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非法占有愛情為目的,以索要分手費為由頭.以剝奪同居女友自由為手段。其行為構成了“綁架罪”。還是“非法拘禁罪”?兩罪的量刑有著天壤之別.圍繞這一復雜問題,辯護律師與公訴機關展開了激烈的辯論。綁架愛情,究竟該怎樣定性?
最近。深圳市寶安區法院作出判決。給了人們一個清晰的答案……
山盟海誓
時間回溯到1998年,湘西南會同縣的一個集鎮上,本文所述的故事拉開了序幕。那一年,陳亞波23歲,梁潔17歲,丘比特之箭射中了這對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楊柳樹下,留下了他們相依相伴的身影;香草徑上,飄蕩著他們歡欣愉快的歌聲。盡管雙方父母都極力反對,但絲毫不能阻礙愛情的發展。隨著愛情的慣性,一切都順理成章地前進著。
在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這對有情人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情,沖破了男女間最后的界限。偷食了禁果。
“亞波,我人都給了你,你用什么報答我呢?”激情過后,梁潔偎在心上人的懷中,嬌嗔地問道。
“潔,我用愛情來滋潤你,用真情來呵護你。不過。我可有條件喲。”陳亞波停頓下來。
“什么條件?”梁潔想不到心上人還會提條件,問道。
“此生此世,必須讓我占據你的芳心。不能讓任何人再溜進來,擠進來。因為,愛情是自私的?!敝v完條件,陳亞波有意地解釋了一句。女友年輕漂亮,他擔心,女友某一天會離開他。
心上人的話在梁潔心中蕩起一陣漣漪,男友何嘗不是占據著她的整個心扉呢!兩人再次幸福地相擁在一起。
沒有父母之命,沒有媒妁之言。愛情炙烤著的這對年輕人山盟海誓,私訂終身,他們沖破家庭阻力,堅定地走到了一起。
雙方父母默認了兒女們的行為,并催促他們早日成婚。然而,由于梁潔尚未達到法定結婚年齡,無法領取結婚證,只得按當地習俗,先行訂婚。1999年4月的一天.陳家請了媒人,備下彩禮,來到梁家。一切都按程序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梁家收下彩禮,又殺了一頭豬,請來親戚朋友和左鄰右舍,擺了幾桌酒席。從此,陳亞波和梁潔締結了婚約關系,二人不再有絲豪顧忌,住到一起,過起了夫妻生活。
同居生活是甜蜜的,也是現實的。當如花的愛情回歸到平靜的柴米油鹽時,這兩個年輕人很快感受到了生活的壓力。陳亞波沒有工作,梁潔也沒有工作,沒有穩定的經濟來源,兩人的日子愈過愈拮據。2000年春節后,為擺脫窘境,兩人踏上了南下深圳打工的行程。
情海翻波
在深圳市寶安區,兩人先后進了工廠,靠打工維持生計。有了經濟來源,小日子開始滋潤起來,他們在工廠附近租了間房,過著同居生活。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開頭幾年里,兩人恩愛纏綿,情意濃濃。上班時,出雙入對;回家后,雙宿雙飛。然而,和諧的同居生活未能維持太久。隨著打工的延續,漂亮大方、性格外向的梁潔逐漸融入深圳這個大都市,脫胎換骨成了一個都市麗人。但是,這些變化沒有給陳亞波帶來好心情。看著女友與別的男同事有說有笑,陳亞波心中就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哈滋味都有。為這事,陳亞波沒少跟女友鬧別扭。但梁潔我行我素,陳亞波除了時不時地發發脾氣外,也沒有什么好辦法。不過,在不停的爭吵中,這對戀人的感情已因相互的不理解產生了些許嫌隙。
2004年4月的一天,在又一次爭吵后,陳亞波沖動之下提出分手。男友的話讓梁潔心酸,她也知道,男友未必真的舍得她,但自傲的她除了表示同意外不會作出其他選擇。愛情之舟開始在風雨中飄搖……
