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部(即中國社會科學院前身)工作了二十年,前十年即1956年8月——1966年5月,是開創和建設的十年,學部的建設有了相當的發展;廣大科研人員甘坐冷板凳,埋頭做學問,學術研究也取得了相當的成果。但是由于左傾錯誤路線的泛濫,一次又一次的政治運動連續不斷,嚴重干擾和阻礙了學術研究的進行;尤其是哲學社會科學的各門學科,大都是為探究人類對現實社會認識改造的規律,幾乎都與現實政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在以“階級斗爭為綱”的政治運動中,往往混淆學術問題與政治問題的區別,被冠以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科研人員,幾乎動輒得咎,學術研究陷于死氣沉沉的局面。后十年趕上“文化大革命”,除去斗來斗去,就是全部被趕下鄉去當農民或集中幾年清查“5·16”,不論年長年少的知識分子都不得安寧,根本說不上坐下來讀書。這些年的科研工作,陷于極大的困境。教訓是十分深刻的。
一、百家爭鳴還是兩家之爭
社會科學的各個學科,在學術研究的漫漫過程中,往往會出現多種不同認識,形成不同的見解和觀點。例如,對中國古代社會的歷史分期,封建社會起建于西周還是秦漢或者其他朝代,就有郭沫若、范文瀾等多種不同觀點。對于各種不同的學術見解,早于1953年,毛澤東同志就提出要百家爭鳴,自由討論。1956年9月黨的八大確認“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為繁榮文藝和科學的基本政策。這為哲學社會科學的學術研究開辟了廣闊的道路,出現了良好的學術風氣。例如,在全國開展批評俞平伯《紅樓夢》研究中的“資產階級唯心論”運動期間,文學研究所領導貫徹執行了“百家爭鳴”的方針,展開討論。在討論中堅持發揚民主,一再讓俞平伯發表自己的意見。凡是他講得有道理的地方,都充分予以肯定,決不否定一切。此后還鼓勵俞平伯繼續進行關于八十回校本《紅樓夢》的工作。1956年晉升職稱時,他也沒有受批判的影響,仍被定為一級研究員。各研究所也都注意貫徹“雙百”方針,形成了一個生動活潑的學術局面。
但是當時黨的最高領導人在1957年又說百家基本上只有兩家,就是無產階級一家,資產階級一家;而且說知識分子中“即使是出身于工人農民的家庭的,在沒解放以前受的是資產階級教育,世界觀基本上是資產階級的,他們還是屬于資產階級的知識分子”。這就使得學術研究非無即資,百家爭鳴變成了兩家之爭,實際上只是無產階級一家對資產階級一家的批判和斗爭。一些大型的政治思想批判活動,無人敢提出不同觀點來進行爭鳴,使得學術研究領域一片蕭條。無論是批判《武訓傳》,批判梁漱溟封建復古主義,批判胡風文藝思想,批判《紅樓夢》研究中的唯心主義,還是批判胡適唯心主義等等,莫不是如此。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對“修正主義風潮”的批判,更是直接沖擊了許多學科的學術研究。例如“中國近代史學術討論會”,批判了蘇聯的“修正主義史學理論”,實際上使我國近代史研究陷于簡單膚淺教條的泥坑。此后,哲學界批判楊獻珍的“合二而一論”和馮定的《平凡的真理》、《共產主義人生觀》;史學界批判翦伯贊的“歷史主義”,以及農民戰爭史研究中的“讓步政策”論;經濟研究所批判孫冶方的商品生產要講利潤就是利潤掛帥的修正主義經濟思想,使得經濟學界注重價值、尊重價值規律、重視成本核算和利潤指標的學者都遭到批判,對我國經濟建設的危害,是不言而喻的。
一般地說,對封建主義思想、資產階級世界觀以及其他錯誤思潮進行討論和批判,是必要的、有益的,但是這種討論和批判,應當是充分說理的,應當是對不同的學術觀點和思想認識進行平等地討論、批評和反批評。許多學術問題往往不可能通過一次討論和批判就可以得出正確的結論,應允許繼續進行學術研究和探索。
