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年8月16日,浙江報喜鳥服飾股份有限公司(002154,報喜鳥股份)在深市公開上市交易。至此,報喜鳥集團徹底完成從家族企業向公眾公司的嬗變。
報喜鳥集團成立于1996年3月,由吳志澤家族擁有的浙江納士制衣有限公司聯合浙江報喜鳥制衣有限公司、浙江奧斯特制衣有限公司合資設立。這是溫州第一個打破傳統家庭式經營模式、自愿聯合經營的股份制服飾集團。
現實表明,家族企業的制度變遷過程是一個非帕累托改進過程,產權變革的主要障礙來自家族成員之間權力和利益更替過程中的各種矛盾沖突。
那么,報喜鳥如何有效地化解來自企業內部與外部的阻力,成功實現帕累托最優(Pareto Optimality)?
在本文中,筆者試圖從社會習俗轉型(transfer of social customs)角度入手,以報喜鳥的去家族化路徑為標本聚焦,論述建立在習俗之上的人格化交易方式衍變必然向完全以效率為導向的需求誘致型制度變遷漸進轉化,及其對于溫州模式與當前中國經濟轉型的影響。
挑戰沼澤:報喜鳥緣起與帕累托改進
讓我們先來回顧一下1980-1990年代的溫州服裝業。
從1980年代起,溫州承接上海等地轉移而來的紡織服裝業,相繼涌現一萬多家服裝業作坊。當時中國正處在短缺經濟后期,溫州服裝人迅速積累了第一桶金,溫州的服裝占全國內銷市場的10%,并形成了服裝、鞋襪、紐扣等產業集群。
某種程度上而言,它也正是“溫州模式”雛形與構成要件之一——筆者認為,溫州模式就是由市場自發形成“兩頭在外”、“大進大出”的供應鏈與產業鏈,并以此為特征的一種高效產業集群模式。簡言之,“溫州模式”是放手發展市場(民營)經濟的模式。
至1990年代中期,隨著生活成本、商務成本、勞動力成本和土地成本的逐年升高,導致溫州服裝業的成本優勢逐步喪失。因少數人利欲熏心假冒偽劣,溫州服裝迅速進入惡性競爭的階段。
而在吳志澤看來,如果將當時的溫州服裝業視為紅海,顯然還不足以描繪當時市場無序競爭的混亂與慘烈。而報喜鳥有關資本聯合、競業禁止的制度設計,恰為走出沼澤、開創藍海的最佳路徑。
浙江學者張苗熒(2004)指出,溫州家族企業的蜂擁崛起源于交易成本的節約需要,它的發展演變同樣離不開這一內生機制。從節約交易成本角度看,家族企業制度創新應該是分層次的、多樣化的,不應該只是一種單一模式。
在古典的溫州模式下,家庭作坊倚靠建立在血緣聯系基礎上的人際關系有效地降低了協調成本(羅衛東,2001)。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溫州企業的規模邊界在擴張,企業的交易成本逐步上升,管理效率則逐步遞減;管理者因其認知結構的局限性和擁有信息的有限性所造成的決策理性的有限性將越來越明顯地表現出來,決策風險隨之增加。
對于1996年的吳志澤來說,資本聯合的機會成本遠遠小于五家股東各自單干的交易成本。因此,強調“事功”的吳志澤開始踐行意大利經濟學家維弗雷多·帕雷托(Vil-fredoPareto)的偉大理論:帕累托改進——在沒有使任何人境況變壞的前提下,使得至少一個人變得更好。
有觀點稱,家族企業的制度變遷過程是一個非帕累托改進過程,并非所有成員都能分割到一份制度變遷帶來的外部利潤,一部分人甚至連既得利益也難以維持(王明琳、何圣東,2003)。簡單讓創業元老離開顯然不是好辦法,這將激化企業內部矛盾,增大制度變革的摩擦成本。而報喜鳥的決策是:五位創始股東的夫人退居全職太太,其他親友競業禁止。
