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人的類特性——自由的有意識的活動——只有通過特定的思維方式和言說結構才能成為哲學思考的主題和科學研究的對象。在馬克思那里人的存在論和人學辯證法是分不開的;人學辯證法的主題是主客體關系;辯證法和實踐論是走在一起的。
關鍵詞:自我二重化;主客體關系;哲學命題結構
中圖分類號:B038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3-854X(2007)04-0051-04
人的類特性——自由的有意識的活動——只有通過特定的思維方式和言說結構才能成為哲學思考的主題和科學研究的對象。因此本文所討論的主題相當于一種關于人的哲學或科學如何可能的問題。
一、人的類特性:自我意識和主客二分
馬克思把人的類特性規定為“自由的有意識的活動”,其中“有意識”這個規定比“自由”更為根本。因為馬克思明確說到:“正是由于這一點(由于人的生命活動是有意識的),他的活動才是自由的活動。”又說:“有意識的生命活動把人同動物直接區別開來。”還說:“他具有有意識的生命活動。”① 簡言之,人的自由基于人有意識。
那么什么叫有意識?意識的根本特點是意向性,即它總是關于某物的意識。這個被意識關聯到的某物,就是意識的對象。因此可以說意識的意向性也就是廣義的對象性。馬克思正是這樣理解問題的。在他看來,所謂有意識的生命活動,就是“使自己的生命活動本身變成自己意志和自己意識的對象”。更簡潔地說:“他自己的生活對他來說是對象。”② 這里作為意識對象的,是自己的生命活動,而不是別的什么東西。可見所謂有意識,實際上是指有自我意識,不是一般的對象意識。一般的對象意識動物也會有。人和動物的生命活動的根本區別,嚴格說來不是是否有意識,而是是否有自我意識。
人的類特性或類本質歸根結底是人對自己的生命活動具有自我意識。而自我意識的基本結構是自我二重化,即通常說的主客二分。馬克思也是這樣講的,他說:“動物不把自己同自己的生命活動區別開來”;“動物和自己的生命活動是直接同一的”③:就是說動物沒有自我和對象、主體與客體的區分,簡言之動物沒有主客二分。“人則使自己的生命活動本身變成自己意志和自己意識的對象”④:即人有自我和對象、主體與客體的區分,簡言之人有主客二分。這樣看來,人的類特性或類本質,又可以概括為自我意識和主客二分兩個要點。
既然這是人的本質規定,那么關于人的科學和哲學,就不能不認真面對它。可事實上對于自我意識和主客二分,我們并沒有認真對待。自我意識由于曾經是唯心主義哲學的主題,在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就沒有多大地位。在馬克思主義哲學體系中,長期以來只講意識不講自我意識。一般認為馬克思只有在早期博士論文階段才是自我意識哲學,后來轉入唯物主義便以物質生產實踐作為主題。不少人進而把自我意識和物質生產活動作為早年馬克思和成熟馬克思的區分標志,這就等于把自我意識和人的實踐活動簡單對立起來了,結果就是在講實踐時可以繞開自我意識。可是這樣一來就把馬克思實踐概念中的靈魂給抽掉了,使人的實踐活動和動物的本能活動沒有區別,人的異化勞動和自由活動也沒有區別。
主客二分近年來講得很多,許多人喜歡用主客二分和天人合一來概括西方哲學和中國哲學的根本區別。還有一些人喜歡不分青紅皂白批判主客二分,甚至以反對主客二分為時尚,不懂得人一說話、一有意識就是主客二分的道理,沒有意識到他在反對主客二分的時候,本身就是在堅執著主客二分,深陷主客二分而不能自拔。因為擺脫不了陳康先生說的那種“只記名詞,不重分析”的老毛病,人們在大談自我意識和主客二分時,或者在鄙視自我意識和反對主客二分時,并不真正理解什么叫自我意識,什么是主客二分。因此有必要深入追究哲學怎么才能達到自我意識的本原結構。通過追究我們會發現它涉及到哲學中的許多基本原理。
二、自我意識的本源結構:主客三分法和兩種不同的自我二重化
