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打工在外的已婚婦女愿為她的年過五句的已婚老板生個兒子,兩人租房同居,并如愿生了個兒子,不料兩人發生矛盾各奔東西,后來雙方家庭都爭這個孩子。一個家庭有生父,一個家庭有生母,孩子該判給哪個家庭?審理法官首次碰上這樣的官司……
荒唐的“代生協議”
2004年1月初,30出頭的李秀平走進了南寧市郊小鎮上一家綜合批發店應聘當營業員,老板吳志奇見她面容姣好,能言善語,便留下了她。
她干活十分勤快,吳志奇的眼前總是晃動著她忙碌的身影。看著身體結實、相貌姣好的李秀平,吳志奇的一樁心思不由活躍了起來。
已年過五旬的吳志奇二十多年前就投身商海,經過多年拼搏,攢下了不菲的家產,但讓他感到遺憾的是,他只生了兩個女兒,沒有兒子,將來的家產留給誰?與他年齡相仿的老伴不可能再生育了。隨著年齡一天天增長,這成了老吳的心頭之憂。在做生意的過程中,他看到一些老板在外面養情人得到了兒子,整天樂得合不攏嘴,心里嫉妒得不行,于是也決定找人給他生個兒子。
為了通過老伴這一關,他玩了一點戰略,隔三岔五在老伴面前感嘆別人家有兒子的幸福,嘆息他沒有兒子的苦惱。聽得久了,老伴漸漸地感到內疚,對他同情起來,說:“你想要個兒子,我們去問人家抱一個吧。”“抱一個也還是人家的,不如我找人生一個?”老吳試探說。“你這是什么話!”老伴沒有好臉色。
既已說開了這個話頭,老吳不會就此罷休,于是整天纏著老伴。本來心里內疚的老伴最后竟同意了。李秀平的出現使吳志奇心花怒放。他接著實施第二步戰略,千方百計地討李秀平喜歡,又是請她吃飯。又是給她加工資。對老板的厚愛,李秀平心里的感激自不必說。
時機漸漸成熟了。一天晚上打烊后,吳志奇請李秀平去一家小食攤吃宵夜,聊起家長里短。吳志奇向李秀平說出了他的想法。“老板,這合適嘛?”李秀平吃驚地說。“怎么不合適?本來我就喜歡你,希望你能跟著我,我負擔你的生活,你再不會受苦受累。”吳志奇怕李秀平回絕,立即開出了一系列高條件。
李秀平來自南寧近郊的天等縣一個貧困的鄉村,她10多年前已結婚,兒子已10歲了。丈夫去了廣東打工,每年過年才回來一次,她在家里既孤單也沒什么活做,干脆也出來打工。
吳志奇開出的條件讓她沉默了。她想了想,說:“不知我丈夫會不會同意。”老吳忙開導說:“你丈夫一二年才回來一次,到時已經生米煮成熟飯了,他不會知道的,就是知道了也不會怎么樣。”
李秀平最后同意了,但還提了一個條件,把兒子也接來南寧讀書。她想自己既然有了穩定的生活了,不能撂下兒子不管。盼兒心切的吳志奇答應了她的要求。隨后,兩人到南寧市江南區大沙田租房同居,接著李秀平把兒子接來,組成了一個特別的三口之家。
贈房允諾不兌現
李秀平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了。吳志奇看著心里歡喜又緊張:誰知道她肚子里懷的是男是女?如果是一個女孩,他的算盤就落空了。由于醫院已禁止給胎兒做性別B超,在李秀平懷胎六個月后,吳志奇將她帶到一家私人診所做胎兒性別檢查,檢查結果,是個女孩。吳志奇大失所望,對李秀平冷淡了許多。
2005年3月底,挺著大肚子的李秀平住進了醫院。4月1日,她生下了一個孩子。“是個男孩!”聽到接生護士報喜,感到意外的吳志奇高興得無以名狀。他給小孩取名為“吳笛”。計生部門發現他們婚外生子,要予以處理,吳志奇心甘情愿地交了4000元社會撫養費。由于孩子不是他妻子生的,只能以李秀平夫妻名義交。