但是當時的批判,往往把思想認識問題拔高到政治問題,有的甚至望文生義,歪曲原意,把不同的學術見解妄斷為“反黨”、“反社會主義”,令人噤若寒蟬。二是把學術研究中的不同觀點和認識,簡單化為不是姓無就是姓資,不是唯物論就是唯心主義,進行生硬的甚至粗暴的批判;而且是只許一邊倒的批判,不許別人解釋、反駁,致使許多批判流于空泛,缺乏說服力,甚至混淆或者顛倒了是非,嚴重挫傷了研究人員探索求真的積極性。有些學者即使寫出文章,也不敢爭鳴,不敢或不能發表,只好壓在箱子底下。而且一段時候批判的浪潮愈演愈烈,使人莫測高深,結果連范文瀾也被迫進行檢討,郭沫若也說,“我的書完全可以燒掉”,由此,可見一斑。
學術研究只有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社會科學才能創新,才能在探索客觀規律上有新的發現和前進。要嚴格區分兩類不同性質的矛盾,不能輕率地把有不同言論的學者視為異端甚至敵人。對科學家及其著作,不能亂扣帽子,亂打棍子。在學術思想問題上,即使涉及現行政策問題,只要不違背憲法和法律,我們都要提倡民主的討論方法,有批評自由,也允許人家有反批評的自由。提倡不同的觀點進行討論,通過自由辯論,加深互相了解,促進學術研究的健康發展。
在科學研究中,應當允許犯錯誤。無論自然科學、社會科學,在研究過程中,不許失敗,不許犯錯誤,這不是馬克思主義的態度,恰恰說明持這種態度的人,不懂得科學研究的規律,不了解科學研究的艱辛。我們要發揚學術民主,堅持百家爭鳴,允許自由探討,對科學研究成果要做具體分析,不能求全責備,不能簡單否定、“一棍子打死”。
哲學社會科學的許多學科,與現實政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正確把握學術問題與政治問題的界限,對于開展學術研究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實踐證明,一時分不清學術與政治界限的問題,應一律按學術問題對待,允許爭鳴,是大有利于哲學社會科學的發展的。記得有一次,我把熊十力先生的佛學著作書稿送郭沫若院長審閱,他當面對我說,人家以畢生之力寫出來的書稿,總有一些資料可用吧。立即批示:“印五百本分送全國各大學各地方圖書館。”郭老深知作學問的甘苦,并沒有因為唯心主義,加以否定,體現了一種愛護人才的思想和與人為善的態度,這給我很大的啟示。
總之,幾十年正反兩方面經驗教訓已經有力地告訴我們:“百家爭鳴、百花齊放”,是發展和繁榮我國科學文化事業的正確方針。什么時候貫徹執行“雙百”方針比較好,那個時期的科研人員,就思想比較解放,鉆研思考的勁頭比較大,研究討論的風氣比較活躍,學術成果比較豐富,科研事業就向前發展;反之,則人人自危,閉口緘言,萬馬齊喑,學術凋零。所以實行百家爭鳴,發揚學術民主,正確把握學術與政治的界限,實在應當是發展社會科學研究的基本方針。
二、噤若寒蟬的科研人員
1957年的反右派運動,猶如一場暴風驟雨,我們黨錯誤地判斷了當時的政治形勢,把廣大愛國知識分子、民主愛國人士和黨內外干部有益的批評、建議,斷定為是向黨向社會主義制度的惡毒攻擊,因此進行了無情的批判、打擊,將他們定為資產階級右派分子。學部各所的反右派運動,是在中國科學院黨組的領導和部署下進行的,因為學部當時尚未建立黨委,也沒有政治機關。學部七個研究所一共劃定了四十多名右派分子,其中知名的有狄超白、林里夫、徐懋庸等。這些都是完全錯了的冤案,他們后來均得到平反昭雪。
在這場反右派運動中,有一件十分荒謬的事,就是把社會學這門學科判定為資產階級社會學進行批判,于是知名的社會學家陳達、潘光旦等都遭到批判,被定為右派;進而連過去學過社會學的青年學者,也幾乎都被劃為右派,將學術問題一概作為政治問題定性。此前,費孝通曾找潘梓年和我要求搞社會調查,希望得到學部的幫助。我們請示中宣部獲得同意,決定批給三千元作為活動經費,支持這位社會學家的工作。社會學被批判后,這在客觀上對黨造成了一種印象:出爾反爾,言而無信。每每想起此事,使我很感內疚。