嚴格意義上講,報喜鳥模式并非首創。據了解,溫州樂清精益開關廠(1984年設立,正泰集團前身)及永嘉奧林鞋廠(1988年設立,奧康集團前身)均為家族外合伙(股份)制企業,其創始股東分別為如今叱咤風云的業界精英:南存輝、胡成中;王振滔、錢金波。但這兩家“巨人孵化器”的壽命卻極為短暫。
吳志澤就此認為,報喜鳥的基業常青得益于“三權”(所有權、控股權、經營權)分立的有效執行,以及股權激勵等相關措施保障了企業運營的價值最大化原則。
溫州模式與習俗轉型
針對報喜鳥案例,筆者試圖厘清溫州模式的文化淵源,論述建立在習俗之上的人格化交易方式衍變對于溫州模式的影響。
經濟學家西奧多·舒爾茨(THEODORE W. SCHULTZ)認為,制度是一種行為規則,既包括正式的約束,如法律、政令和條例等;也包括非正式的約束,如文化傳統、習慣習俗和禁忌等。一旦某種行為約束內化為公眾認可的價值觀,就可以形成一種持久的內在激勵因素。
在溫州,發端于南宋的永嘉學派已舉起“事功”旗幟,批評封建政府限制工商業發展的“重農抑末”思想,提出“以利和義”,“義利并舉”的主張。永嘉學派最富人本意識也最富拼搏精神的功利主義哲學觀,其歷史積淀對溫州的工商業文明起著潛移默化的作用。
在1876年開埠后,西方商業浪潮磨礪了溫州人特有的冒險、務實與創新精神。在改革開放前,溫州地處偏僻,國有經濟和集體經濟薄弱,這為民本經濟提供了生存空間。
而溫州人的聰明之處在于,他們不僅通過習俗影響商業活動,還憑借一些習俗轉型“創造性破壞”舊有體制與規則,促進民營企業發展。溫州政府對民間資本堅持“非禁即入”的寬容態度,而地方官員也出于種種動機——其中并不排斥幫助親友謀求自身經濟改善的動機——默許并支持了民營經濟的成長。
浙江大學史晉川教授表示,從1980年代至今,溫州兩代創業者大多固守在勞動密集型行業,形成了特殊的人格化交易方式,使得制造業出現“代際鎖定”現象,限制了溫州人進入新的行業。如果不能完成從人格化交易向非人格化交易的蛻變,溫州經濟就不能實現從有形市場向無形市場轉變,溫州模式也必將走向衰落。
筆者認為,既然習俗轉型具有“創造性破壞”之先例,那么實施有針對性的習俗轉型舉措,同樣能影響溫州這個龐大的自組織經濟體的運行狀態。例如,“溫州炒房團”到外地炒房的資金高達上千億,而當初大量民間資金正是在從眾消費心理的作用下跟進,將炒房演變為一種新的投機方式。后在多項新政策緊逼下,溫州投資者迫于巨大的成本壓力將手中的房產大量拋售。毫無疑問,習俗在拋售過程中再次發揮了重要作用。
2005年初,溫州政府提出招商引資戰略,此舉或能迅速打破人格化交易的封閉商圈,在相對較短的時間內實現產業升級。誠然,招商引資及產業轉型本身并非習俗轉型,但溫州人與外商合作必然發生觀念的碰撞,從而在這種碰撞中提升和發展自身。
著名人類學家鮑哈那指出,隨著社會條件的變化,習俗也隨之不斷轉型,有的已經消逝,有的正在弱化,有的則可能產生破壞整個社會制度的沖突。
事實上,經濟學家杜潤生早在1998年就指出,中國不僅在經濟體制轉型上有一個改革過程,而且在經濟發展的轉型上有一個從習俗經濟或自然經濟(autarky economy)向市場經濟的演化過程,即是從二元經濟向現代經濟轉變的過程。