李秀平又享受到了“妻子”的待遇。吳笛百日那天,吳志奇帶上李秀平,抱上孩子,到照相館高高興興地照了張“全家福”,還在相片印上了“吳笛與父母合影留念”字樣。
雖然李秀平已經圓滿地完成使命了,但吳志奇仍繼續和她在一起生活,畢竟孩子還小,需要母親的照料,而且李秀平年輕,比家里的黃臉婆對他有吸引力。
李秀平并不想跟吳志奇同居一輩子。她有自己的丈夫,有自己的家。2006年初,丈夫打電話回來,說他春節要回來。李秀平一聽,心里頓時慌了,要是丈夫到南寧來找她,怎么向丈夫交待?看到她跟別人住在一起,還生了一個孩子,不把她打死才怪。她想到了吳志奇當初的承諾:若她為他生個兒子,就送她一套住房。她當時想,在城里有了住房,她一家就在城里扎根了,丈夫就不用遠去廣東打工,兒子也可以在南寧讀書了。她想,看在改變一家人命運的這套房子份上,丈夫一定會原諒她的荒唐行為的。
春節前夕,李秀平的丈夫馬志祥回來了,看到妻子抱著個孩子,以為她是在南寧當保姆,說:“你怎么把雇主家的孩子也抱回來了,他父母想他了怎么辦。”李秀平一聽號啕大哭,在丈夫面前跪下來,向丈夫承認了一切。
馬志祥頓時怒不可遏。當看到丈夫揚起手要掄下來時,李秀平趕緊說:“他說買套房子給我們,我才答應他的……”馬志祥嘆了口氣,原諒了妻子,不管怎么說,妻子也是為了這個家啊。
可是這個非婚生孩子如何面對村里人和親戚?兩人想出了一個辦法,就是對村民稱是他們在外打工時生的孩子,由于兩人長期在外打工,人們對這個說法信以為真。不過計生部門卻找上門來了,要向他們征收社會撫養金,雖然已經在南寧交了,但這是不能說的,因為馬志祥是在廣東打工啊,他妻子怎么會在南寧生孩子?馬志祥拿不出這筆錢,只好叫妻子再去找吳志奇。交了社會撫養金,就需要上戶口,這吳志奇是知道的,他擔心吳笛從此歸了馬家,開始并不同意。可是,不交錢,孩子的處境更難,想來想去,他提出一個要求,要馬志祥寫一個保證,放棄對這孩子的撫養權。為了不讓妻子難堪,不讓自己丟丑,不讓孩子日后被人笑,馬志祥按吳志奇的要求寫了一份保證書。又在當地交了4000元社會撫養費后,李秀平給孩子上了戶口,取名馬海國。
春節過后,馬志祥又去了廣東打工,李秀平難以照顧兩個孩子,便又回南寧與吳志奇生活。兩個月不見孩子,吳志奇倍感孩子在他心中的份量,于是又帶上孩子和李秀平到照相館照了一張全家福。
李秀平想起了丈夫的囑咐,向吳志奇討要房子。吳志奇自再次當了爸爸后,一直不對她提這事,她只好自己開口問:“老吳,你說給我買套房子呢?”“房子,什么房子?”吳志奇一臉迷惑地問。“老吳,我身子、孩子都給了你,你可不能過了就忘!”李秀平十分氣憤,并表示不把孩子給他了。兩人爭吵起來。一番爭奪,最終吳志奇搶過孩子,坐上車一溜煙走了。
李秀平急忙打電話向丈夫求救。不給房子,還要搶走孩子,還有沒有天理了!憤怒的馬志祥從廣東趕回來,也顧不得保守秘密了,叫上兩個親戚,直奔吳志奇家。吳志奇已有準備,叫來一大幫親友嚴陣以待,馬志祥一方寡不敵眾,在被圍攻中落荒而逃。
兩個家庭爭孩子
房子未得,孩子又丟了,李秀平、馬志祥夫婦豈能咽得下這口氣。4月27日,夫妻倆一紙訴狀遞到法院,向吳志奇討要馬海國的撫養權。
受理案件后,審理法官深感此案棘手。因為以往因婚外生子引起的官司中,要么孩子的父親單身,要么孩子的母親單身,而且孩子一生下來就只跟一方生活,孩子跟誰生活容易斷定。在這類官司中,爭子的情況也幾乎沒有,基本上都是帶著孩子的一方向對方討要撫養費。此案是各有家庭的雙方同居生下孩子,并共同撫養了一段時間,雙方分手后,都爭奪孩子的撫養權,這還是頭一回遇到。兩個家庭,哪個更適合撫養孩子?