自我意識的基本結構是自我二重化,或叫主客二分,即“把自己同自己的生命活動區別開來”。如果再問:是誰在那里進行區分?那就還有一個區分自我和對象的自我存在著。換句話說,在自我意識中,必定還有一個意識到自我存在的自我存在著。人對自我的意識,使自我成為意識的對象;但是除了這個作為意識對象的自我,還有一個意識到自我存在的自我。有兩個自我,所以叫自我二重化。馬克思的原話:“他自己的生活對他來說是對象”,其中有兩個自我:一個是“他自己的生活”,這是一個已經被客體化對象化的自我,可以簡稱為“客體自我”或“客我”(“Me”)。“對他來說”的“他”也是一個自我,即意識到自我存在和進行著自我區分的自我。這個自我沒有客體化對象化,可以簡稱為“主體自我”或“主我”(“I”)。
可見自我意識并不是簡單的主客二分,簡單地區分自我和對象、主體和客體。真正的主客二分或主客關系不是一次性地區分,而是要進行兩層區分,或叫雙重區分:首先是自我和對象的區分;其次是自我和自身的區分。這兩層區分是同時進行的,沒有時間上的先后。雙重區分中共有三個關系項。這意味著真正的主客體關系或自我意識結構應該是三元關系:即“主我—客我—對象”。其中客我和對象是第一層區分得到的,客我和主我是第二層區分得到的。通常所說的主客二分實際上是主客三分。
自我意識的本源結構是主客三分法。這種三分法有助于理解兩種不同的自我二重化。馬克思說:“人不僅像在意識中那樣在精神上使自己二重化,而且能動地、現實地使自己二重化,從而在他所創造的世界中直觀自身。”⑤ 前一種二重化的重心和張力(主要矛盾)落在主我和客我的關系上,客我和對象的關系則被弱化或簡化。這是意識中或思維中純粹的自我意識,可以不與現實世界和感性事物發生關系。從康德到黑格爾的德國古典哲學主要講的是這種自我意識和這種自我二重化。
第二種自我二重化就是馬克思主張的實踐唯物論或實踐辯證法:人在實踐中創造出一個對象世界,這個對象世界就是人的自我的對象化,于是就有自我的二重化。這是在感性實踐活動中有物質內容的自我意識,其重心和張力(主要矛盾)落在客我和對象的關系上,同時并沒有把主我和客我的關系排除在外,因為主我和客我的關系乃是客我和對象的關系成立的前提。這兩種二重化,如果分開說,前一種是單純自我意識的結構,屬于認識論和方法論范疇;后一種同時是自我存在的方式(因而也是世界存在的結構),屬于存在論或本體論范疇。問題是在馬克思那里這兩層關系是結合在一起的,后者把前者包含在自身之中,因此自我意識的結構和自我存在的方式也應該是同一的。
三、本真自我的當下直接性:言說的反主體性質和主體性哲學的困境
因此即使是馬克思的實踐唯物論和實踐辯證法,其本源結構也應該是主客三分法。三分法中最重要的一個要素是頭一項,即意識到自我的自我,作為主體而不被客體化的自我。馬克思說:“這不是人與之直接融為一體的那種規定性”⑥,表明它在人的規定中,是那永遠不能被客體化的純粹主體性。從正面說,它的特點恰恰是拒絕客體化和對象化,因為一旦客體化和對象化,它就變成了客體對象而不是主體自我。正是因為它具有永遠不被客體化和對象化的特點,所以在近代主體性哲學中它被稱為“絕對主體”。現代哲學中追求的“本真自我”也是這個東西。馬克思哲學中的“實踐主體”也是這個東西。因為真正的主體自我具有以下兩個特點。
一是“原初自身性”。在自我意識的結構中,作為意識的對象,被意識到的那個自我,并不是最終的自我,因為在它后面還有一個自身,這個自身就是那意識到自我的自我。后面這個自我,因為不能被客體化對象化,所以它永遠只能是自身,不能是自身的他物、自己的對象。從認識的順序上說,后面這個自我是原初的,即不可能把它作為現象再去尋找它的自身。按照柏拉圖的思想方法,萬事萬物都有其自身,但是這個自我卻沒有進一步的自身,因為它自己就是最后的自身。正因為它是最后的自身,終極的自身,我們可以說它是自我的真身,是“本真之我”或“真我”。