對于被劃為右派的很多人,后來了解發現,他們大都是很有才華、很有見解的人,只不過一些批評建議比較直率、尖銳而已。但是我不能違背中央部署和院黨組的決定,只能在事后處理上“手下留情”盡量照顧。仇士華、蔡蓮珍被劃為右派后,原子能研究所不便收留這對青年夫婦,被介紹到考古研究所來,我支持考古所把他們留在所里繼續從事研究工作,加以保護。此事口頭報告了周揚同志,經他首肯。仇、蔡二人經過艱苦努力,日夜奮戰,并自己到小攤兒上選購零件動手制作C14(即碳14)測量儀,終于獲得成功。這種儀器,我們沒有外匯,不能從國外購買,這一成功研制,對考古發掘出來的文物,可以精確測出歷史年代,對考古學做出重要貢獻。
六十年代初,我為一位已經摘除右派帽子的青年知識分子沈元安排了工作。這件十分平常的事,后來惹出了大禍。沈元原是北京大學歷史系的學生,因出于好意,翻譯了赫魯曉夫在蘇共二十大批判斯大林的秘密報告,結果被定為“極右分子”,開除出校。后來在街道勞動改造,他表現得很努力,被摘掉了右派帽子。但是“摘帽右派”仍然沒有工作崗位。他的姑母是醫生,送來他寫的文稿,托人來找我,我翻閱后了解到他是一個很有才華的青年,應當愛惜,就向近代史研究所副所長黎澍推薦,黎澍欣然允諾。沈元到近代史所后,勤奮鉆研,安分守己,寫出了一篇又一篇優秀論文,先后被《歷史研究》、《人民日報》刊載,為學術界矚目,但也為某些人所妒嫉,向中央宣傳部控告。學部為此不得不專門派出一個調查組進行調查,結果證明對沈元的使用完全符合黨的政策,他的文章沒有任何政治錯誤,他在政治思想和工作上的表現也是好的。但告狀的人不依不饒,一直告到黨中央那里去。在“文革”中,這成了我“包庇”“重用”右派的一大罪狀,被批斗不止。
反右派運動不僅使一大批很有才華的知識分子受到委屈,更有一個遺患無窮的后遺癥,就是廣大知識分子不敢說話了。因為在反右派運動中,有些人就是由于對黨委和黨的干部提出一些批評意見和建議,被上綱為向黨猖狂進攻;由于對現實生活和社會現象中的一些弊端表示不滿和焦慮,被上綱為攻擊社會主義制度;由于對肅反中一些缺點提出意見,被上綱為喪失階級立場、反對無產階級專政;由于對馬列著作尤其是斯大林著作中的個別問題提出疑問,被上綱為反對馬列主義;由于對蘇聯大國沙文主義的一些丑惡表現表示反感,被上綱為反蘇;如此等等,不一而足。還有的甚至捕風捉影,說某些文章某句話是“影射”,是“更惡毒的攻擊”;說與某某交談中的某句話是別有用心;等等??傊腔煜欠?,無限上綱,許多人即因這些言論甚或只是片言只語而無端地遭到無窮盡的批判,最后被劃為右派分子,頓即淪落為敵對階級分子。他們的悲慘遭遇,使得每一個知識分子無不看在眼里、記在心間,以此引以為訓,閉口緘言。往往是開起會來,你看我,我看你;如果要發言表態,就背那些書上有的、報紙寫的、領導說過的話語;即使與同事、朋友交談,也都謹言慎語,擔心日后來個什么運動被揭發。照抄報紙說套話,昧著良心說假話,成了政治生活中的普遍現象。
一些青年知識分子竭力把自己的思想、言論納入“左”的軌道,重復那些大話、套話、空話,而把獨立思考放棄了。至于學術研究,許多人更是不敢鉆研探究,寫出的論文、著作也不敢見人。偶爾見諸于報刊的論文或著作,只是為領導人的言論、主張,作注腳、解釋而已。一個有上百名研究人員的中國近代史研究所,一年的科研成果只發表了兩三篇影響不大的文章,可見一斑?;仡欉@些,深為反右派運動的遺患而痛心。思想禁錮,萬馬齊喑,學術研究死氣沉沉,社會科學滿目凋零。這為我們做思想政治工作的人帶來極大的困難,而又無力改變?;貞浤切┠辏医洺L幱跓o能為力和無可奈何的困惑狀態。
反右派運動后,左傾錯誤幾乎橫行無阻。1958年5月的中共八大二次會議成了一個在全黨發動大躍進的動員大會。會議通過了“鼓足干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的總路線”,于是,大躍進、人民公社化運動接踵而起,大煉鋼鐵熱火朝天,“三年超英、五年趕美”、“大干快上”、“敢想敢干”、“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的口號鋪天蓋地,行行業業,全國上下的干部好像被卷入了這股狂熱的潮流。當時學部還對各研究所的科研計劃采取了競賽的方式,看誰家的指標是多少萬字,造成了盲目追求數量不講質量的不良傾向。在“全民學哲學”、“工農兵學哲學用哲學”等浪潮中,強調為工農兵服務,《文學研究》、《哲學研究》這些學術刊物幾乎變成了通俗讀物,喪失了它專業理論刊物的特色。
