克芹《許茂和他的女兒們》雖然跨越幾個時代,對極左政治與權力關系的揭示卻貫穿始終。當年鄭百如敢于糟蹋許秀云而使秀云被迫成婚,后又破壞秀云與金東水的愛情,其膽大妄為顯然來自權力支撐,而其權力獲得又顯然與極左政治相關。
有的作品如李佩甫以文革為時代背景的長篇小說《城的燈》,雖也涉及極左政治與權力的關系,但又不限于我們通常所說的極左政治,而是揭示了更為普遍的政治和權力的內在關聯。思考顯然更為深刻。小說中,家庭貧困的農家子弟馮家昌入伍前與大隊書記女兒劉漢香的戀愛,曾被村人認為是高攀權貴而羨慕不已。但參軍后的馮家昌以“忍”字當頭的生存哲學換來步步升遷后,卻決意與劉漢香分手而另攀高門。馮家昌和李冬冬結合,主要不是因為后者是城市姑娘,而是李冬冬家庭的強勢背景。這種婚姻關系中,馮家昌的“個人奮斗”雖然出于逃離貧窮和低微地位,卻顯示了權力政治化及其實用主義特征。其揭示耐人尋味。
就這種權力主題來說,當年的鄉村改革小說也值得注意。如《新星》、《臘月·正月》、《滿票》、《鄉場上》、《哦,小公馬》、《支書下臺唱大戲》和《漆黑的羽毛》等,它們所展示的變革與傳統的沖突,同樣揭示了極左政治尤其是極左思維方式和權力運用的關系。如《鄉場上》曹福貴和羅二娘們的仗勢欺人,《臘月·正月》中韓玄子的打擊改革者,就揭示了極左政治和權力運用的紐結。《新星》中,古陵縣盤根錯節的權力網絡,顧榮、馮耀祖、潘茍世等權勢人物的玩弄權術,都和極左政治思潮及其政治環境有關。
新時期早期鄉村小說對權力與極左政治關系的揭示,也存在簡單化問題。如認為權力的濫用只是政治運動的特殊情況,甚至歸咎少數野心家,這種理解就不僅單一而且表淺。
二、權力與文化
20世紀70年代末至80年代中期是新時期文學張揚文化啟蒙的階段。也是所謂“重演”五四文化啟蒙的階段。雖然這種“重演”還缺乏五四文化啟蒙的深刻,但畢竟有很多思想收獲。
這個時期,對權力與文化關系的揭示,也成為新時期鄉村小說權力主題的又一重要表現。前面提到的作品,有些已經將政治批判和文化揭示相融合。但從新時期鄉村小說權力主題的走向看,由政治層面進入文化結構,還是表現為一種遞進性的思想深化過程。
比如我們文學曾長期推崇階級立場,其中就隱含著封建血統論意識。有研究者曾這樣論述左翼敘事文學的階級立場:“隨著劣等血統者/剝削階級出身的知識分子的生活/話語權的逐步喪失,《青春之歌》式的再生夢想也就為優等血統/無產者的浪漫傳奇所取代,血統阻隔下的各階級之間也就不再有彼此間的現世的門庭轉換了。作家只能扮演對于業已確立的神話譜系的崇拜者角色,一心一意地向血緣意識形態中心歸附,在創作中充當名義上的階級代言人,實質上的血統傳聲筒,把自己的個性與血統盡可能一致定為生存的目標。至此,肇始于現代史的中國知識者自我表現的文學母題也就壽終正寢了。”① 將無產階級視為“優等血統”的結果,就是階級血統意識成為塑造人物的根本規則。而血統意識恰恰是封建主義文化產物。大量事實證明極左政治和封建專制文化有密切關系。巴金晚年一再批判“長官意志”,懺悔自己曾經“奴在心里”,就是看到了兩者的關聯。極左政治維護的唯上而是、個人崇拜和愚民政策,事實上就是封建意識的現代迷信。
