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環境、法律與生活

法律是“軟環境”中最關鍵的要素，若將其忽視，很可能會在無形中碰壁

2006月12月14日，我的一位同鄉在香港被判入獄六個月。她是香港城市大學的博士生，也是來自湖北，到港才三個月。她想在考試前取得試題而向教授行賄港幣一萬元，事敗獲罪。在香港，大學教授屬公職人員。向公職人員提供任何利益，根據香港《防止賄賂條例》，是行賄行為。

這位博士生悄悄把一萬港元放進教授的個人信箱，然后發匿名電郵告訴教授，說給他一萬港元，旨在換來教授提前將考題透露給她。教授不知送錢者是何許人，按規定向學校報告。學校依程序向廉政公署報案。教授按廉政公署要求，電郵該學生會面，二十五歲的年輕女博士生赴約被捕。

一位曾做過大學教師的朋友在網上發表了四千多字的文章，表達了他對這位博士生的極度同情和對該教授的不滿。

我部分贊同他對學生的同情，但不認同其對教授的不滿。二十五歲受到這種突如其來的打擊，對任何人來說，都是難以承受的。我絕對相信她不知道自己所作所為在香港屬于犯罪。一位網友發表意見說，她可能將香港當成武漢了。在國內，同樣的行為最多是違反校紀。她在法庭上以剛來香港不熟悉香港法律作為抗辯的理由，但未為法官接受。雖然香港有時也有“法律不外乎人情”之說，但法律通常是沒有人情可講的。

教授的做法并無不妥。當然，如果電郵學生見面，將錢退回，教訓她一頓，讓她懸崖勒馬，會是更有人情味的處理方式。

現在，許多人有機會來香港工作、學習、生活或者旅游。類似的遭遇，其實可能發生在許多人身上。這是因為，中國內地的“軟環境”與香港的差別相當大。法律是“軟環境”中最重要的要素。法律與生活是密切相關的，你在不知不覺中會和它打交道。

中國經濟的快速發展已經使內地在物質生活方面與香港差別甚小。人們從內地到香港，看到似曾相識的高樓、汽車、快餐和商店，還有雖然生硬但可以聽懂的廣式普通話，很快就沒有陌生的感覺。其實，由于“軟環境”的不同，內地生活中的許多做法，如果用在香港，可能會使你付出代價。

兩年前，沈陽某單位幾位好友相約申請加拿大移民，由于沒有念大學，為了增加移民的機會，通過特殊途徑搞到大學文憑。聽說在香港機會大一些，幾家人一起通過中介公司向加拿大駐香港領事館提出申請，高高興興地來到香港面試。面試剛開始，就被警察以偽造文書罪拘捕。根據申請材料，他們從同一所大學畢業，到同一家公司工作，又一起申請移民。移民官覺得申請材料的真實性可疑，暗地里進行了調查，發覺文憑是偽造的。

因“軟環境”“水土不服”而跌跟頭的人中，許多曾是內地成功的商人和官員。1980年代，中國政府部門在香港設立的“窗口公司”一度非常活躍。這些公司的管理者多是政府官員。數年后，不少人敗走麥城，有些還因觸犯香港法律而被判刑。1990年代，一批民營企業進入香港，有的還成功上市。現在，這些上市公司的董事長和高級管理人員中，有些人已經進了監牢。

因“軟環境”“水土不服”而惹上大麻煩又未獲得人們同情的是一位廣東省菜市市委書記的太太。她交友不慎，被一香港朋友活生生拿走了四百多萬元。情急之中，她想起了內地官員們近年喜歡使用的工具——法律，將這位朋友告上香港法庭。殊不知，香港法庭可不是那么好把玩的。沒有熟人可找，謊言難過關，案情會在審理中一層一層地揭開，審理完全公開化，媒體報道無拘無束，不因為你是書記夫人而心存膽怯。這位書記夫人無法解釋她是如何擁有這么多錢，錢又是如何合法進入香港。開庭不久，她說老公是廠長的謊言被戳破，市委書記的身份曝光，上了香港報紙的頭條。法庭還查出相關賬戶里的存款高達千萬元。兩年后，她的老公在內地因受賄罪被判刑十四年半。據說，對她老公的調查，發生在香港報紙關于這個案件的報道后不久。

內地和香港在法律規定和執法方面都有很大差別。

內地許多犯罪只有當涉案金額達到一定數額才算犯罪，這是具有中國特色的規定。以行賄為例，除非案情特別，行賄金額在一萬元以下的，反貪部門不會立案。但香港法律確定是否追究刑事責任的考慮因素中，金額大小是較為不重要的因素。香港法制發展歷史較長，因而執法遠較內地嚴明。數年前，仕途非常看好的財政司長梁綿松由于無心之過而在公布購車稅修改之前買車省了數萬元的稅，雖然馬上超額捐款，還是被內部調查，確定沒有刑事責任后才得以辭職脫身。

城市大學博士生的遭遇，是對所有來香港經商、讀書、生活或者旅游的內地朋友的提醒：一旦你進入香港，你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會碰到法律這只無形的手，香港的這只手，和內地的那只，有些不同。

(作者為海陸國際律師事務所知識產權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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