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土路上灰蒙蒙的,三雙半截塑料拖鞋踢踏踢踏地掃過,掃出了一條灰帶,灰帶子飄起來,落下去,把我爸葛咧嘴和我媽王粉珍落成了灰人。我遠遠地跟在后面,這么熱的天,我不想出來,可我爸拎著我的耳朵,把我揪了出來,我只好扛著竹箕跟著他們。
我把竹箕頂在頭上,這樣要涼快一些,但毒日頭烘烤著土路,土路上的熱氣照樣從腳板心往上冒,我身上黏糊糊的。我掀起竹箕,瞇起眼睛往前看,看看到了鴨尾巴沒有。
鴨尾巴是葛莊一塊地的名字,我家在那兒有兩畝多地,它前面窄小后面寬大,就像一個肥大的鴨尾巴。以前,我們家都在那里種大棚蔬菜,可是今年春上起,上面說要在我們這里做開發區,我們的地全部要蓋成一幢幢的工廠,一個個大煙囪要在這里呼呼地抖動,我自言自語著,鴨尾巴呀鴨尾巴你也跑不了啦。我有些興奮起來,我不曉得我興奮什么,我經常這樣,說著說著話就興奮了。對了,我忘了告訴你了,我叫金牙齒,我的牙齒不是金子的,可是葛莊的人都叫我金牙齒,他們說我說話三天三夜也說不累,好像口齒是金子做的。金齒就金齒吧,反正說話又不犯法。
我們是到鴨尾巴收綠豆的。周圍的地許多都沒有種菜了,大多種一些好收的莊稼,像玉米,黃豆,綠豆,就是種也種得馬馬虎虎的,東一塊西一塊。廢棄的菜地里,還留著頭年種菜用的豆角插、塑料布,臟兮兮地灑了一地,很像我們班上的差生黑皮做的作業,七叉八叉涂涂畫畫的,有一些地方打起了木樁,用石灰劃上了白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