顯然,從文化角度審視鄉村權力狀況,視野不僅更為開闊,揭示也更為深入。在新時期鄉村小說的這種權力揭示中,我們看到了封建文化在中國當代鄉村生活中的根深蒂固,也看到了它們對鄉村權力的嚴重影響。如《古船》、《被愛情遺忘的角落》、《爬滿青藤的木屋》、《爸爸爸》、《女女女》、《道場》、《遠村》、《老井》、《瑤溝人的夢》和《向上的臺階》等,不僅都揭示了鄉村權力的荒唐,而且文化批判意識都非常突出。封建文化意識不僅產生了權力專制和權力人物的專橫跋扈,同時也導致了民眾的愚昧和馴服。如《爬滿青藤的木屋》中,“森林諸侯”王木通就因為“出身好”和“聽領導的話”而受到“上級信任”,就可以成為家庭專制者,這種以無知為榮和愚民政策的背后就隱含著一種深層的文化心理。因此,《芙蓉鎮》里的流氓無產者王秋赦,也因為是“無產者”而能夠成為“運動根子”。又如李唯的《五號油田在山里》,一位大學生私下議論了江青,就被孫老大等農民視為十惡不赦的反革命分子,竟然私設刑堂將其活活打死。而孫老大還以為自己是“忠于偉大領袖”,因為那小子竟敢“罵毛爺家的人”。這種愚昧和極左政治的愚民政策相關,根子卻是封建主義的權力膜拜。而閻連科《瑤溝人的夢》中,為獲得大隊會計職位而維護本村利益,以后“上面有人說話”,瑤溝村竟然發動全體村民籌集錢物去給上級領導送禮。魯迅曾說中國歷史只有兩種時代:一是暫時做穩了奴隸的時代,二是想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這種說法似乎片面,但“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激憤卻也有大量依據。瑤溝人所表現的逆來順受尤其是群體性的權力膜拜,不僅說明農村權力運用的不良,而且也是封建主義文化心理的表現。
有種流行觀點認為:隨著中國市場經濟的推進和“經濟全球化”的融合,新時期文學也開始“告別啟蒙”。但事實并非如此。90年代至新世紀,我至少發現很多鄉村小說沒有放棄文化反思,對封建文化與權力專制的思考依然是重要主題。如《羊的門》、《日光流年》、《受活》、《黑山堡綱鑒》、《奔跑的火光》、《今夕何夕》、《夜郎西》、《玉米》、《民選》和《沉默權》等,文化批判都非常突出。如閻連科的《日光流年》,完全就是個關于文化愚昧和專制權勢的現代寓言。小說故事很奇特:三姓村這地方,長期流行著一種叫“喉塞”的可怕疾病,這種奇怪頑疾使所有村民都活不過40歲。村干部莫名其妙地認定是土地問題,于是一聲令下,村民們便開始翻地換土。這個巨大工程讓村民累得死去活來。為了得到公社盧主任的權力庇護,村里派出最靈活的女人司馬桃花去伺候他。當盧主任玩膩后,無奈的村長竟鼓動村民獻出自己家的黃花閨女。在寓言式故事框架中,作者還描述了種種令人驚心動魄的生存情形:如年輕男人被迫賣皮子,青年女子不得不賣淫;三姓村人就是這樣的害怕權勢和悲苦無告。作品隱含著一種深刻的文化警示:愚昧導致了權力膜拜,而權力專制又更加強化了愚昧。
柯云路的長篇小說《黑山堡綱鑒》也是以深刻的文化反思耐人尋味。作品以文革為背景,描述了“黑山堡”鄉村中的種種荒唐,如膜拜權力、造神運動、迷狂群眾、派別武斗、封建幽靈和現代迷信等等。在這個實行專制統治的準軍事化的黑山堡中,人們只知道服從、告發和討好,都是奴隸、奸細和幫兇的角色。這些描述雖然具有漫畫化的夸張和變形,但卻揭示了文革時期權力秩序的本質及其封建主義思想的文化根源。
三、權力與經濟
新時期思想解放運動,一個根本轉變就是將經濟建設作為社會發展中心,告別了階級斗爭思想模式。改革初期,農村實行家庭聯產承包的生產責任制,這種富民政策得到廣大農民歡迎。“先富起來”的號召更激發了農民的致富熱情。被稱為“第二次解放”的鄉村改革,也使廣大農民獲得較多自主權。與此同時,傳統鄉村公共權力秩序則出現了一定程度的解體。這種時代背景下,鄉村小說開始關注權力與經濟的關系。這種權力主題不僅延續到新世紀鄉村小說創作,其思考也呈現了一個由激情而冷靜、由表淺而深化的逐漸自覺的過程。
