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珠

雨天，夜來早。

往日，黃昏時，太陽總要在鹽河盡頭的船帆倒影中洗個澡，才肯離去。可那一天，如煙的絲雨，從午后一直飄落到深夜，讓人很難分辨夜晚到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海生媳婦，在那個雨天的黃昏里，早早地吃過晚飯，爬上閣樓，扶窗聽雨，至夜色淹沒了鹽河的景致，便輕嘆一聲，回到床上，順手摸過枕邊那串長長的佛珠，不緊不慢地掐捻在手里，期間，她還一個一個數(shù)著數(shù)，當她掐捻到由千上萬的時候，就聽“嘩啦”一聲響。頃刻間，床上床下，到處都是散落的五彩繽紛的佛珠了。

當時，海生媳婦嚇壞了。她知道，那串佛珠，是海生家祖?zhèn)鞯膼畚铩⑿盼铩Ｄ切┐笕鐧烟业姆鹬椋呛Ｉ臓敔敗⑻珷攤內(nèi)ツ涎蟛遏~時，從深海的貝殼里采集來的，總共365個，象征著一年365天。其中，最大的一顆，恰如紅棗，聽婆婆說，它好比家中正在海上捕魚的男人。女人在家中捻撫著它，如同愛撫著自己的丈夫。

鹽河邊，顯能耐的男人，就是出海打魚。

每年五月，多不過十五，鹽河口那些插滿竹枝、彩旗的木帆船，就陸陸續(xù)續(xù)地離開了鹽河碼頭。他們中，或兄弟聯(lián)手、或父子同渡，一個個撇下家中望眼欲穿的婆娘，揚帆遠航，下南洋、跑北海，捕捉魚蝦，少則仨月，多則一年，或更長的時間，只要能順利返航，就算是榮耀、幸福的。可悲的是，早年間，鹽河里的木帆船，漂泊在茫茫的大海里，如同藍天白云下一只斷了線的風箏，說不準什么時候，遭遇狂風黑浪，瞬間便船毀人亡。

鹽河邊的女人，尤其是年輕的女子，新婚里含淚送走了情郎，能在孩子滿地亂爬的時候迎來南洋返航的丈夫，那就萬幸了。千萬別等不來丈夫，卻立起一座牌坊，那樣，可就苦了女人的一生。

海生媳婦，一個俊巴巴的小女人，年前，臘月二十六剛?cè)⑦M門，正月初九，下南洋的船上炸響了一掛長長的起航鞭炮，楞是把一對小夫妻給分開了。

碼頭上，淚別了海生，婆婆送給海生媳婦一串長長的佛珠，叮嚀她，夜晚捻著佛珠入睡，能保丈夫海上平安。

海生媳婦聽婆婆的話，每晚都要捻著佛珠入睡，尤其是捻到那顆象征著丈夫出海的佛珠時，她每回都愛不釋手，好多次還吻在唇邊、貼近胸口、藏在暖暖的被窩里。可她萬萬沒有料到，在那個落雨的夜晚，她掐捻那串佛珠時，說不清是她用力過大，還是穿佛珠的線繩年久腐朽了，突然間，穿佛珠的線繩被她小鳥蛋殼一樣的指甲給掐斷了。

佛珠滿地亂滾的時候，海生媳婦嚇得兩眼發(fā)直！她猜測，這事情要是讓閣樓下的婆婆知道了，那可是要吃冷臉的。海生媳婦趕忙披衣下床，地板上、被褥間、床縫里、墻角旮旯里，四處尋找。好在，那串佛珠是有數(shù)的，總共365個，海生媳婦找一個，口中念道一個，忙乎了大半夜，總算從一個、兩個……念道了365個。

海生媳婦抹一下額頭上細密的汗水，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慶幸一個不少地把那串散落的佛珠都找回來了，可等她坐在被窩里，要把那些佛珠一個一個再穿起來時，忽然發(fā)現(xiàn)線繩不夠長了！這可怎么辦？她想到閣樓下找根新線繩，可閣樓的懸梯，早已被婆婆收起來了。要想下樓，只有等到次日天明了。

那一刻，海生媳婦說不清是憂慮、煩躁，還是苦惱。陡然間，涌起一股無名火，猛拍了床鋪兩下，就聽“嘩啦——”一下，她把剛剛撿起來的佛珠，全都掀翻到地板上。并拐過臉、縮下身、拉起被子蒙起頭，索性不管地上那些亂滾亂跳的佛珠了。可過了一陣子，海生媳婦還是從被窩里露出她雨打梨花一樣好看的淚臉，她先是靜靜地看著地板上那些無言的佛珠，末了，不聲不響地翻身下床，默默地把那些散落的佛珠一個一個撿起來。等她再次把365個佛珠撿齊以后，忽然覺得，這撿佛珠，也能打發(fā)夜晚的時光。于是，再一次把撿起來的珠子潑撒在地板上，一個一個再撿起來。反復數(shù)次，等她累得腰酸背痛，想到床上歇一會兒，再撿。沒想到，鉆進被窩，一覺睡到天大亮。

第二天，海生媳婦找來線繩，悄悄把那串佛珠穿起來了。可到了晚上，她想到頭一天夜里撿過佛珠之后，睡得十分香甜，竟然神使鬼差地把穿起來的佛珠再次解開，有趣地重復起昨天的撿珠過程……那種奇特的催眠術(shù)，伴隨海生媳婦度過了一個又一個漫漫長夜。

忽一日，早飯桌上，婆婆對海生媳婦說：“閨女，你那串佛珠，是不是少了兩個？”

海生媳婦猛一愣怔！一時間，小臉都嚇白了。因為，那串佛珠，確實被她滾丟了兩個。而且，就在頭一天夜里滾丟的。

婆婆說：“昨晚，你好像數(shù)到363個就沒了。”說這話的時候，婆婆給海生媳婦碗里挾了一筷子菜，絲毫沒有責備的口氣，說：“你再好好找找，沒準滾到墻角旯旮里啦。”

海生媳婦靜靜地看著婆婆，忽然間意識到，閣樓上下，一板之隔，想必，婆婆每晚都能聽到她在閣樓上撒佛珠、撿佛珠、數(shù)佛珠的聲音。或許，那也是婆婆的催眠術(shù)！

那一刻，海生媳婦驚奇地發(fā)現(xiàn)，眼前的婆婆也很年輕。

（責任編輯何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