二是“當下直接性”。當下直接的,首先是指非事后回憶的。事后回憶起來的自我,是我的另一個自我,而且已經對象化了,因此不是此時此地當下自身的自我。當下直接的,又指直觀中的,而不是反思中的。反思的功能是客體化對象化,因此反思中的自我,只能是客體之我,不能是主體之我。最后,當下直接的,是指實踐中的,而不是理論中的。理論中的自我同樣是已經對象化的客體自我,不是尚未對象化的主體自我。總之,回憶、反思、理論中的自我,都只能是客體自我,而不復為主體自我;或者說,不是自我自身,而是自我的對象。可見這兩個特點,自身性和當下性,又是聯系在一起的。
真實的自我只有在主體自身當下的實踐活動中才能存在并體驗到。用馬克思的話說,它“有直觀的、無可辯駁的證明”⑦。因此任何人要想否認這個自我的存在,都會陷入可笑的自相矛盾,即不承認自己的當下存在。這個自我雖然不能客體化對象化,但它必須始終存在著,永遠伴隨著我的一切表象,永遠伴隨著人的一切活動。再說這個自我,雖然自身不能客體化對象化,但它又是其他一切客體化對象化的前提條件。最后,這個真實的當下的自我,因為是個體自我、我的自我,所以始終是文學藝術的不竭源泉和永恒對象。它又是惟一的道德主體,道德行為的最后的承擔者。因此這個自我是我們無論如何都無法排除、無法回避、無法懸擱的東西。
可是這個本真的自我偏偏具有形而上學性質。我們既不能否認它的存在,又無法把捉到它是什么。首先因為它本身是極不確定的。意識對自我進行把握,結果卻是使自我變成對象,主體成為客體。這正如赫拉克利特所體驗的:我們既是自身又不是自身。這是一種本源的不確定性,如佛學說的“剎那存在”,轉瞬即逝。薩特將其歸結為“反思前的我思”,只能在直觀中呈現,因為直觀也具有直接當下性。但哲學不能滿足于直觀。哲學作為一門科學離不開反思,而反思必須借助語言和概念。能為我們所理解所使用的語言,事實上是反思性質的語言。反思的功能是把一切都客體化對象化,對于主體自身也不例外。
四、思維和存在同一,實體了解為主體:主謂詞關系=主客體關系
原初的、本真的、鮮活的主體自我,原來是不可說的東西。一經言說,它就灰飛煙滅;一經反思,它就頃刻瓦解。哲學對它又愛又恨,可望而不可及。對此大致有兩種不同的策略。中國傳統哲學的處理方式是象征隱喻,采取詩化哲學或擬文學的方案,使哲學雖有益于人的情志,卻失去了思想的力量。還有更極端的作法:既然不可說,那就干脆不說,如禪宗主張的“不立文字”。這種因噎廢食的方法,放棄了哲學思想的努力,不利于哲學學科的發展。
西方哲學的路子是知其不可而為之,千方百計想把這不可說的東西說出來。在說的過程中,他們遇到自我意識的悖論:自我意識就意味著把自我轉化為對象,從而表明它已經不是自我了,而是自我的對象,自我的反面。怎么辦呢?必須想辦法克服自我對象化的傾向:把自我當作自我來把握,而不是當作對象來把握。這怎么可能?事實證明在直觀中是有其可能的。在直觀中主體和客體是同一的,或者說有分而未分,沒有完全對立起來。因此直觀對主體自我的觀照,沒有將其客體化對象化,仍舊把它作為自我來觀照。
但是單純的直觀只是藝術,不是哲學。哲學離不開反思,又需要借助直觀。結果只有把反思和直觀兩種手段結合起來。反思和直觀結合,等于在自我對象化中克服自我對象化,在主客二分的基礎上爭取主客同一。辯證法和現象學都是走的這條路子。薩特說的“反思前的我思”就是介于直觀和思維、甚至意識和無意識之間的。康德預期的“理智直觀”和黑格爾堅持的“思辨理性”都具有直觀和理智、思維和體驗相結合的特點。馬克思說的超出五官感覺的精神感覺,具有全面豐富深刻性的人的感覺,“感覺在自己的實踐中直接成為理論家”⑧,也是感性和理性結合的典范。
這個方法在西方哲學史上思考了兩千多年,到德國古典哲學才徹底想明白:必須采取主體和客體、思維和存在相同一的方法。在此“存在”就是我們要把捉的主體當下實踐中的主客關系(等于直觀結構);而“思維”就是我們用來把捉這種關系的語言結構(等于反思結構)。反思的基本結構是主詞和謂詞的關系。因此思維和存在、反思和直觀的結合,意味著思維中主詞和謂詞的關系等同于現實中主體和客體的關系。這個方法論的革命驚動了西方哲學兩千多年的傳統。我們知道西方傳統本體論是與亞里士多德的主謂詞邏輯結合在一起的,邏輯中主詞和謂詞的關系就是哲學中實體和屬性的關系。這種主謂詞邏輯本身是西方語言的一種結構,這個語言的結構與對象意識的結構是一致的,與自我意識的結構卻是相反的。維特根斯坦已經揭示了它是一種排除主體的方法。所謂傳統本體論的思維方式,實體性或對象性思維方式,就是由此而來的。