分手后,陳亞波很快便后悔了。過了一段時間。他向梁潔伸出了橄欖枝。俗語說:一日夫妻百日恩,何況有著六七年的夫妻情份呢?梁潔原諒了男友的沖動,兩人和好了。然而,分手的話已經出口,爭吵的閘門再也無法關住。自此之后的一年多時間里,兩人的關系時分時合,時冷時熱,再也無法恢復昔日的甜蜜。
2005年7月,陳亞波與梁潔在深圳市寶安區租房共同生活。在此期間,陳亞波為女友買了一部價值千余元的波導手機。一個多月后,兩人又為瑣事爭吵起來。梁潔一氣之下,離開了出租屋。
兩人又一次分手了。但女友人走了,陳亞波的心仍然被女友占據著,他舍不得女友,他關注著女友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
“梁潔與一個男人手牽著手,親昵地在街上散步”、“梁潔與一個男子關系曖昧”。8月底的時候,風言風語不斷傳來,令陳亞波醋意橫生,惱怒萬分。“不行,我不能讓梁潔從身邊溜走,得采取斷然措施?!彼紒硐肴?,為挽留愛情,為了女友重新回到身邊,陳亞波決定鋌而走險。
2005年9月7日中午12時許,陳亞波打通梁潔的電話。“我今天要回家鄉會同,你能來送我一下嗎?”接到電話的梁潔不知這是陰謀。爽快地答應下來。當時正好下班。梁潔便徑直地趕往陳亞波的出租屋。
陳亞波想不到的是,梁潔雖然走入了他的圈套,但他的愛情陰謀未能挽救愛情,而是讓他陷入了牢獄之災。梁潔想不到的是,她急匆匆地為陳亞波送行,卻是走在了通往愛情墳墓的道路上。
綁架愛情
梁潔一踏進出租屋,陳亞波便反鎖上門。梁潔詫異地扭轉頭。然為時已晚。沉寂了一會兒之后,陳亞波說道:
“過年時,我們當著雙方父母的面,商量說此次打工掙錢后就回家鄉完婚?,F在,我一個人孤身回去,有什么臉面見父母親朋?!?/p>
“你真的要回會同嗎?就算你回去,我也不會跟你回去的。我們又沒有結婚……我們已經分手了?!绷簼嵉幕卮饾矞缌岁悂啿ǖ囊唤z幻想。
“你欺騙我的感情,要分手的話,得賠我經濟損失6000元。”陳亞波開出了罰單。
梁潔表示,她沒有錢。陳亞波見狀,勒令梁潔打電話回家向父母要錢。在陳亞波威逼下,梁潔撥打了家里的電話。然而幾次電話打過去,都無人接聽。
下午4時左右,陳亞波發現梁潔的手機里存有一男子趙志平的多條信息,便以梁潔的名義約該男子見面。1個小時后,趙志平應約來到見面地點。三人見面后,來到附近一家飯店吃了晚飯。飯后,陳亞波繼續勒令梁潔打電話向家里要錢。這一次,梁潔打通了電話。讓陳亞波感到意外的是,心系女兒安危的梁潔父母沒有討價還價,而是爽快地答應下來。
聽說梁潔父母同意賠償6000元,陳亞波馬上變卦了,改口要求賠償13000元,并毆打梁潔。趙志平見狀上前阻止。陳亞波轉而毆打趙志平,并要趙賠償經濟損失500元。趙稱身上沒錢,陳亞波便要趙用手機作抵押。趙把手機遞給梁潔,陳亞波見狀一把從梁潔手中將手機奪走。見勢不妙的趙志平隨即離開,但缺乏社會經驗的他沒有及時報警,只是將情況告訴了周圍的朋友。
回到出租屋后,陳亞波繼續勒令梁潔打電話向家里要錢。數額又加碼到16000元。當晚10時許,兩人因身體疲乏先后休息。
次日醒來后,陳亞波繼續勒令梁潔打電話向家里索要16000元。這一天,梁潔多次想偷偷逃走,均因陳亞波嚴密控制而未得逞。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梁潔絲毫沒有重歸于好的表示,陳亞波心中更加惱怒。9月8日傍晚5時許,梁潔的女友粟某等3人聞訊后趕到出租屋找梁潔。陳亞波又把怒氣發泄到粟某身上,將粟某煽了幾耳光。以粟某攛掇梁潔與他分手為由,向其索要500元。當晚11時許,在梁潔答應幫粟某支付500元后,陳亞波才放了粟某。
粟某自由后,立即撥打電話報警。接到報案的公安民警立即趕到現場,解救出梁潔。并將陳亞波當場抓獲。