更有甚者,當時在農村和工廠企業開展的社會主義教育運動中,出現了一個在思想領域“拔白旗、插紅旗”的運動,這種“拔白旗、插紅旗”運動,1958年影響到學部各研究所,許多老專家遭到了錯誤的批判。
三、“經濟所出了兩個右派”
1959年,在江西廬山,發生了一場把彭德懷等人打成“右傾機會主義反黨集團”的斗爭;并由此而把繼續糾正左傾錯誤的嚴重任務,一改而變成發動全黨全國猛烈開展反對右傾機會主義的斗爭。我們學部竟然成了一個反右傾的重點單位,原因是中央最高領導人在廬山會議上批斗彭德懷的講話中說了:“經濟所出了兩個右派,反對人民公社辦食堂?!笔虑槭沁@樣的:
1958年間,全國掀起了“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化運動,左傾錯誤嚴重泛濫,使經濟建設和人民生活遇到極大的困難。彭德懷到湖南老家作了實地調查后,在廬山會議上給領導人寫了一封信,對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化過程中的工作錯誤提出了中肯的批評意見,其中包括公社的公共食堂問題。不料把彭德懷的信說成是對黨的基本路線的攻擊,是資產階級動搖性,是右傾機會主義,還說黨內有一個以彭德懷為首的右傾機會主義反黨集團,進行有目的、有準備、有計劃、有組織的分裂活動。于是黨中央作出在全黨全國開展反右傾運動的決定。
還在彭德懷回鄉調查之前,學部學術秘書、經濟研究所研究員董謙和同所的王紹飛作為“科學實踐團工作隊”掛職下放,到河北昌黎進行調查研究。他們發現在公社化運動中建立起來的公共食堂,浪費糧食嚴重,農民在冬季不能利用做飯燒火的余熱取暖、烤小孩尿布等等,管理又很混亂,弊端甚多,因而認為只宜在群眾自愿的基礎上辦農忙食堂或小型食堂。這個調查報告,中宣部在《宣教動態》上摘要刊登后,中央最高領導人看了很不高興,在廬山上說有個右派出來了:一個科學院調查組,到河北昌黎縣,講得食堂一塌糊涂沒有一點好處,攻其一點,不及其余。于是在批判彭德懷時,說:“經濟所出了兩個右派,反對人民公社辦食堂?!?/p>
這個批評,我們在聽錄音報告中得知后感到十分突然。在黨內生活極不正常的當年,這當然是必須遵命奉行的最高指示??茖W院黨組決定要學部立即召開大會批斗董、王二人。我認為一個黨員在調查研究中對某一個工作問題表示看法、提出建議,這是黨員的權利,完全符合黨章的規定,何況這些看法和建議是符合實際的,因此不同意組織批判。但是既是中央最高領導人定的性,又是上級組織的決定,只好組織服從,違心地主持批判。帽子大得很,“反對三面紅旗”;但批判發言的內容無力,更沒有逼董、王“低頭認罪”之類。所幸董謙事后反映“導生同志是高高舉起,又輕輕放下”。這使我本人尚感聊可自慰。
事實上,公共食堂的問題,全國到處都有反對之聲,董、王之調查,也不過是在問題之肇端即已敏銳地察覺到而已。后來胡喬木、田家英到湖南、浙江調查,認為董、王調查報告所反映的食堂問題,在湘、浙也是如此,這才得到中央最高領導人的認可,指示胡喬木給董、王二人平反。以后在1961年5月中央工作會議上制定的《農村人民公社工作條例(修正草案)》上,明確取消了要辦公共食堂的規定。劉少奇還在會上表揚了董、王的調查報告,指出要鼓勵這種科學態度的調查,并說政策問題是可以研究的。在1978年3月社會科學界知名專家學者座談會上,中國社會科學院院長胡喬木說這篇調查報告是“建國二十多年來,在理論研究工作中做出貢獻的一篇代表作”,再次加以肯定。