早期鄉村改革小說同當時其它改革文學一樣,也普遍存在理想化。如《陳奐生上城》、《鄉場上》、《內當家》、《哦,小公馬》、《支書下臺唱大戲》、《黑娃照相》、《瑪麗娜一世》和《賠你一只金鳳凰》等,雖然也揭示了某些現實問題,但理想化非常突出。不少作品渲染著“先富起來”,似乎到處是“鄉鎮企業家”、“萬元戶”和“彩電村”。呼喚改革和憧憬理想未必不可,但把改革看得輕易則多有空幻演繹。中國改革是個長久而艱難的過程。人口眾多、資源有限、教育滯后的農村更是如此。且不說貧困地區農民的脫貧致富需長期努力,非貧困地區農民要想富裕也非易事。隨著改革深層問題的暴露和新矛盾的出現,人們再也無法盲目樂觀。何申的《窮縣》、《窮鄉》、《窮人》就反映了鄉村改革后很多農民仍然貧困的情形。貧困甚至導致種種悲劇。如徐鎖榮的《借種》所寫農村貧苦女子阿蓮替人傳種的悲劇就發人深思:阿蓮替老板(其老婆不孕)生孩子,就是為了換取一筆錢而解燃眉之急,就是因為窮得走投無路:丈夫臥病在床,兩個孩子上學,阿蓮就是累死也無法維持沉重家庭。阿蓮故事或許有些特殊,但眾多農民的貧困卻無可質疑。所以建立幫助鄉村貧困孩子入學的“希望工程”,所以呼吁要關注鄉村因病致貧現象,所以認為農民是弱勢群體,就能說明問題。
也正是在冷靜思索中,鄉村小說開始注意到了經濟變革中的權力運用問題。早期鄉村小說中,張煒的《一潭清水》就表示了改革可能導致重利輕義的道德困惑,這種道德擔憂或許片面,但已涉及到致富權力并非人人可得的問題。有些人就沒有能力致富。《臘月·正月》則進一步涉及到個體致富權力與鄉村公共權力的矛盾。這個很有意義的思考,惜乎被當時流行的理想主義沖淡,還是以皆大歡喜的“大團圓”結局。這方面,張煒的《古船》敢為人先,最早揭示了鄉村改革中權力和經濟聯盟的丑惡。率先承包粉絲廠而成為洼貍鎮“改革者”的趙多多,其“改革”就是壓榨工人和污辱女工。這種利用變革破綻而攝取個人權力和實現原始積累的現象絕非鮮見。賈平凹的《浮躁》也克服了以往的理想化,開始嚴肅審視鄉村改革中的魚龍混雜和權力濫用現象。事實上,無論早期變革還是變革浪潮過后,眾多農民物質貧困的原因雖然復雜,但干部濫用權力至關重要。在鄉村公共權力運用中,始終存在種種問題。如謝志斌的《扶貧》和周文的《太陽黑子》,就揭示了“扶富不扶貧”的新問題:權錢交換者成了“先富起來”的典型,貧苦農民不僅被剝奪公平競爭機會,而且悲苦無告。鄉村小說的這種描述無疑有大量依據。如鄉鎮干部吃垮了農民辦的酒店;官商勾結使煤礦事故不斷而導致農民工傷亡;村干部直選中的營私舞弊泛濫,現實中就屢見不鮮,媒體也多次報道過。
關注進城農民命運,是市場經濟時代鄉村小說審美觀照的新視野,進城農民的生存狀況也成為鄉村小說重要描述對象。當年高加林進城被視為“個人奮斗”,拋棄劉巧珍被譴責為“當代陳世美”,《人生》表現的鄉村本位意識如今早已瓦解。將農民捆綁于土地不僅是傳統農業文化意識,也是對農民的不公正。進步社會應該允許公民自由行走。但在眾多農民涌入城市,改變了自身經濟狀況的同時,也面臨著權力保障問題。如拖欠民工工資,就成為從中央到地方都關注的大事。進城農民的弱勢處境顯而易見。荊歌的《北京候鳥》就描述了農民進城求生的艱難。城市民工的弱勢處境不僅和權力保障有關,而且涉及都市的勢利和冷眼。