擺脫了陳亞波的控制,梁潔獲得了自由,但她的心情并未平靜。畢竟,被公安民警抓走的這個男人與她有著長達八年的夫妻情份,而現在,這個男人因為她面臨牢獄之災,心中的歉意不禁油然而生。2006年元月13日,梁潔寫出撤訴申請,3月20日,她又再次向深圳市寶安區公安局和檢察院申請撤訴:
“……我在2個月前提交了一份自愿撤訴書,至今沒有絲毫音訊,我的心也一直懸在了半空中。沒有心愛的人在身邊,自己顯得很無助,很孤寂。愿自己曾經心愛的那個人能早日出獄。我將在每天的清晨為他祈禱,愿我們的真心感動上蒼,感動所有有心、有愛的人……”
然而,經公安機關立案偵查的刑事案件不會因受害人的意愿說撤就撤,梁潔的撤訴書再次如泥牛入海。陳亞波呆在監獄里,等待著他的。只能是法院的審判。
如何定罪
2006年5月15日,深圳市寶安區檢察院以陳亞波涉嫌綁架罪、搶劫罪向深圳市寶安區法院提起公訴。檢察院認為:被告人陳亞波以勒索財物為目的綁架他人,并以暴力手段搶劫他人財物,其行為分別構成了綁架罪和搶劫罪,應以綁架罪和搶劫罪追究刑事責任,數罪并罰。
綁架罪的起刑點為10年,搶劫罪的起刑點為3年,若檢察院指控的罪名成立,陳亞波將度過10年以上牢獄生涯。對這樣的結果,陳亞波無法接受,陳亞波的家人無法接受,梁潔和她的父母也不愿看到。
陳亞波決定聘請律師為自己辯護,他的兄長在家鄉會同為其聘請了潭城律師事務所律師王國慶為辯護人。王律師接受委托后,進行了大量的調查工作。并擬定了“被告人的行為應定性為非法拘禁罪”的辯護方案。
2006年6月底,深圳市寶安區法院公開開庭審理陳亞波涉嫌綁架、搶劫案。在法庭上公訴人與辯護人展開了激烈的辯論。
針對公訴機關指控被告人涉嫌綁架罪和搶劫罪的觀點,辯護人王國慶律師認為,本案中被告人限制受害人自由的行為,應定性為非法拘禁罪而不是綁架罪;被告人也無占有趙志平手機的主觀目的,其行為也不構成搶劫罪。因此,對本案被告,應以非法拘禁罪判處3年以下有期徒刑。緊接著,王律師詳細闡述了辯護理由:
本案中,被告人陳亞波與受害人梁潔存在長達8年的未婚同居關系,糾紛發生時,二人尚未正式分手的基本事實,應予鎖定。以此事實為依據,結合綁架罪的構成要件,不難看出,綁架罪以勒索財物為目的,但被告人勒索財物的目的并不明顯?;谝韵聝蓚€事實,可以推斷。被告人索要“分手費”,目的不在于獲得“分手費”,而在于促使受害人梁潔回心轉意,或者得到8年來在女友身上投入的補償。其一,被告人先提出要6000元分手費,在梁潔父母同意后,又轉而提出要13000元,后又提出要16000元,其用意在于用一個梁潔及其家人無法接受的條件,迫使梁潔與他重歸于好;其二,被告人與受害人系未婚同居關系。從法律性質上講,屬于婚約關系,解除婚約關系時,可以請求返還按照習俗給付的彩禮。二人未婚同居期間。所得的收入和購置的財產,當屬共同財產,解除同居關系時,也當進行分割。被告人與受害人未婚同居8年之久,雖未正式分手算賬,但這并不妨礙被告人提出索要“分手費”的要求,其索要的“分手費”并非他人財物,可理解為應歸其所有但被他人控制的財物。也就是說,被告人以挽留“愛情”為目的,以索要“分手費”為由頭,以剝奪受害人人身自由為手段的行為,既沒有構成搶劫罪,也沒有構成綁架罪,而是構成了非法拘禁罪。
檢察官與辯護人唇槍舌劍,互不相讓。被告人綁架“愛情”,究竟該以何罪論處呢?國慶前夕,深圳市寶安區法院作出判決,給了人們一個明確的答案。法院采納了辯護人的意見,認為被告人陳亞波雖有索要錢財的行為,但其作出此種行為,是因為不甘心與被害人分手,欲繼續糾纏被害人,主觀上非法占有財物的目的并不明顯,故其行為不構成綁架罪和搶劫罪,而是構成了非法拘禁罪,并以非法拘禁罪判處陳亞波有期徒刑一年。
2006年11月初,刑滿釋放的陳亞波回到了家鄉會同。曾經的愛情逝去了。經歷了此番磨難。陳亞波成熟了許多。他,還有受到傷害的她都在憧憬著未來的幸?!?/p>
(責編:烏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