按照民事官司先調解的原則,辦案法官召集雙方家庭到法院進行協商。調解中,雙方夫妻的觀點都是不容置疑的一致,都表示要撫養孩子。說到理由,李秀平說,吳志奇當初承諾給她買房子,但一直沒有兌現,是他“違約”在前,要怪就怪他自己不講信用。她認為,馬海國是她與吳志奇兩人生的,憑什么他一人獨霸孩子,而且孩子現在還小,離不開她的哺育和照顧。
吳志奇表示,他從來沒對李秀平承諾過什么,當初兩人有了感情才住在一起,生下孩子是兩人感情的結晶,并沒有什么條件。他認為,他家撫養小孩的條件要比李秀平家好,吳笛應由他撫養。
調解不成,法官只得宣布開庭審理。5月16日,法庭開庭審理此案。這一天,在法官的要求下,吳志奇將孩子抱來法庭。兩個月不見兒子了,李秀平一眼看到孩子,激動得難以自抑,一把抱過孩子泣不成聲。
“吳志奇和李秀平,你們婚外生子的行為違反了我國的婚姻法,也違反了中華民族傳統倫理道德,傷害了你們的配偶,傷害了你們的子女,應受到社會的譴責。你們兩個雖是孩子的生母生父,但分屬兩個家庭,這注定孩子只能由一方來撫養。孩子是無辜的,必須從有利于孩子的健康成長考慮,找一個妥善的處理辦法,解決孩子的撫養問題。”法官開庭時說。
雙方在法庭上展開了激烈的爭辯。李秀平說孩子應由她撫養:“孩子幼小,離不開母親哺育和照顧。我辛辛苦苦把孩子生下來,我有能力把孩子養大。”
吳志奇認為幼兒期的孩子歸哪一方撫養應以有利于孩子的健康成長為原則加以確定,他洋洋灑灑地向法庭提出了孩子歸他撫養有利于孩子的健康成長的9條理由,他說:
“我家的生活條件比原告好,有一棟二層半磚混結構樓房和每月不低于3000元的經營收入;原告住在偏僻鄉村,而我家住在鎮上,旁邊就是幼兒園,不遠處就是學校.有利于孩子的上學受教育;而且我的家人,除了我妻子的文化程度為初中文化水平外,其余的均是中專文化水平以上,本人還有大專文化水平,而原告及其丈夫僅有小學文化水平,原告家庭成員的低文化素質不利于孩子的健康成長。
“按照當地農村的風俗習慣,孩子如果由原告撫養,原告的家庭成員和當地村民會給小孩子帶來雙重歧視,嚴重影響孩子的健康成長;孩子已在我家生活了兩個月,兩個月來,孩子與我的家人已建立了很好的感情,我妻子已向法庭遞了保證書,保證對孩子好……”
他還說:“原告是一個好吃懶做的人,其與被告同居生活的動機是為了讓被告為其在南寧市買一幢樓房,原告并且多次虛構事實騙取被告錢物。所以,原告這樣低的道德品質不適合擔當孩子的撫養和教育責任;原告背著丈夫與被告非法生育孩子,證明了原告夫妻的關系已經存在問題,孩子由原告撫養;將進一步激化原告夫妻雙方的矛盾。隨著原告夫妻矛盾的惡化,孩子將成為原告夫妻關系惡化的犧牲品。危及孩子的健康成長……綜上所述,被告撫養孩子的條件比原告好,孩子應由被告撫養,請求法院駁回原告的訴訟請求。”
李秀平的代理人認為,并不是家庭條件好就能把孩子養好。孩子才14個月大,需要生母的細心照顧,這是誰也無法替代的。等孩子大了,如果他愿意跟哪一方,到時可以再協商,但目前必須由他的母親撫養。