這種關注中,有種現象特別值得注意,這就是不少作品寫到了農村女孩在城市從事色情服務的問題。賀紹俊的《我們從“青樓”里看到了什么》②專門談論了這種文學描述,列舉了閻連科的《柳鄉長》、林白的《去往銀角》和《紅艷見聞錄》、阿寧的《米粒兒的城市》、季棟梁的《燃燒的紅裙子》和喬葉的《解決》等作品。文章還提供了一個信息:據專家估計,目前中國大陸的商業化性工作從業人員約有400萬。賣淫當然不好,但問題在于:當這種現象大量存在而一時又難以解決時,社會應該如何看待賣淫女的人身權力和公民權力?喬葉長篇小說《我是真的熱愛你》就探討了這類問題。小說中,來自貧窮又不幸的農村家庭的孿生姐妹冷紅和冷紫,原本純潔,陷入泥淖后才“破罐子破摔”。而在這種肉體買賣過程中,冷紅冷紫(包括其他同行姐妹)的人身權力和公民權力不斷受到侵犯。巴橋的《阿瑤》也是這種題材。鄉村姑娘阿瑤在城市淪落風塵的經歷和日常故事,同樣揭示了上述問題。這些侵犯和損害,包括社會的歧視,惡劣嫖客的欺負,以及某些品質惡劣的司法人員的敲詐勒索等等。
關于賣淫,如今有個客觀務實也更人性化的叫法:性工作者。而這個群體無疑多是鄉村貧窮女性。但無論是叫賣淫女還是商業化性工作者,這些貧窮家庭的青年女性的人身權力、公民權力和自我尊嚴是經常受到侵犯的。這種權力侵犯和普遍歧視,也說明我們社會的權力意識存在嚴重誤區。
四、官場權力游戲
任何社會都離不開權力運用,任何人都會受到權力影響,權力可謂是社會關系中的核心所在。法國啟蒙運動時代,盧梭曾提出“天賦人權”,強調公民平等享受社會權力的必要。但是眾所周知,邁向權力理想狀態的道路卻是非常艱難坎坷。而權力的反常和濫用,當然有種種復雜原因。其中,官場作為一種典型的權力場所,本身的運作狀況則至關重要。
中國改革關鍵問題還是民主體制和監督制度滯后。它直接影響到權力民主和群眾監督,以權謀私、權錢交易、貪污腐敗、衙門作風等權力腐敗也由此產生。哈耶克《通往奴役之路》③ 第十章中,在談論極權主義統治“為什么最壞者當政”的問題時,引用了阿克頓的名言:所有的權力都易腐化,絕對的權力則絕對地會腐化。而所謂絕對權力就是缺乏監督的權力。這里所說官場權力游戲,指的就是缺乏監督的權力場,形成了權力運用的種種“潛規則”。“潛規則”是不必明說的,但人們都按這個游戲規則來處理權力。如跑官、賣官、以權謀私、錢權交易等。四川樂山曾出了個震驚全國的新聞:2004年《福布斯》中國富豪排行榜第167位的王德軍,東窗事發(事發時王德軍已在國外),樂山有數十名官員卷入此案。據媒體報道,身為樂山東能集團董事局主席和總裁的王德軍,其發家史就是行賄史,就是收買各路官員而大量侵占國有資產。王德軍的發家史一開始就與官場權力有瓜葛。作為原樂山市副市長李玉書的侄兒,王德軍最開始的發跡就是幫李玉書洗了幾百萬的黑錢,自此這個“功臣”便開始借助官場權力大發橫財。樂山官場窩案,可謂官場權力游戲“潛規則”的典型表演。
鄉村小說所描述的官場和權力場,當然不僅指最基層的鄉村權力場,也包括村鎮鄉縣在內的權力場。因為村鎮鄉縣之間的權力關系非常密切。但有種看法卻值得注意:不少人認為被稱為“村官”的鄉村干部不叫“官”,因為權力有限,起不了大作用。其實不然。就如古代七品縣令被稱為“芝麻官”,意思是級別太低,但事實上“縣太爺”的權力非同小可。而中國現代“村官”的權力表現,也常常直接影響到農民的生存和命運。時代不同,但那些營私舞弊甚至專橫跋扈的“村官”,也確實和封建時代魚肉百姓的“芝麻官”沒有區別。新時期鄉村小說對鄉村權力場權力游戲的描述,說明這種權力主題一直存在。
曾引起廣泛關注的農村基層干部直選,作為強調政治民主的表現,應該肯定。但這種“民主試驗”從落后的農村開始也很耐人尋味。正因如此,農村直選情況并不理想。如家族勢力、血緣關系、家庭背景和個人鉆營等,不僅嚴重影響了農村直選,而且往往使其流于形式。《民選》揭示的就是這種問題。小說中,操縱村民選舉的是家族勢力和有權力背景的霸道人物,使韓村的“民選”完全變成了少數強人的權力游戲。盡管作品有個光明尾巴(最后上級干預而得以處理),但情節過程還是揭示了農村干部選舉中的嚴重問題。《沉默權》描述的事情更令人震驚:為了替不幸受到輪奸的女兒昭雪申冤,原本老實巴交的悲憤父母四處奔走,但不斷告狀的結果卻是不斷失敗。失敗原因其實很簡單,就因為幾個強暴者中有權勢人物的兒子。結果那對悲苦無告的農民夫婦,只能選擇引爆自殺的方式來引起“上級重視”。面對嘲弄民意的丑惡的官官相護,我們還能夠責怪這對可憐農民夫婦不懂法律?這兩篇作品所描述的農村不法干部的膽大妄為令人震驚,也深刻揭示了普通農民在權力腐敗面前的無可奈何。