現在要使思維中主詞和謂詞的關系與存在中主體和客體的關系同一起來(具有同構性),關鍵的步驟是要像黑格爾所說的那樣,“把實體了解為主體,了解為內部的過程”⑨。“實體”是判斷中的最后的主詞所指的東西。把實體同時了解為主體,就是讓這個最后的主詞指向那個正在思維的我本身。這相當于由巴門尼德的“它是/它在”轉向笛卡爾的“我是/我在”,由客體性思維方式轉向主體性思維方式,由對象意識的結構轉向自我意識的結構。這樣我們的命題結構就與我們的自我意識結構同一了。主位上的“我”是正在思維者自己;這個“我”又是由最后的主詞所指稱的,這樣就保證了它是原初的、非對象化的主體自我,而不是已經對象化了的客體自我。
思維和存在同一,實體了解為主體,意味著我們的語言結構,亦即哲學的命題結構,與哲學思維者自己的自我意識結構是同一的。具體地說,哲學命題結構與自我意識結構的同一又意味著主謂詞關系與主客體關系是同一的。當然這是哲學語法,不是普通語法。作為哲學語法,關鍵是它的“主體”又要同時了解為“本體”,即主體和客體的關系同時是本體和現象的關系。這樣“主詞”所指的才是那個原初的非對象化的主體自我,即當下實踐中的我本身。“賓詞”所指的則是這個主體自我的一切客體對象,包括客體自我和一切非我的東西。聯結主詞和賓詞的“系詞”就變成了主體和客體之間的能動關系,本體和現象間的實現關系,即所謂“對象化活動”或“實踐”。西方傳統哲學中的“存在”概念就是通過這種方式變成馬克思的“實踐”概念的。在馬克思對傳統哲學的變革和新哲學的建構中潛在地包含著這一套理論范式的轉變。可惜馬克思不愿做一個專業哲學家,他的這一套思想范式在他的理論文本中是潛在的隱蔽的結構。
五、人的存在方式和本體結構:主客體的對立同一和否定之否定過程
現在我們試用這種主謂詞關系=主客體關系的模式來解釋人與動物的本質區別,特別是人的存在方式和本質結構。
關于動物的類本質,馬克思的說法是:“動物和自己的生命活動是直接同一的。動物不把自己同自己的生命活動區別開來。它就是自己的生命活動。”⑩ 這三個獨立判斷講的是同一個意思,每一個中都包含另外兩個。第三句中的連接詞“就是”表明主詞和謂詞是同一關系,而“本質”這個范疇從邏輯上說正是這種同一關系。主詞和謂詞同一,在邏輯上表明主詞的所指完全被謂詞所窮盡,在實在中表明動物這個主體的全部規定都被客體化了。因此在動物的本質中主體和客體是直接同一的。這種直接同一表明在動物的本質中沒有內在的矛盾和能動關系,表明動物只是單純的肯定性和被動的實體性,從而表明動物是純粹的客體而不具有主體性。
關于人的類本質,馬克思的說法是:“人則使自己的生命活動本身變成自己意志的和自己意識的對象。他具有有意識的生命活動。這不是人與之直接融為一體的那種規定性。”{11} 這三句話同樣講的是同一個意思,每一句中都含有另外兩句。第三句中的聯系詞“不是”表明主詞和謂詞有質的區別,表明主詞的所指沒有被謂詞所窮盡,主體沒有被完全客體化對象化;從而表明人的本質是主客體的對立同一,而不是直接同一,表明在人的本質中具有內在矛盾和能動關系,表明人總是在不是自身中是其所是,在自我否定中達到自我肯定。在人的本質中,主客體的對立形成于自我的對象化,二重化,并且發現對象不是自身,這樣就出現了自我的異化;而異化的揚棄,即重新發現對象即是自身,重新占有對象性本質,在對象世界中肯定自己,達到對立面的同一,也就是主客體的同一。因此人的整個存在方式是一個否定之否定的過程。
注釋:
①②③④⑤⑥⑦⑧⑩{11} 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57、57、57、57、58、57、92、86、57、57頁。
⑨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75頁。
(責任編輯 陳金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