吳志奇的代理人說,李秀平夫妻已經有一個兒子了,而吳志奇夫妻只有兩個女兒,他們更渴望一個男孩,也會更關心孩子。從社會現實情況和民間傳統觀念來看,男孩在生父家生活,受到的社會歧視會少一些,會有利于孩子的健康成長。
法庭審理后認為,原、被告生育的小孩現在還未滿2周歲,年齡尚幼,其身心健康成長離不開母親的哺育和撫養,除母方患有久治不愈的傳染性疾病或其他嚴重疾病,子女不宜與其共同生活的:或者母方有撫養條件不盡撫養義務的;或因其他原因,子女無法隨母親生活等情形以外。所以,原告提出的要求對小孩行使撫養權,于法有據,法院應予支持。被告無法提供證據證明小孩不宜由原告撫養的情形,所以,被告提出的其對小孩撫養的條件比原告好而要求由其撫養小孩的辯稱,證據不充分,也無法律依據,法院不予采納。7月27日,江南區法院作出判決,原、被告生育的小孩由李秀平一家撫養。
對這個結果,吳志奇自是無比的失望,因為是他才最想生、最想撫養這個男孩。他本來以為他家境好,是能勝訴的最重要籌碼。如今一切算盤都打錯了,聽到判決后,他當即表示,“要上訴,一定要上訴!”
天津市光明律師事務所律師劉劍點評:
這個案子是比較特殊的非婚生子撫養權糾紛。我國《婚姻法》第二十五條明確規定,非婚生子女享有與婚生子女同等的權利,任何人不得加以危害和歧視。也就是說,本案中吳笛所享有的權利從法律的角度上來看和其他孩子并無不同。法庭在判決吳笛的撫養權歸屬時,同樣要依據離婚子女撫養權的法律規定。最高人民法院1993年11月3日頒發的《關于人民法院審理離婚案件處理子女撫養問題的若干具體意見》第一條規定:“兩周歲以下的子女,一般隨母方生活”。如果母親有以下情形之一的,也可隨父方生活:
(1)患有久治不愈的傳染性疾病或其他嚴重疾病,子女不宜與其共同生活的:
(2)有撫養條件不盡撫養義務,而父方要求子女隨其生活的:
(3)因其他原因,子女確無法隨母方生活的。
婚姻法第二十九條規定“離婚后,哺乳期間內的子女,以隨哺乳的母親撫養為原則。哺乳期后的子女,如雙方因撫養問題發生爭執不能達成協議時,由人民法院根據子女的權益和雙方具體情況判決。”結合上述法律規定來看本案的具體情形,吳笛尚不足兩周歲,顯然與母親生活,能得到更周到的照顧,而且李秀平沒有法律明確規定的不宜于撫養子女的特定情形,因此法院最終判決由李秀平撫養吳笛是合理合法的。當然,李秀平的經濟條件不如吳志奇,但是,每個為人父母者都會贊同這樣一個觀點,經濟條件對于孩子的健康成長并不是決定性因素。吳志奇已經年過五旬,無論從心理學的角度還是生理學的角度,應該說,李秀平都比他更適合撫養一個一周歲多的孩子。
不能不指出的是,無論由誰撫養,恐怕吳笛的成長都會面臨著社會歧視,這是擺脫不了的,始作俑者就是這對糊涂的父母,因此在道德的審判庭上,應該說,李秀平和吳志奇都是被告,沒有勝家。
(文中當事人均為化名,謝絕轉載、摘編、上網)
(責編:烏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