1959年那場反右傾運動,按照中央的部署,學部各研究所也開展了揭露和重點批判了本單位的“右傾機會主義分子”或“嚴重右傾思想”的人,以司局級以上黨員干部為重點。結果有十五人受到批判,有兩人被定為右傾機會主義分子。這種批判和處理當然是十分錯誤的,在1962年七千人大會后就得到了糾正和平反。
反右傾運動這場人為的政治斗爭,又把反右派運動已經造成嚴重后果的左傾錯誤再向其深淵推進了一大步,在政治上、思想上、理論上和組織上都造成了嚴重的后果。
四、張聞天被貶到經濟所
人們都還記得,在1959年的廬山會議上,中共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張聞天因為對大躍進以來實際工作中的左傾錯誤提出了批評,被最高領導人錯誤地批判為右傾機會主義,并且被無端地認為是“彭德懷反黨集團”的重要成員,調離外交部常務副部長的崗位,由中央分配到我們學部的經濟研究所任“特別研究員”。這當然是一項非常特殊的人事安排。對廬山會議,我們只聽到傳達毛的講話的最后的決議,并不了解會議真情和彭、張的具體“錯誤”,但是,僅憑對黨史的大體了解,都知道他曾是我們黨在遵義會議上選出的總書記(后來又說是“總負責”),一直到延安他都是黨中央的領導人。這次雖犯了“政治錯誤”,我們學部黨委和經濟研究所所長孫冶方等人商量,仍應當十分尊重他的人格,給予進行科研工作的一切方便條件,他可以什么也不做,也千萬不要使他有什么壓力。
但是具有卓越的政治品德修養的張聞天,并沒有以“賦閑”的態度來對待這項徒有虛名、毫無實職的安排,而是立即開展了經濟理論問題的研究。他參加了經濟研究所的一個寫作班子,也住到香山去,同大家一道研討已經開始的《社會主義經濟論》這部著作的提綱和書稿。所領導的意思是請他參加一些有興趣的專題討論即可,但他全神貫注,不知疲倦地同大家一道參加全部研討活動。他白天看材料,參加討論會,晚上研讀《資本論》。他“學而不倦”,關于如何學習《資本論》的邏輯、結構、方法并用來指導寫好《社會主義經濟論》,他作了好幾次精辟的發言。雖然他患有高血壓病,又剛剛做過前列腺肥大切除手術,但他沒有半點松懈或含糊,嚴謹的治學精神和謙虛謹慎的待人接物,使寫書班子的每一個人都很感動。我聽了孫冶方的匯報和介紹,敬佩之心油然而生。
張聞天此后以更大的精力,思考和研究我國社會主義經濟建設中的一系列現實問題,諸如在所有制問題上搞“窮過渡”,追求“一大二公”,急于實行單一的全民所有制;在分配制度上,刮“共產風”搞“一平二調”,破“資產階級法權”,急于向“按需分配”過渡;在經濟建設中,搞高指標,不講經濟規律,只算政治賬不算經濟賬,不講價值規律,等等。1961年后,他在青島研究馬克思主義精典著作,運用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來剖析和闡述我國社會主義經濟建設中的現實問題,寫出了政治經濟學筆記六萬余字。1962年,他到江蘇、上海、浙江、湖南的二十個縣市調查了兩個多月,回到北京寫出了《關于集市貿易等一些問題的意見》,分析了市場和物資方面的現狀和趨勢,建議集市貿易進行物資交流活動的成分、范圍和商品,可以擴大,渠道應當暢通,管理要善于引導,國營商業和供銷合作社要起到領導和調節的作用,在價格政策上要靈活、主動,及時調整。張聞天還在一篇學習筆記中,對社會主義革命必須經過三個階段這個馬克思早已論述過的理論作了研究,指出一個國家的社會主義革命,必須要通過取得政權、經濟建設和實現全民所有制這樣兩個階段來完成從資本主義到社會主義的過渡,進而在第三個階段完成從社會主義到共產主義的第二個過渡。他這一“兩個過渡時期”的理論,對于1958年毛澤東所提出的早日實現共產主義過渡和后來提出的長期歷史階段的“過渡時期”,是一個馬克思主義的回答;這也可以說是后來我們黨提出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理論之濫觴。