如前所述,在報喜鳥的成長史上,進行了一系列挑戰習俗及當地商業生態的成功轉型。但在報喜鳥之后,中瑞、中馳財團等眾多家族外合資項目則功敗垂成,反證吳志澤這位溫州模式叛道者的先驗價值。
新溫州模式:企業聯合是趨勢
“溫州模式就是‘熟人社會’模式”。吳志澤對“代際鎖定”現象深有同感。
溫州人信奉“先交朋友,后做生意”。這樣的經商原則,必然會發育大量的“潛規則”,例如設法結交政府官員等等。有人譏諷溫州商人:“在官商勾結、行賄舞弊上確實高人一頭。”一位理論家尖銳地指出,靠這一套發財的人并不是在為社會創造財富,只不過轉移了財富的分配形式罷了,此舉似乎暗合帕累托最優的題中之意。
吳志澤說,溫州這種內源型的經濟結構帶有一定的自我封閉性,這與當地社會習俗有著直接的因果關系。以血緣、地緣、情緣連接成的商業生態,帶有一定的排外性,價值認同趨于單一,思維方式比較雷同,法制意識相對淡薄,功利主義相當明顯。
他認為,良好的經濟生態如“雜樹叢生”的植物園,多樣性的植物結構更具有生命力。“同樣對于區域經濟來說,產業或產品的良性構成,也最好是高、中、低兼具的金字塔式結構,這樣就可以避免平面化的惡性競爭,可以遏制趨同化所導致的集體免疫功能的衰減”。
那么,如何改變“熟人社會”模式?吳志澤認為,一方面,可以通過招商引智,引進先進生產方式和多樣化的文化,以及兼容并蓄的價值理念,來重鑄溫州的本土文化;另一方面,當地民營企業需要借助上市契機對公司治理結構進行徹底改造,實現由家族治理企業向公眾公司脫胎換骨的轉變。
“企業之間資本聯姻、抱團發展,應該是新溫州模式的選項之一”。吳志澤進一步表示,溫州服裝企業的共同競爭態勢,需要走聯合形式的發展,需要走創品牌發展之路。
溫州服裝商會會長鄭晨愛指出,聯合之路需要一些創新的觀念,比如在商貿通路上的聯合:很多做不同品類商品的外貿公司可以聯合起來,在國外設立一個公司或辦事處來推進商貿活動,這不失為一種很好聯合方式。
值得關注的是,作為突破“成長天花板”的現實路徑,已有更多溫州民企選擇抱團發展。近年來,溫州8家鎖具企業“砸掉”各自的企業,重組為一家股份制的強強集團;溫州拉鏈商會的40家企業擬集資4億元建造溫州拉鏈工業生產基地。同時,打火機、點鈔機、泵閥、塑料制品等行業也在積極地謀劃資本合作。
溫州官方對此多有肯定。溫州市委書記王建滿就公開表示,“任何先進的東西都是具體的、相對的,都需要與時俱進。溫州模式也一樣。我們不能為自己創造的模式所困,我們需要的是立足既有優勢,創造新的優勢。”
提及溫州的創新路徑,王建滿說,溫州要以企業為主體、機制為核心、民營為特色,努力走出創新發展的特色之路。
首先是大力推進發展模式創新,進一步引導民企“強強聯手”、“內外聯合”,鼓勵一批上規模上檔次企業通過上市做大做強。其次,大力推進機制體制創新,逐步建立多元開放的產權結構,堅持“非禁即入、有需則讓”,使民資更自由地進入更寬廣的領域。第三,大力推進科技創新,引導企業逐步向科技型、環境友好型發展,把傳統產業做成時尚產業。實現“投資驅動”向“創新驅動”的跨越。
有理由相信,隨著資源整合之路進入實質性操作階段,溫州各產業集群將再度勃興。
吳志澤語錄
★國家富強靠經濟,經濟發展靠企業,企業興旺靠管理,企業管理靠文化。做報喜鳥就是做文化。
★最好的效果是近距離地學習,潛移默化的作用是最大的,只有把‘500強’引到身邊,我們才能時時產生緊迫感和危機感,我們才能有榜樣和目標。挑戰性的學習是效果最好的學習。