陳世旭的《救災記》也發人深思。在描述形式主義的救災情形時,作品將農民痛苦和權力腐敗作了鮮明對比。一方面,洪災使原本貧困的農民雪上加霜;另一方面,則是權勢人物的依然尋歡作樂。小說刻畫的鎮長宋財火形象特別耐人尋味。這個由“媳婦熬成婆”,年齡快到堂而仕途不可能再發達的農村干部,既有非常強烈的權力欲望,玩弄權力也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表現出了“有權不用,過期作廢”的實用主義特征。
這些年閻連科的鄉村小說引人注目,而揭示鄉村官場權力也是其重要主題。比如《黑豬毛,白豬毛》的描寫就令人心驚:鎮長駕車壓死了人,于是便要找人替罪。賠償死者家屬的錢自有人出,替罪者只管蹲監就是。還有人替鎮長放口風,說只需蹲個十天半月就可出來。令人想不到的是,想替鎮長受過還不容易,因為竟然好些人都想替鎮長坐牢。原因很簡單:這回“做了鎮長的恩人”,鎮長今后一定會回報。既然好些農民愿意頂替坐牢,于是出現了這樣一幕現代荒誕劇場面:經過鎮長心腹李屠夫的精心挑選,最后選擇四個人以拈鬮方式來決定勝出:四個紙包分別包了三根白豬毛和一根黑豬毛,誰抓到黑豬毛誰就去“做鎮長的恩人”。這故事聽來像天方夜譚,卻深刻揭示了貧困與權力對農民心態的極度扭曲。如最后抓到黑豬毛的根寶,他替鎮長蹲監沒有任何別的原因,就是為了尋找權力的靠山而解決生存的窘迫。盡管鎮長的許諾顯得那么空洞。閻連科的《三棒槌》同樣發人深思。這篇小說描寫的故事也令人吃驚:小說中那個粗野無恥的暴發戶李蟒,竟然可以公開長期占用農民石根子的老婆。石根子能夠容忍如此屈辱,雖然與其缺乏血性男兒的窩囊性格有關,但關鍵問題還是權力的喪失。李蟒欺人太甚,是因為其金錢已轉化為一種能夠侵害他人的權力。就像俗話說的“有錢能使鬼推磨”。石根子最后殺死李蟒而贏得村民尊敬,但魚死網破的極端做法顯然不可取。然而這也說明弱者權力保障的有限。魚死網破其實是無法自我保護的選擇。
文學應該追蹤時代,不過歷史經驗告訴我們:這種追蹤必須頭腦冷靜。農業合作化文學的人云亦云,大躍進文學的“放衛星”,階級斗爭文學的觀念化,包括改革文學的盲目樂觀,這都是記憶猶新的教訓。這些年中國政府對“三農”問題非常重視并采取種種措施,這就是理性態度。而文學呼應時代號召當然應該保持冷靜。在社會發展中,直面現狀、正視矛盾往往更為必要。因此我以為新時期鄉村小說關于權力主題的描述和思考,意義非同小可。它們針對的是非常重要的現實問題,體現了強烈社會責任感,對讀者也極有啟示。
注釋:
① 方維保:《文學話語的血統化與知識分子意識的退卻:對20世紀左翼敘事文學的一種觀照》,《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03年第3期。
② 賀紹俊:《我們從“青樓”里看到了什么》,《小說評論》2005年第6期。
③ 哈耶克:《通往奴役之路》,中譯本,王明毅等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年版。
(責任編輯 劉保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