張聞天對于我國社會主義制度下社會問題都有深刻的思考。他沒有能夠出席1962年9月舉行的八屆十中全會,但當他聽到關于毛澤東說階級斗爭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的傳達后,就對以階級斗爭擴大化為主要特征的左傾思潮日益泛濫而焦慮不已。他在1964年2月的一篇文章中寫道:“工、農、知識分子之間的矛盾,國家、集體、個人之間的矛盾——基本上不是對抗性矛盾,是勞動人民內部的矛盾。解決這些矛盾的方法,主要是批評與自我批評,不是階級斗爭,把它一律叫做階級斗爭,是擴大化?!贝饲霸?961年他在兩篇筆記中都談到階級斗爭擴大化的問題,實在是對日益發展的左傾錯誤一語中的的深刻批判。
還有必要指出的是:在后來的十年浩劫中,張聞天雖然受到了殘酷的揪斗和迫害,后來又被“監護”、“疏散”到廣東肇慶去了,但他一刻也沒有停止過他的理論思維。他在肇慶寫出了十萬余言的文章和筆記,內部出版了《肇慶文集》,其中1973年寫出的《無產階級專政下的政治和經濟》和1974年的《關于社會主義社會內的公私關系》等文章,對惡性泛濫的左傾思潮從理論上作出透徹的剖析。好幾篇文章和筆記對于經濟建設如何堅持客觀規律尤其是價值規律,聯系我國實際工作的教訓,作了創造性的闡述。他的著作是探討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的最早的科學論著。
張聞天不愧為我們黨杰出的馬克思主義革命家、理論家、思想家,他獨立思考,刻苦鉆研,不為傳統觀念所束縛,不屈服于任何權力,堅持真理,務實求真的高貴品質,也是我們社會科學工作者的楷模。他遭到的極不公正的批判和錯誤處理,在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后已經得到平反昭雪。他在經濟研究所的十幾年,應當說是我們的光榮和驕傲;使我們感到遺憾的是,對這位偉人在遭受磨難時,未能更多地給予應有的尊敬和照顧。
實事求是地說,學部領導當年對上千位高、中、初級科研人員,從主觀愿望來說,都是十分珍愛并竭力保護的,因為他們都是經過反復挑選來到各研究所的,是很有才華和學問的寶貴人才。在生活待遇、居住條件等方面,我們竭力爭取,盡可能為之改善;在科研的圖書資料和調查考察方面,我們也向國家申請撥得專項經費。學部的發展,我國社會科學事業的興旺,全靠他們的努力。事實也是如此:絕大部分研究人員都能自覺地學習和運用馬克思主義開展研究工作,思想感情發生重大變化,有些老專家逐漸由一個愛國主義者發展成共產主義者。但是,左傾錯誤之下的政治運動,使我們無法逃脫社會上刮起一陣又一陣批判的沖擊,如批“白專道路”、“一本書主義”和批判成名成家等等,對于把我國傳統思想文化和外國優秀文化一概批判為資本主義、修正主義思潮等,我們更無力阻擋。結果使得刻苦攻讀、獨立鉆研、精心撰著的人被嚇得如臨深淵而不敢動彈,有的甚至被扣上“只專不紅”、“白專道路”的帽子受到批判,實在令我們徒喚奈何。
六十年代初,中央調整知識分子政策,先后發出了《科研十四條》、《高教六十條》、《文藝八條》。我們借這股東風,在學部各研究所加以傳達貫徹,鼓勵大家解除顧慮,大膽做學問。只可惜好景不長,1962年9月在八屆十中全會上又大講階級斗爭,重新刮起左傾之風,知識分子又陷入惶恐不安的境地。
五、康生誣我“貴族老爺態度”
1964年10月,我帶領學部各研究所的兩百多名科研人員,在山東海陽參加“四清”,歷時一年有余。我在總結報告中有一條是幫助農村干部學習毛主席著作,不料竟被康生批為“貴族老爺態度”,令人匪夷所思。
說起“四清”,五十歲以下的人大概都不大懂得了。事情是這樣的:1962年黨的八屆十中全會后,中央最高領導人對我國農村的政治形勢,作出了極其錯誤的估量,在1963年5月杭州舉行的一次會議上說,當前我國社會出現了嚴重的尖銳的階級斗爭情況,資本主義勢力和封建勢力正在對我們猖狂進攻,我們要重新組織革命的階級隊伍,把他們的反革命氣勢壓下去。講話還強調:如果不抓階級斗爭,少則幾年、十幾年,多則幾十年,就不可避免地要出現全國性的反革命復辟,馬列主義的黨就一定會變成修正主義的黨,變成法西斯黨,整個中國就要改變顏色了。