★中國服裝業要走向世界,創造中國的世界名牌,首先應當以本土的文化作為品牌發展的基石,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只有這樣才會具有強大的生命力和可持續發展的源動力。
★做企業,先做人。掙小錢靠的是勤奮,掙大錢要靠智慧,做大企業,靠的是德。我要求員工德、智、勤三者兼備,同時高層重德,中層重智,低層重勤。”
★道可道,經營非常道。企業經營像打牌子一樣,什么時候要出什么牌很重要。主要是原則性與靈活性相結合。
知識點:永嘉學派
永嘉學派,又稱“事功學派”、“功利學派”等,是南宋時期在浙東永嘉(今溫州)地區形成的一個儒家學派,是南宋浙東學派中的一個重要分支學派。
永嘉之學,溯源于北宋慶歷之際的王開祖、丁昌期等,以后周行己、許景衡等又把“洛學”、“關學”傳到溫州,到南宋形成學派。南宋之時,永嘉地區的學者輩出,“溫州多士為東南最”(真德秀語),鄭伯熊、薛季宣、陳傅良、徐誼等是前期永嘉學派的出名學者,到葉適則集永嘉學派之大成。史稱“乾淳諸老既歿,學術之會,總為朱、陸二派;而水心(葉適)齒斤齒斤其間,遂稱鼎足。”(《宋元學案》卷五十四《水心學案》)葉適成為呂祖謙去世后與朱熹的“理學”、陸九淵的“心學”鼎足相抗的浙東學派之代表人物。
永嘉學派的形成,與南宋時期永嘉地區商品經濟的發展有密切的關聯。當時,永嘉地區出現了富工、富商及經營工商業的地主,永嘉學派就是代表這些新興階層利益的思想家。他們紛紛著書立說,要求抵御外侮,維持社會安定,主張減輕捐稅,恢復工農生產,強調買賣自由,尊重富人,提倡實事和功利。
永嘉學派的最大特點,就是與當時朱熹“理學”、陸九淵“心學”大講身心性命之學立異,他們強調功利,注重事功,正如黃宗羲所謂:“永嘉之學,教人就事上理會,步步著實,言之必使可行,足以開物成務。蓋亦鑒一種閉眉合眼,目蒙瞳精神,自附道學者,于古今事物之變不知為何等也。”(《宋元學案》卷五十二《艮齋學案》黃宗羲按語)具體地講,這種事功之學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
一、政治上,強調以民為本,改革弊政,對外主張明“夷夏之辨”,抗擊金兵入侵。
二、經濟上,反對中國傳統“重本輕末”、重農抑商的思想,認為應該“通商惠工”、“扶持商賈”,發展商品經濟,并認為雇傭關系和私有制是合理的,富人應該成為社會中堅力量。
三、學術思想上,一是重視事功之學,認為講“義”不可以離開“利”,對傳統儒家中所謂“正其誼(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董仲舒語)的說法表示異議,說:“仁人正誼不謀利,明道不計功,此語初看極好,細看全疏闊……既無功利,則道義者無用之虛語爾。”(《習學紀言序目》卷二十三《前漢書》)因此,他們提出了“以利和義,不以義抑利”的觀點,試圖把兩者統一起來。二是重視歷史和制度的研究,希望通過考求歷代國家成敗興亡的道理、典章制度沿革興廢,以找尋出振興南宋、轉弱為強的途徑。以上這些思想又具體反映在其哲學研究上,認為“道不離器”,反對“專以心性為宗主”。
總之,永嘉學派繼承并發展了傳統儒學中“外王”和“經世”的一面,使儒家的學說不至于完全陷入純講求個人的心性修養,從而使它成為南宋儒學的一個重要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