于是會議制定了《關于目前農村工作中若干問題的決定(草案)》(通稱“前十條),就是在全國農村基層干部中開展“清政治、清經濟、清組織、清思想”為主要內容的社會主義教育運動。接著在9月北京中央工作會議上,又討論制定《關于農村社會主義教育中一些具體政策的規定(草案)》(通稱“后十條”),貫徹“前十條”的指導思想,強調以階級斗爭為綱,把基層干部作風和經濟管理方面的一些問題,都上綱為階級斗爭或階級斗爭在黨內的反映。1964年8月,中央批轉了王光美在河北撫寧桃園蹲點的經驗,強調要訪貧問苦、扎根串連,讓基層干部靠邊站,進行一個一個審查、批判和處理。中央要求全國廣泛傳達和學習這個經驗。中央還要求北京的干部都要下去搞“四清”,正是在這樣一種指導思想和桃園經驗灌輸下,學部二百多人由我帶隊去山東海陽;還有一支隊伍去甘肅張掖;1965年又有兩支隊伍分別去山西永濟和安徽壽縣,要把一千多名知識分子都拉到農村去接受實際階級斗爭的鍛煉和貧下中農的再教育。
雖然建國以后我進入城市,對農村的情況只在五十年代前期下鄉調查時偶有了解,但在山東老區十幾年的農村生活,使我對基層干部和農民還是有基本了解并有深厚感情的。如今說階級斗爭如何如何的嚴重,甚至三分之一以上基層政權已經不在我們手里,我是半信半疑的;對于桃園經驗,我更覺得倒像是當年到敵占區似的,太玄了。
1964年10月,我帶隊到了山東海陽這個抗日根據地老解放區的朱吳公社,同黃縣公社以上干部匯合,分別組成四清工作隊下到各生產隊。因為大家的頭腦里都裝了“階級斗爭”和“桃園經驗”,進村后就把基層干部撇在一邊,去搞訪貧問苦、扎根串連那一套,專門搜集干部“懶饞占貪”的材料。然而經過初步了解,發現實際情況遠非如此。但是山東省委主要領導比北京的調子更高,說基層干部是天下烏鴉一般黑,農村政權有八成不在我們手里,似乎絕大部分基層干部都已爛掉,淪為敵人了;海陽另外由兩個中央單位負責的“四清”公社,又挖出了多少多少個敵對分子和蛻化變質分子,而不斷受到通報表揚。這對我們的壓力是相當大的。但是老區1947年土改“搬石頭”(即地主富農家庭出身的干部)的教訓記憶猶新,左傾錯誤的危害令人難忘,如今竟然又要把成千上萬的干部當作敵人來清查、斗爭,我在思想上不以為然,在行動上是下不了手的。
經過進一步深入了解一些村子的基本情況和典型案件,我越來越明確地認識到:絕大多數的基層干部都是任勞任怨辦實事的,同農民群眾血肉相連;有少數人在前幾年困難時候多占一些柴草,多分幾斤玉米,上面來了干部陪著吃頓飯,出去開會多報銷幾角補助,如此而已,根本說不上貪污盜竊;交代了,檢討了,改正了,也就算了,何必大動干戈?有的“勇敢分子”向工作隊舉報時夸大其詞,多半有泄私憤的情緒。但是有的工作隊聽信了這種舉報,開會追查、檢舉、批斗;致使有些原本還是解放戰爭推小車抬擔架過大江的支前模范,懷疑我們黨的政策變了,要卸磨殺驢了。基層干部經受不了這種委屈,某一大隊長甚至尋短自盡,使得大多數群眾也心存疑慮和恐慌。為了防止這種不良后果出現和蔓延,我們立即給各村工作隊發出只可“兵臨城下,進行政治攻勢”的信,停止對村干部進行大會批斗,要求對他們進行深入細致的思想政治工作。自此全公社村干部的思想才得以穩定下來??h工作團部轉了我們這一封信,對全縣起了穩定的作用。
此后,我一再提醒大家要謹慎從事,要防止過火行為。但我也未能把問題說透,因為“革命”、“斗爭”的調子實在太高了。坦白地說我也害怕“右傾”這頂帽子會隨時扣上頭來的。盡管問題發生在個別工作組的領導干部,我作為工作團的主要負責人,也是有責任的。
1965年春節,為了不擾民,也為了讓大家與家人團聚,改善一下生活,我們都回到北京來過節。這時我們聽到了中央召開的全國工作會議的傳達,學習了《農村社會主義教育運動中目前提出的一些問題》(通稱“二十三條”),心里踏實了不少。因為“二十三條”中明白說了“我們絕大多數干部是要走社會主義道路的”,規定“要從實際情況出發,實事求是”,要擺事實,講道理,防止簡單粗暴的做法,嚴禁打人和其他形式的體罰,防止逼供信等等。我在工作隊員中強調了這些與“后十條”、“桃園經驗”顯然不同的精神,要大家回到村里大張旗鼓地宣傳“二十三條”。其實“二十三條”還有把四清運動定性為“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的矛盾,走社會主義道路與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矛盾”,“重點是要整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這些極“左”的結論,我只把它當作一種爭論來看,雖有內心的憂慮,但未在工作隊員中點明。令人慶幸的是,大多數工作隊員后來都能按照我強調的去做。積極貫徹執行“二十三條”,勸說積極分子把隔離審查的干部放回了家,對揭發交代出來的問題進行細致核實,取消了那些沒有確鑿證據的材料;對落實下來的問題,讓干部做出退賠計劃,鼓勵干部抓好生產,做好工作,將功補過。我們后期的工作顯得比較順利、省力,這是與前期沒那么緊跟左傾思想“趕浪潮”有關的。
對于大量基層干部的缺點毛病,我與工作隊的一些人作過分析研究。我們發現,那些年里,上級只是布置一個又一個任務,基層干部缺少工作方法,有的干部只顧完成任務而作風簡單生硬,甚至強迫命令,造成干群關系有些緊張。其原因在于對基層干部缺乏教育,思想覺悟不高。我在蹲點的村子里試驗組織基層干部學習毛主席著作,從“老三篇”入手,作些輔導講解,幫助他們自覺樹立起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觀念,頗有成效。想到“四清”本來就是一場社會主義教育運動,讓下去的黨團員知識分子輔導、幫助農村基層干部學習毛主席著作,應當說是符合本旨的,而且也是一次根本性的思想建設。所以我在返回北京后寫總結報告時,把這一條作為重要經驗來強調。
出人意料的是,權位極重的康生,看到我的總結報告后,竟然批評是“貴族老爺態度”。言下之意你們不要自以為有點知識,有點文化,就去輔導基層干部和農民學毛選,你們這些知識分子只配滾一身泥巴,低下頭來拜農民為老師,改造自己這個臭老九的身份。我看了這個批語大為驚訝,第二天就和學部黨委書記關山復一同去找康生,問他作何解釋。他竟然輕描淡寫地說:“我只是燈下隨筆,你們不要緊張?!?/p>
好一個“貴族老爺態度”!翻開馬克思主義在中國傳播的歷史,難道能說不是陳獨秀、李大釗、毛澤東、劉少奇、彭湃這樣的知識分子向工人農民宣傳、講解馬克思主義?!難道能說他們都是貴族老爺態度么?!其實康生的這一“燈下隨筆”,是居心叵測的。他是要把知識分子打成臭老九,“屬于資產階級范疇”,要愚弄人民,要制造工人農民與知識分子的對立,要對其實行無產階級專政,已是箭在弦上了。果然,一年后開始的“文化大革命”,這位搖身一變成為中央文革顧問的大左派也如愿以償,利用個人迷信,蒙騙幼稚無知的紅衛兵,萬箭齊發,掀起了一陣又一陣整肅知識分子的惡浪。有“貴族老爺態度”這頂大帽子,我自然在劫難逃。
一批又一批科研人員到農村去參加四清,對于科研人員加深對中國農村社會實際的了解,增強勞動人民的感情,不能說沒有好處;但是硬要說經受了什么鍛煉,提高了階級斗爭覺悟,接受了貧下中農的再教育等等,顯然是牽強附會;尤其在左傾錯誤“階級斗爭為綱”的指導之下,這種四清在科研人員的思想觀念上產生了許多混亂;至于對科研工作的耽誤,更是不言而喻的。
1957年以后,我國在社會主義改造基本完成,剝削階級已經基本消滅的情況下,發動一次又一次政治運動,把在政治上思想上劃為剝削階級的知識分子作為“徹底革命”的主要對象,知識分子自然在劫難逃。顯然,這無論在理論上,還是在實際上,都是嚴重偏離了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理的,結果在神州大地造成的巨大災禍,也就是必然的了!
(作者系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部原常務副主任,粉碎“四人幫”后任中共北京市委書記)
(責任編輯 杜 晉)